望月 第7章 第7章

天光大亮，负责教室开门的同学从楼梯上来，打断了楚月与江砚的交谈。楚月跟在江砚身后进了教室，心里还在琢磨着他刚刚的那句话，什么辅导费，给别的同学讲题的时候明明都是很慷慨的。

那个清晨的交流就像是一场意外，它并没有改变两个人的关系。江砚和楚月依旧像陌生人一般，即便面对面也不会打一声招呼。

平江中学每个班每个月都要出一期规定主题的黑板报，这一期轮到张晓楠这一组负责。非常巧合的是，就连黑板报这一项任务，张晓楠也和李文欣排到了一组。李文欣在班级活动中一向活跃积极，所以她依旧是组长。

吃过晚饭，楚月和张晓楠刚回到教室，李文欣就站在教室后墙的黑板前冲李文欣招了招手，“晓楠。”

张晓楠本来还在跟楚月说笑，看到李文欣，嘴角一下子耷拉下来。她顿了一下，放开楚月的手，快步朝着李文欣走过去。

李文欣旁边还站着另外两个女同学，都是她们一组的成员。李文欣带着她惯有的甜美笑容说：“我们这次任务很紧，下周一学生会的同学就要来检查评奖，所以我们这一周无论如何也要完成，现在我们先一起把黑板擦干净。”

张晓楠拿着李文欣递给她的水桶，去洗手间打了一桶水。四个人人手一块抹布开始擦黑板，但是擦黑板这项工作比她们想象中更艰难。

上一次出黑板报的同学是学画画的，每一幅画都用涂上了厚厚的粉笔。甚至其中一颗树是用油彩画上去的，打湿的抹布也擦不干净，得用手指使劲儿按住抹布，一点点抠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张晓楠站在凳子上认真的清理着黑板最上面的部分，突然听到李文欣喊了她一声。

张晓楠低头，看到李文欣正仰着她看她，她说，“晓楠，还是你能干，我们四个人就数你擦得最快最干净。”

其他两个女生都点头附和说是啊是啊。

张晓楠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果然接下一秒她看到李文欣把抹布挂在了水桶的边缘上，只听她说，“剩下的一点你帮忙擦一下吧，我们得先去讨论一下黑板报的内容，明天一早过来就可以直接开始布置了。”

也不等张晓楠答应，李文欣跟另外两个女同学挥了挥手，说，“走吧。”张晓楠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她们的脚步是那样轻快。

而李文欣所说的“剩下的一点”其实是大半块黑板。

晚自习开始了，楚月发现张晓楠还没有回座位，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教室后面的黑板前只剩下张晓楠一个人还在埋头苦干，其他几人早就已经回了各自的座位。

李文欣还在跟她的同桌说笑，不知道聊到什么有趣的话题，她笑得前仰后合。

小半节晚自习后，张晓楠回了座位上。楚月看了她一眼，下巴处占一点颜料，楚月拿出一张纸巾，沾了一点张晓楠水杯中的水，帮她擦了一下。

晚自习结束，楚月整理好书包，发现张晓楠的书还散在桌上，而她又拿着抹布站到了那面还没擦完的黑板前。

教室里的同学都走光了，在宽大的黑板前，张晓楠的背影显得格外弱小。楚月出声喊她：“晓楠。”

张晓楠回头，白炽灯光照得她脸色发白。

“太晚了，回家吧。”楚月站在原地等她。

张晓楠抬了抬眼皮，神色微动，“你先回吧，我得把它擦完，不然明天没法出板报。”说完她又转回去，用力且快速地在黑板上擦了几下。

楚月看了她一会儿，最终还是说，“那行，我先走了，你也不要呆得太晚。”

楚月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忽然又听到身后张晓楠喊了她一声。

楚月转身，看到张晓楠手里紧拽着抹布，看着她，踌躇了半晌，才说，“楚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懦弱？”

楚月依旧站在教室前门，隔着一整个教室，她摇了摇头说，“没有。”

“真的吗？”

“真的。”楚月确定地点了下头。

张晓楠表情松动，她继续问，“那如果你是我，你会拒绝李文欣吗？”

“我会。”楚月不假思索地回答，她的眼神是那么坚定和理所当然，让张晓楠的心跟着震动了一下，她期待地看着楚月，“你明天可以跟我站在一起吗？”

“嗯。”楚月再次点了点头。

张晓楠眼里露出一丝笑意，她当下将抹布扔到了旁边的水桶里，小跑两步回了自己的座位，“那你等我一分钟，不，半分钟，我们一起走。”她快速地收拾了书包，利索地关了教室的灯，挽起楚月的手一块下楼，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第二天体育课上进行了一分钟投篮项目的考核，考核顺序是按照学号来安排的，楚月和张晓楠之间隔了两个女同学，张晓楠进了三个球，楚月拿着篮球上场的时候，张晓楠还给她加油打气。

楚月运气不错，一分钟进了六个球，接近满分的标准。她把篮球交给下一个同学，就下场去找张晓楠，张晓楠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楚月在篮球场外逡巡了一圈，最后在体育馆旁边一颗香樟树下看到了张晓楠的身影，除了张晓楠，还有另外三个女生。楚月跑近了一些，认出来是李文欣和另外两个和她们一起出板报的女生。

楚月加快了脚步，一路跑向香樟树。

李文欣似乎有些急，脸上惯有的笑容不见了。她蹙着眉问张晓楠，“晓楠，黑板怎么没有擦完呢，我们只剩下两天时间，本来今天就可以抽时间完成一半的内容，现在黑板都没擦干净，肯定得耽误进度了。”

张晓楠两只手背在后面，用拇指指甲摩擦着食指，她咬了咬唇，说：“我来不及。”

站在李文欣身后的杨丹开口道：“你来不及昨天就应该告诉我们啊，我们可以帮你一起擦，你不说我们就默认你可以完成的。”

楚月走到树下的时候，就看到张晓楠低着头，厚厚的刘海几乎要盖住双眼，而站在她对面的三个女生却一幅理直气壮的神情，道理全让她们给占了。

“说什么呢？什么叫做你们帮她一起擦黑板，这难道不是你们的工作吗？”

三个女生没注意身后赶来的楚月，听到声音，纷纷回头看她。

楚月面无表情地与她们对视，越过她们，站到了张晓楠身旁。

张晓楠看了眼旁边的楚月，眼底亮了起来，连背脊都挺直了不少。

楚月的眼神扫过两个女生，最后停留在李文欣身上，“这是你们小组四个人的工作，晓楠的那部分早就已经完成了，剩下的是你们三个人的事情。”

李文欣仔细端详着楚月，她之前没怎么注意过这个女同学，只觉得她成绩一般，平时很少说话，也不跟她们一起玩，在班级里没多大的存在感。她将楚月划分为张晓楠同类人，但是现在她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认知。

楚月看着她们的眼神是直白的审视，没有一点点的躲闪、迟疑，或者迎合和妥协。

那眼神看得她厌恶至极，李文欣从楚月身上移开了目光，又将矛头对准了张晓楠。她重新露出和善的微笑，“晓楠，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张晓楠闻言抬起头，她朝着楚月走了一步，不自觉地挺起胸膛，“对，这就是我的想法，我已经清理了大板块黑板，剩下的就麻烦你们了，我的字写的还不错，到时候我可以负责写字的那一部分。”

李文欣仿佛没料到张晓楠会这样讲，她顿了片刻，冷笑了一下，“我还以为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常有的事情，没想到你们计较得这么清楚。”

“就是，擦个黑板而已，那么斤斤计较，何必呢？”杨丹和另一名女同学交换了一下不屑的眼神。

楚月神色未变，“什么是互帮互助，你帮助过晓楠吗？”

李文欣收了笑，就如同撕掉面具一般，双手抱胸看向楚月，“这件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吗？这么挑拨离间有意思吗？”

正当楚月觉得这种谈话越来越没有意义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响起篮球砸地的声音。

几人一同望向声源方向，9班几个男同学从体育馆出来，走在台阶上。江砚将篮球在地面上砸了一下又接回手里，朝她们这边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她们的谈话。他的目光没有久留，很快收回视线，谈笑着朝篮球场的方向走去。

这场十分不愉快的谈话就这样被打断，李文欣跟她的同伴没事人一样离开了。

张晓楠看着她们的背影长叹了口气。她很少会拒绝和反抗，此刻心中五味杂陈，有轻松，也有隐隐的担心。她牵起楚月的手问，“楚月，我拒绝了她们，她们会做什么呢？”

“会做什么？”楚月想了想，“会去擦黑板？”

张晓楠被楚月逗笑，心中稍稍平静下来，她说，“我们去超市买冰淇淋吃吧。”

“冰淇淋？这么冷的天。”楚月犹豫。

“怕什么？”张晓楠拉着楚月的手跑起来，“你连李文欣都不怕怕什么冰淇淋。”

两人啃着甜筒从学校小超市里出来，刚好碰到去超市买水的江砚一行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楚月听到张旭的声音，“啊，老江，我也想吃冰淇淋。”

只听江砚不屑得呵了一声，“吃你个头。”

紧接着张旭无视江砚的嘲讽，大喊了一声，“老江说，今天心情好，请大家吃冰淇淋，大家随便挑。”

楚月和张晓楠在走廊尽头转了弯，身后的笑闹声渐渐被风吹远了。

江砚和张旭坐在小超市门口的长椅上啃甜筒，一阵寒风吹过，江砚拢了拢外套。张旭一边抖着腿，一边神采奕奕地问江砚，“好吃吗？”

江砚吸了吸鼻子说，“你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