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 第3章 第3章

夏季的夜特别短，才五点钟，夜色渐渐褪去。

第一缕阳光洒向枫林巷时，楚月便背着书包出门了，穿梭在尚未苏醒的巷子里。

她路过了李俊的家，又路过了林茉的家。以前她都会站在门口等着他们一起上学，这会儿她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又默默往前走了。

昨天她迟到了，今天却是第一个到班级的。开学第一天，没有座位表，她随意选了个倒数一排靠窗的座位，把桌椅擦干净，便拿出英语书开始默读和背诵。

太阳穿过云层，学生们三两成群地踏进教室的大门。他们有些来自于同一个学校，有些来自同一个班级，原本就是相熟的，教室里充斥着此起彼伏的说话声。

楚月原先念的初中整体成绩水平落后，考上一中的学生十个手指都能数过来，而被随机分到九班的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其他认识的同学。她依旧安静地看着书，没有刻意找人搭话，也没有人来理睬她。

楚月背完一篇课文，抬头扫了一眼前方，大半的座位都被坐满了。教室宽敞明亮，大把阳光透过明镜班的窗户洒进来，空中浮动的尘埃颗粒清晰可见。

她隔着几道光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昨天在教室门口戏弄了她一番的男生。此刻他正坐在她左前方的位置，与她隔了一列座位。他与那天一样，穿白色体恤，正在跟同桌聊天，修长指间夹了一支黑色水笔，无意识地转动着。

从楚月的角度，刚好看到他的侧脸，流畅的线条如画笔勾勒一般，因为昨天他那挑衅般的举动，楚月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江砚大约意识到了楚月注视的目光，突然转身，在极短的时间内，从人群中辨认出那道不算和谐的视线，与楚月对视了一眼。

楚月来不及收回视线，她从江砚眼里看到了似乎是轻蔑又似乎是不屑的眼神，不过她不打算花时间去探究他眼中的含义，她偏头看向窗外，结束了这场莫名其妙的对视。

片刻后，有个女生在楚月的座位旁停下来，女生个子小小的，偏瘦，留厚厚的齐刘海，鼻梁上架一幅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不清神色，她跟楚月打招呼，“你好，请问你旁边有人坐吗？”

女孩子声音很轻，透着一点拘谨和小心翼翼。

楚月放下手中的书，微笑着回她，“没有，你坐吧。”

女生摘下自己的书包，在楚月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她从书包里将课本取出来的时候，不小心带出了笔袋，笔袋中的文具散落在地上。

楚月蹲下身帮她一起将文具捡起来，递还给她。

女生接过楚月手中的笔，跟她道谢，又做自我介绍，“我叫张晓楠，春晓的晓，楠木的楠。”

“我叫楚月，是这两个字。”楚月拿起她的课本，给张晓楠看她课本封面上的姓名。

“你是在崇文念的初中吗？哪个班的，我好像没见过你。”张晓楠原先的拘谨退散了一半，说话的声音都大了不少。

崇文中学是市里最好的初中，如今考上平江一中的一大半学生都来自崇文，但楚月不是。

楚月如实回答，“我初中是在春希中学念的。”

“春希中学？”张晓楠思索着复述了一遍，可能一时没想起来。

春希中学是老城区边上的小学校，张晓楠不熟悉也很正常，楚月没跟她做多余的解释。

正说着，班主任陶静拿着语文书走进了教室，原本热闹喧嚣的教室一下子安静下来。陶静指了一名女同学去讲台上领读，楚月翻开语文书，跟着领读的同学朗读起来。

晨风拂过窗台，朗朗的读书声响彻整栋教学楼，高中的学习生活正式开始了。

在一中的第一个星期就这样波澜不惊地度过了，楚月发现一中和她原先的学校很不一样，班里的大多数同学都在认真学习，学习氛围很好。

以前上课，老师会照顾班里大多数学生的学习水平，讲一些比较基础的题，楚月经常会抽空刷自己买的练习册上难度较大的题。而现在老师讲课的速度很快，基础题点到就过，专挑难题讲，她光是跟上老师的思路都有些吃力。

作业也多，她常常忙得不可开交，不是在做题，就是在赶去做题的路上。

除了和周围几位同学有过几次必要的交流，她依旧不认识班里的大多数同学。

但是她知道了报到那天遇到的不友好的男同学名叫江砚，是以前在崇文中学就声名在外，经常出现在学校论坛里的人物。不为别的，只因为他那出众，在人群中十分显眼的外貌。即便是现在，楚月依旧经常听到同学谈论他的声音。

楚月和张晓楠在食堂吃饭，江砚和几个男同学在旁边走过，他人缘很好，没走两步，就有同学喊他的名字，“嗨，江砚，这里有位子，坐这边。”

张晓楠偏头望了一眼，回头往楚月旁边凑近了一点，细声细语跟她科普，“江砚以前就读在我隔壁班，当时我们班还有女生给他递情书。”

楚月对这八卦不感兴趣，但出于礼貌，她还是问了一句，“那他收了吗？”

张晓楠拿着勺子在汤碗里搅了搅，说，“那我可不知道，不过没听说他谈女朋友。”

周五有一节班队课，陶静对学生随意挑的座位进行了调整，楚月和张晓楠被往前挪了一排，但她们依旧是同桌。看到座位表的时候，张晓楠很高兴，她推了推眼镜笑着说，“还好没把我们分开。”

楚月回了她一个友好的笑容。

除了换座位，陶静还在班队课上宣布了一个对学生来说不太好的消息。

她神色平常地说，“下周一我们要进行一个全校性的摸底测试，测试的范围是初中全册和少部分高中基础题。”

教室里静默了一秒钟，而后便是一片哀嚎声。

“什么嘛，第二周就考试，还让不让人活了。”

“就是就是，这是什么魔鬼学校。”

“我暑假浪了两个月，全忘光了，这下惨了。”

“就算周末两天不睡觉，临时抱佛脚也没有用了。”

“安啦，大家都一样，你玩了两个月人家也玩了两个月。”

“才不是，学霸都是没有暑假的。”

张晓楠听到这个消息，同样蹙起了眉，显得很不安，她问楚月，“你暑假看书了吗？”

暑假的时候，楚月向邻居姐姐借了一套高中课本，提前预习了一部分，她很坦诚地说，“预习过一些，但不多。”

为了攒学费，她在便利店里打了一份工，每天固定时间在江锦大厦附近的商业街摆摊卖小饰品，所以留给她的学习时间实在是不多。

张晓楠叹了口气，“我中考成绩很一般，我怕我会垫底？”

楚月感受到了张晓楠的紧张情绪，她宽慰张晓楠，“还没考呢，别说这么丧气的话，况且只是一次摸底考而已，考砸了也没事的。”

张晓楠似乎并没有被她安慰到，紧接着又叹了一口气。

楚月想了想说，“我周末要去图书馆学习，你想跟我一块吗？”

“行。”张晓楠终于展平了紧蹙的眉，露出一点笑意。

楚月定了闹钟，周六比上学日晚起半个小时，吃完早餐便背起书包出发去图书馆。

楚月家是老房子，又在底楼，夏天蚊子多，冬天冷得骨头痛，所以她不喜欢在家里学习，总爱往图书馆的自习室跑。

市图书馆离楚月家不远，骑车二十分钟，坐公交只需十分钟就到了。楚月到图书馆时，图书馆刚开门，除了工作人员，只有三两人群与楚月一同进门。自习室里很空旷，平时十分紧俏的座位此刻任她挑选，她一时觉得自己富有极了。她挑了一个靠窗的，光线很好的座位，坐下后，取出两本书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便开始做作业。

张晓楠是一个小时后到的，她到的时候，楚月已经做完了一课数学练习。张晓楠看着她写得满满当当的练习册和旁边列满式子的草稿，压低声音问她，“来很久了吗？”

楚月点头，“一开门就进来了。”

张晓楠感叹，“这么用功？”

“笨鸟先飞啊。”楚月调侃自己。

张晓楠拿出一打初中课本开始复习，楚月则继续做高中的习题，做完这周老师布置的作业，又开始预习新课的内容。

张晓楠背了一本单词后，瞥了一眼楚月的进度，忍不住提醒她，“陶老师说这次考试大部分是初中的内容，你不复习一下初中的知识点吗？”

楚月摆了摆手，“内容太多了，也来不及看了。”楚月现在的学习其实是有些吃力的，她想尽力在老师上课前先把内容过一遍，这样就不至于跟不上上课的进度。她更不想被一次摸底考试打乱了自己的学习节奏。

两人在图书馆里学习了一整天，第二天下雨，楚月照旧去图书馆，但张晓楠说天气不好她自己在家里复习。

第二周，摸底考如期进行，一整天从早到晚考了五科，考得大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一个个都是灰头土脸背着书包回家的。

一中的老师效率不是一般的高，仅仅隔了一天，周三上午，各门科目陆续出分，中午午饭过后，成绩单已经贴在了班级的布告栏上。

楚月和张晓楠从食堂回来，布告栏前人头攒动，两人站在后面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人群散了，张晓楠却捂住了眼睛不敢看，她握着楚月的手腕拜托她，“楚月，你帮我看吧。”

“行。”楚月上前两步，一眼扫过成绩单，两秒钟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在表格中后的位置，四十八个人，她排名三十三，年级更是排到了四百多名，她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虽然知道自己在一中的排名不可能和在春希中学一样遥遥领先，但这落差还真是出乎意料得大。

楚月又快速找到了张晓楠的排名，而后顺便扫了一眼榜首的位置，第一名是江砚，他的文科成绩不算拔尖，但数学和理综都是满分，楚月无意识地咬了咬唇。

张晓楠挽着楚月的胳膊，试探地问，“怎么样，我考得是不是很差？”

楚月不知道张晓楠的目标是什么，也说不好说算好还是算差，她直截了当地回她，“班级二十五，年纪三百十七。”

张晓楠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而后又问，“那你呢？”

“我是三十三。”

话音刚落，英语试卷发现来了，英语是楚月考的最差的一门，试卷上有很多高中的词汇和语法，她勉强考了个及格分，而张晓楠的英语却考得很好，足足比楚月高了二十多分。

两张试卷放在一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张晓楠将试卷折了起来，她怕楚月难过，浅笑着安慰她，“没事，咱们一起努力，一起进步。”

“嗯。”楚月点了点头。

刚刚进门的张旭看到了江砚的成绩以后，惊讶地大喊了一声，“江砚，你个没人性的，竟然考满分，老实交代，是不是背着老子挑灯夜战了。”

张旭的声音太响，引得楚月抬头望了一眼。

只见江砚瞥了一眼成绩单，眉眼间具是神采，丝毫没有要谦虚的意思，轻笑着说道，“这不是正常发挥吗？”

张旭被他这句嘚瑟的话刺激到了，一直胳膊挂在他的脖颈上，两人玩笑似的打闹起来。

教室里一半哀嚎，一半明媚，那时候年少，光是一场小考的成绩就足以主导他们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