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 第14章 阴雨

手机屏幕亮过三次，三次都是没人接的电话自动挂断。赵沇洗干净拌过猫条和药的碗将三个未接电话删除。

天已经暗了，路灯灯光照着雨水，世界反倒雾蒙蒙的。雨虽下得细密，却并不大，没有带伞的苏彦兮松一口气。她加快步子转过两个弯，正巧赶上即将关门的公交。她是踩着时间点上的末班车，小跑着赶公交的心里在默念“赶不上赶不上”，却还是一路小跑着。

这个季节的公交已经打上凉空调，苏彦兮不禁打了个寒颤，她小跑着到公交最后坐下时才发现以为不要紧的绵密小雨，也让自己的纯色T恤上变得深一片浅一片。这会空调一吹，凉意飞快穿过全身。

她从包里翻出胡乱揉成一团的防晒衣穿在身上。窗玻璃上很快布满雨点，窗外景象快速划过，路灯下的一切都模模糊糊。

凄楚充斥整条安静的走廊，仿佛无数灵魂在悄悄低语。有人抽泣，有人哀怨，却又像盛夏路边无人在意的花。

“怎么坐在这里？”闵成在陆倩身边坐下，“月月睡了吗？”

“嗯，妈在里面陪着。”陆倩握着手机按了开机键，却只是盯着屏幕一直到在笑的闵望舒变为镜像的自己，“我突然想到月月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当时我陪她去参加毕业典礼。”

***

“月月。”陆倩将冰镇果汁放在桌上。

“嗯？”闵望舒放下剪刀，将形状各异的纸片收拾到一起，转过身和陆倩面对面。

“今天去学校的时候，我和几个一起去的妈妈聊了几句，好几个妈妈有辞职在家陪孩子上高中的想法，所以我想来问问你是怎么想的？要不要我也24小时为你待命？”

“不要！”闵望舒回答得十分干脆。对上陆倩略有些惊愕的表情，闵望舒语气松软下来，“我...更喜欢有工作靠自己赚钱的妈妈，喜欢周末去上舞蹈课、和朋友爬山聚餐的妈妈。”

“而且，我们都需要私人空间不是吗？”闵望舒赧然地笑了笑，“再说，你和爸爸都是名牌大学毕业，又都是事业有成的人，我很多同学都知道你们的名字，所以我知道好好读书是有用的。”

“我希望你有自己的生活，不是整天只围着我转。希望大家提到你首先想到的是‘她叫陆倩’，而不是‘她是闵望舒妈妈’。”

好像一片轻小的樱花花瓣落在水面，却依旧泛起层层涟漪。陆倩心里漾起一阵温柔的酸涩。

***

陆倩的眼睛蒙上一层雾，失重的回忆是翻涌而来的浪。闵成搂了搂陆倩的肩：“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喧闹的人声打破寂静，两人都吓了一跳。

“怎么突然这么吵？”陆倩按亮手机，“都这个点了。”

两人一起起身打开闵望舒的病房门，还好她没有被吵醒，闵成送丈母娘回家，陆倩小心翼翼在床边坐下。雨停了，月光透过玻璃窗落在闵望舒的脸上，长而翘的睫毛颤了颤。

“妈妈。”干燥的嗓子发出湿漉漉的声调。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我去叫医生。”陆倩说着想起身，闵望舒伸手抓住了她的衣摆。

窗外的嘈杂一下变得朦胧了，陆倩翻身，扶着手撑着床想坐起身的闵望舒。

“要不要开灯？”

“嗯。”

两人都下意识闭了下眼睛又很快地适应。闵望舒曲腿坐着，她低着头，表情看不真切。

“妈妈。”

太过寻常的称呼，却像重物落在陆倩心上，扯起一阵痛楚。

“嗯。”陆倩吸了吸鼻子，刻意将声调扬高，放出俊逸的情绪，“想要什么？”

“今天不是周日吗？”

人在暖色调的灯光下，陆倩的脸上出现短短一须臾的错愕，又很快变得哀婉。她垂下眸，只是力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眼泪垂直落在被子上，形成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又很快连成一片。闵望舒抬手用手掌胡乱地擦脸：“妈妈，对不起...因为我你不能去上课，不能和朋友一起去爬山聚餐...我怕...怕以后不能...不能再做妈妈唯一可以分享秘密的朋友...”

她的话在大口喘气时变得断断续续，渐渐模糊不清。

“没有这样的事。”陆倩倾身将闵望舒抱在怀里，像很多年前那样，缓缓晃动身体，轻轻拍着她背，“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厚厚的云层遮住月亮。很快又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窗上，在玻璃上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水痕。

“你怎么回来不打个招呼？”周慧手忙脚乱中挂掉开了免提，对方才刚接通的电话苏彦兮听过那个声音。

“突然明天休息就回来了。”苏彦兮放下两个塑料袋，“给你买了点水果。”

“说得你不吃的一样。叫你结婚你也这么积极就好了。”她低着头在手机上快速划动，又不忘偷偷瞄向苏彦兮，手机近得都快贴上自己的脸。

“你不问问我有没有吃饭吗？”苏彦兮背对着周慧将包挂起。

周慧强行闭嘴噎了一下，咳嗽好几声。

苏彦兮拿了换洗衣物。周慧站在原地始终目光追随，确认浴室传来密集水声，才踮着脚闪进苏彦兮的房间，再次拨通那个电话。

小猫虽然暂时没有洗脸的精力却也挣扎得厉害，嘴巴的毛沾了猫条和药被粘着一块。赵沇每翻一页纸都要抬头看一眼皎皎，于是她索性将书合上，屏着呼吸在猫的身边趴下。

睡觉的姿势已经从全身紧缩变为后腿伸直地侧躺，前爪垫在脑袋下，呼吸平稳偶尔胡子还会快速抖几下。

赵沇心里绷紧的弦渐渐放松，她放缓了节奏想起身重新拿起书本，突然亮起的手机屏幕像一道雷劈下。没有保存的号码，却还是熟悉到能一眼认出。她挂断电话顺便关了手机。余光瞥见皎皎坐起身。

“皎皎？”

皎皎哼唧一声，前肢向前伸直，臀部翘起，站直往前走了一步，后肢依次向后抬高绷直，像做了一整套漂亮的瑜伽动作后小跑两步跳下床，径自跑向餐碗。

开机后就丢在床上的平板发出消息提示音，赵沇还没来得及雀跃又一阵惊愕。她犹豫着咽了口口水拿起平板。

房东：小赵啊，你明天什么时候在家，我过去一趟

赵无眠：两点之后应该都在的

养猫是提前征求过意见的，她确定自己准备了足够多的猫抓板猫爬架，没有损坏过房间里的任何东西。压在心里的事和皎皎突然的状态不佳让她这一天对什么都很紧张。犹豫要不要问原因，房东又发来第二条信息：我去给你们在门口装个监控。

赵无眠：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