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六瞥过去:“是你,意欲何为?”
燕五差点掉下马车,慌忙扭头对车里的梁赦道:“王爷,我这次出来带了四位手下,我知王爷不喜围着无用之人,我便让他们快马去禹城为王爷置办事务,此番生事,我想与他们脱不了干系,到了我必会过问他们,到时我任王爷处罚。”
一行人到了城门口,果然乌泱泱等了一大片人。禹城沙重,狂风一起,人影车队皆隐于扬尘。
梁赦从去年开春离开长京城,路上处理了不少贪官污吏,也提拔了一些能人干事,此举在大临国内早就流传开了。
此时他的行踪提前泄漏,县令想必早已打点好一切。
燕六几人各自握好手中武器,时刻戒备地观察着四周。
这时骤然礼乐齐鸣,城门口的人皆垂首躬身,恭迎王爷驾到。
燕五这一路坐得他腰酸背痛,待风平,果见着县令旁好跪着他的四个手下,哪里顾得上腰,气急败坏就跳下车去。
那四人见着燕五也是赶紧迎了上去,还没等燕五发火,四人扑通跪在地上,哭喊着。
“爷,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四人尖细的嗓子齐喊着,吵得燕五一时没说出话来。
“闭嘴!还有脸哭,王爷在这儿,别叫我爷。”
几个小侍从立马噤了声。
随后一位富态男子颠着步小跑过来,面上陪着笑,鞠着躬:“这位就是燕常侍吧,小人给您请安了,小人前天与这几位小爷发生了些误会,但还好现在误会已解……”
燕五丢了个白眼,瞧这人穿着富丽,大肚便便,长得像粗面饼,麻麻赖赖的。
跪着的侍从听了竖眉,还要开口说话,被燕五制止。他带出来的侍从向来乖巧,从不多事,此事必要好好听一听。
没想到出了长京城,还有人欺负到他头上了。
“有什么事等下说,”燕五望马车那里使了个眼神,冷道,“既然你们是来给王爷接风洗尘的,就好生伺候着。”
“诶!”男子赶紧点头,随即回头示意。
一位穿着官服的男子这才上前去,胡子花白,应是五十上下年纪,戴的是县令的帽子。
燕五冷眼瞧着,朝廷命官怎么还看一平民眼色行事。
县令走到马车前跪下。
“禹城县令孙理拜见王爷,恭请贵体健安。”
孙理弓着身,头伏在地,十分恭敬。
梁赦没下车,朝地上的人望了一眼,也可说看了那眼官服及官帽。他摆了下手。
燕七便道:“王爷已疲乏,去传舍歇息,在禹城内不可泄露王爷身份,有事明日再论。”
孙理没抬头,一旁的大肚男点头哈腰,迎着马车,乐人仪仗队,还有侍卫浩浩荡荡围着一马车进城。
城内街道早已清理,不见百姓,整洁有致,小巷口偶有小孩儿探望,也被队伍里的侍卫驱赶。
到了传舍,门口已有十来位丫鬟在门口侯着。
大肚男骑马跟了一路,停了队伍后立马催促着孙理去请梁赦下车。
仆人早已上前伏驾。
众人低着头,却也偷偷抬眼瞧着马车帘子。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抻出来,拉着黑色帘子,众人屏息,头埋地更低。只有大肚男斜眼偷觑着。
接着一人钻了出来,大肚男却是呆住了,竟直愣愣盯着。
出来的正是江随。他浅浅伸了个懒腰,下车时见有人跪伏在车旁,一顿,接着抓住车轼避开仆人,利落地跳了下去。
梁赦随后,面无表情,踩着仆人的背稳当下车。
大肚男见了梁赦的身影,顿时清醒过来,埋下头去,不敢再看。
梁赦的名声在大临内如他的封号。衍王,阎王,多少人闻之色变。他手段狠辣,与他作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从去年离开长京城四处游历,更是到一处就激起一处腥风血雨。
尤其是正过着好日子的人,皆惧怕他。
梁赦没有说话,直接进了传舍大门,自有人恭敬地上前领路。
大肚男呆呆地在门口望着,王爷身边的那位少年如清风明月,他第一眼就酥了身子,热了下腹。
可真是绝色。
这番痴色被燕五看着眼里,冷冷地哼了声。
是夜,燕五坐在桌边,脚边跪着四个人。
“说吧,怎么回事?”燕五喝了一口茶,低声问。
四人听了这话啜泣起来,燕五向来对他们严厉,但若有事,也绝不会推出他们去顶祸。
其中一个侍从,抓住燕五裙角,抬头哭道:“前两日接了爷的命令,我们便赶来禹城,去办爷吩咐的事务。”
这四人都是燕五从宫里带出来的人,宫里阉人没有一个歪瓜裂枣,个个都白净。这位侍从梨花带雨,更是惹人怜惜。
“我们隐藏身份,先是去问了去白原的向导,又去闹市买骆驼,但不知怎么被那个猪头缠上……”
说到这儿,那个侍从咬着牙,一脸怒像,其余三人也是攥紧了拳。
“那个猪头就是此地的土皇帝李流,无法无天,我们刚来一天也听闻了他的名声,在闹市里,他竟然就这样将我们掳走了。”
说着又哭起来。
“废物!”燕五骂了一声,脸色难看,想起白日里那个猪头看江随的眼色,更是作呕。
“爷骂得对。”四人垂下头,他们在宫里偶有被人打骂,却总是还有着王法规矩,这次跟着燕五出宫,本是想见识一下这大好河山,哪里知道是吃尽了苦头。
那哭泣的侍从接着道:“光天化日之下,旁人皆躲避不做声,我们那时还想着不能暴露身份,给爷丢脸,可惜我们没有二两拳头,又反抗不过,就被他们带走了。”
“带走你们做甚?”燕五眯着眼,捏着茶杯的手指发白。
“那猪头……”侍从打了个寒颤,道,“是个变态,他……他竟想着欺辱我,不得已我报了爷的名声,道我们是您的人,要是少了一根汗毛爷定会为我们做主的。”
燕五看过来,侍从悲愤道:“他不信,他他……他脱了我们裤子,瞧见……才放过我们。”
侍从们想起被人作弄那处时场景,埋头低泣。
燕五藏在袖口的指尖发抖,恨不得捅了那个猪头。
他也是阉人,若有人敢这样欺凌他,他定会让他求生不能。
“然后又逼问我们,为何天子身边的人会来禹城,我们不得法,他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燕五怒目吼道。
“说您来……也也……”侍从说不出口,跪伏在地颤抖着。
燕五重重摔出手中的瓷杯,啪一声刺耳声响,碎了一地。
“爷息怒!”侍从头埋地极低,贴着地道,“他这般放肆无礼,我们恨不得撕碎他的嘴!”
“是啊,爷,这天高皇帝远,我们奈何不了他,我们也是没办法了,只能搬出王爷来。”
“爷,王爷若是发难,您要救我们啊!”
四位侍从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燕五压着气:“够了!退下罢。”
燕五在房里呆了一会儿,整理好衣冠,出门往梁赦的院子走去。
燕六守在院门口,拦住他。
“王爷在休息,不得打扰。”
燕五看横在面前刚硬冰冷的铁剑,剜了燕六一眼。
“我有事禀告。”
“王爷说了,有事明日再论。”燕六身形未动一毫。
燕五往院内瞧,天色暗下来,梁赦屋里点了灯,映照出其他身影。
他想了一下,猜测是江随,收回目光,再瞪了燕六一眼,转身离开。
“站住。”燕六唤道。
江随正在梁赦屋里看一封信。
“陈庸快马送来,江兄弟瞧瞧可有说法?”梁赦慢悠悠泡着供上来的好茶,坐在上等楠木太师椅上,卸掉刚在外摆的官威,多了分随和。
他从桌上拿了两杯子,被江随夺过去。
自从江随剖心置腹要追随梁赦,便十分关心梁赦,且后来梁赦受伤,江随更是时刻关注着他。
江随自然接下茶壶,给两人倒了两杯茶水。
“王爷,陈庸在信中道是他叔父勾结王氏派人刺杀您,”江随在梁赦对面坐下,“他的话可信?”
“可信一半,”梁赦接过江随递的茶水,道,“他叔父与王氏勾结是真,但陈庸不知情为假。”
江随点头:“他深知王爷在不断压制士族势力,但又不得不依靠王爷存活,他是陈俊外室之子,有王爷的支持后,这两年在陈氏稳住了跟脚,便生出了其他心思。”
梁赦投去赞赏的眼神:“那现在该如何用陈庸呢?”
江随抿唇一笑,俯身附耳说了几句话。
燕五离开梁赦院门,脸色比来时竟还难看,偏见昏黄灯笼下一猪头猪脑的人物还在传舍门口张望。
燕五眸光一闪,突生一计,停住脚步朝侍卫挥了挥手。
李流瞧见燕五,屁颠屁颠笑呵呵上前来,鞠了一躬:“给常侍请安。”
背后不管他人如何编排,见面还不是恭恭敬敬,燕五暗自嗤笑。
他缓和神色,眉眼含笑道:“你乃何人,这么晚了还来传舍所为何事?”
“小人李流,寻得一件稀奇玩意儿来孝敬常侍。”李流从袖兜里掏出个精致木盒,双手奉上,“前几日因误会冲撞了常侍的人,还请常侍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小人一命。”
李流腆着脸,将木盒子直直杵在了燕五下巴前。
燕五嫌恶地挪开脸,接过来,打开看,是一鸽子蛋大的夜明珠,在暗色中发着荧光。
燕五换了一副惊讶的神情。
“呀!饶是在宫里也难得见这宝贝,李公与我那小黄门之间只是误会,何必送来如此贵重之物,”燕五阖上盖子,慢悠悠道,“还有何事让李公找上我来?”
“嘿嘿,常侍好眼光。”李流见燕五收下木盒,也不多提欺负了他侍从的事,估摸着此事就揭了过去。
“今日有幸得见王爷和常侍,三生有幸,这几日必鞍前马后,好生伺候着,”李流嬉笑着脸,转而疑惑道,“只是……那,那王爷身边是哪位贵人,常侍可告知小人?以免小人不识人又冲撞了。”
燕五嘴角扬起,随意道:“哪是什么贵人,别闹了笑话……”
燕五余光瞥见江随从主院出来,袖子一甩,转身留下一句。
“李公自己问去吧。”
江随出梁赦院门时,一向不和他说话的燕六突然叫住他。
“江公子。”
“嗯?”江随转头看向他。
“江公子别与燕常侍走得太近。”燕六说此话时依旧是面无表情。
“何出此言?”这几日燕五常常找上江随说话,言谈举止中燕五透露出不少关怀,江随一头雾水,只当他是热心,却也乐在其中。
“恕不能相告。”燕六垂眉。他不会细说,刚与燕五交谈,燕五将江随当王爷娈/宠,他出言讥讽了一番,只怕燕五会心怀恶意。
“多谢。”
江随不甚在意,提脚离开,转入主院旁的小院时,瞧见燕五与一人说着话,便上前去。
他正是为打探燕五侍从泄露梁赦行踪的事而来。
还未走近,燕五却走开了,待他跟上去,却被一人拦住。
“小公子且慢!”
江随想起他便是今日县令跟前的人,他歪头问:“何事?”
李流两只眼眯成了缝,搓着手道:“鄙人禹城李流,敢问……小公子来自哪里?王爷跟前做何官职?”
江随只当他是来攀关系的,随口道:“我是王爷几两银子从清头河买来的,什么都不知道。”
李流听了,肥头大耳的脸皮发红,呵呵笑着。
江随皱眉退了两步,见他些许怪异,赶紧说道:“我还有事,告辞。”
李流望着江随离开的背影垂涎,只光说上两句话,竟让他酥了半边身子。
从清头河买来的,能是什么珍贵玩意儿,保不准王爷玩腻了就扔在此地。李流兴奋得直咽涎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