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游一时无动作。
“他与你同乡同门。”梁赦提醒道。
江游缓缓点头,无光的眼眸似又暗淡了几分。
“那你应当知道他做了大临的探子,所赴之地,正是此西黍元安城。”
江游低垂不语。
梁赦正预再问,竹帘忽又哗啦啦作响。
他看过去,此次却是风动。
“移步大堂说话。”梁赦转身回那个素简堂屋。
江游默随其后。
“他于你来西黍的次年请命来西黍,同在元安城,你必是见过他了,对不对?”梁赦依旧坐在堂屋右侧椅子上,与江游相隔一丈。
燕九抱剑立于廊下,守在门前。
西斜的阳光已沉静,浮动的尘埃似凝固。
屋内是另一种静。
良久,江游开口:“见过。”
梁赦紧接着问:“那先生一定知道他在西黍是什么身份。”
“王爷问此事何用?”江游抬眉看向梁赦,说,“既然他是大临探子,前尘当泯,后迹也不应为人所知。”
梁赦本是靠在椅背上,倏然直身,双臂撑于膝,前倾逼视着江游,道:“十几年前,先生亲自挑选了十几个青年才俊,离乡背井,为大临传递机要。探子无名册,他们在世上的踪迹只有先生知道。”
稍顿,梁赦继续说道:“本王非强迫先生吐出探网,那群密探多一个人知,便多一分险。先生若愿重掌探网,随时可回。”
江随语气干脆:“没有我,探网也如常运转。”
“确是如此,”梁赦勾起唇角,说,“先生不囿于权利,心怀大义,若是先生曾存一点私心,也不至于被长京城那几个枯骨逼害至此。”
江游指节微颤,呼出一口气,转而拍拍衣摆上的灰,道。
“王爷还是聊正事罢,既不为名册而来,是为何事?”
“刘治于先生来西黍后,方请命做西黍探子,他不属先生的探网。如今音信全无,本王派人查探,言他已在西黍做了大官,娶了新妇,忘了根本。”梁赦端起桌上已放置了半天的茶水,不甚在意地喝了一口。
“那又如何,探子半道背弃朝廷乃常事,王爷是要掘他出来问责?”江游挑眉。
“不,本王不信他忘却根本,他曾为大临传递紧要讯息,救大临于水火。纵有异心,本王亦不咎。但只恐遭遇不测,我不能熟视无睹。”
江游无话,低垂着头。
“探子为大临所做的牺牲,我不能忘,大临百姓也不能。无论是生是死,对他们的敬意总该有个归处。”
江游意味不明地低哼了一声,仍是垂着头,只见两撇寡淡的眉目。
“你找到他也无用。”江游忽道。
梁赦执扇在手心敲了一下:“如此说来,他是真的遭遇不测?”
他凝视着江游,缓缓道:“昨年传回的信件实有古怪……”
江游眼捷微颤,猛然抬头,只是半路又垂下去。
片刻后,江游起身,声线平稳:“王爷,我与刘治相见已是往事,且我不过问世事已久,记忆模糊,容我再想想。今时日不早,还请王爷早归。”
见江游逐客,梁赦也不恼。
江游梁赦与燕九送出宅门口,梁赦回身,闻言笑道:“那梁某明日再来叨扰先生。”
江游勉强扯了一下嘴角,颔首。
日色西沉,暖黄一片照在大地,街道小贩叫卖声此起披伏,行人也活络起来。
江游在门口见两人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方回头关上大门。
两位看着不好惹的大人离开后,宅子倒是变热闹,西厢房已生起火,炊烟袅袅,董阿郎拿着跟木柴跑到院子里比划,装模作样又抱在怀里挺直腰板站着。
江游栓上门,转身,脸色骤然一变。
“江随!”江游眉头紧锁,厉声吼道,“给我出来!”
东厢房竹帘被撩开,露出一位少年的脸,与江游有几分相像,眉目明秀,神采奕奕,较江游更浓烈些颜色。
他上前去,拉着江游的手唤了声“舅舅”。
第二日,晨光微熹。
梁赦踏着爽朗清凉敲响了江宅。
这日梁赦衣着与西黍百姓无异,只是他颀长挺拔,寻常布衣也显出几分华丽来。
江游过来开门,见昨日跟在他身旁的燕九换成了一位姑娘。姑娘身穿青色窄袖短襦,瞧着清爽俏丽,左手挎着一屉布盖着的竹篮子,右手拿着一柄竹制黑帛伞。
“先生怎地没歇息好?”梁赦讶异道。
江游眼下青黑,听了不作回答,侧身让了一步,梁赦便看到站在他身后的少年。
“这是愚侄江随,”江游瞥了眼少年,又转头对梁赦道,“王爷昨日所言之事,我已有头绪,只是我年纪已大,不善走动,就让我小侄带王爷去探个究竟罢。”
梁赦眉梢一挑,纸扇被他打开在胸前轻摇,目光从江游移到江随身上。
少年今日一件清爽月白葛布单袍,玄色头巾束发,头戴斗笠,在脸上投下大片阴影,只看得见精巧的下巴。
江游介绍的话落地,他便抬头露出脸对着来人笑。
梁赦还在疑惑一日过去,为何江游态度变化如此大,却撞见这猝不及防的一笑,如桃花瓣尖的甘露,泫然滴下。
他不及思索便勾唇回以微笑。
“……”
“那便有劳小公子了,”梁赦收了自认为不妥帖的表情,问江随,“要去别处吗?”
“去西六街的钟记酿酒铺。”江随扶住斗笠,道。
“好。”梁赦见他是个干脆的人,便也不多话,转而向江游告辞。
江游也无甚话说,又看了江随一眼,便闭上大门。
江随摸摸鼻子,埋了头,瞧不清表情。
“请吧,江公子。”梁赦指向停在路边的马车。
跟在梁赦身边的姑娘先一步去牵着马,机灵地笑:“主人,以后出门还是得带着我,我多聪明,知道准备马车,准备吃食,那个燕九大老粗,昨天少了我,回来都晒成了干炭!”
姑娘一边将江随请上了马车,一边将竹篮置于马车内的小方桌上,又回头对着梁赦喊。
“没说主子啊,燕九简直成了黑炭!”
“知道了,知道了,可不能少了燕七。”梁赦跟着上了马车,顺手笑着拍了拍她的头。
“哼。”燕七翘着嘴角,扭头坐到前面去驾车。
坐到马车内,江随就将斗笠摘了,光明正大地打量着马车和马车内的人。
梁赦思路被这不遮掩的目光、还有江随被斗笠条勾乱头发却不自知的模样打断,一时忘记要说什么。
“你从长京城过来,用了多少时日?”江随睁着清亮的眼,顶着一头杂乱的发问。
梁赦移开视线,回:“去年春分出发的,到现在已有一年多。但这一路杂事绊身,若是轻骑,大约两个月可到。”
江随点头,说:“看来刘治的事也不算要紧事,故路途中耽搁了这么久。”
梁赦面上不显,内心却实在惊讶了一下,转头望向江随,笑道:“小公子是嫌我来晚了?”
“没有,”江随摇头,视线从燕七装饰得华丽的车顶转到了竹篮上,他随口说道,“我听过你的传闻。”
梁赦揭开屉布,从篮子里拿出一套茶具,饶有兴味地问:“是什么样的传闻?”
“大抵都是说你手段狠辣,凶神恶煞之流。”江随见他又从篮子里掏出一盒不知名的点心。
“哈哈哈,没道我相貌丑陋,不堪入目?”梁赦斟了一杯茶递到江随面前。
江随接过,试探着喝了一口,才说道:“这倒是没有,皆称大临衍王貌若潘安,颜如宋玉。”
梁赦笑得更大声,问:“公子以为如何?”
江随瞧了他脸一眼,摇头。
梁赦挑眉。
车内空气有一瞬凝滞。
“我没见过潘安和宋玉。”江随如实回答。
梁赦忍俊不禁,问:“你都是从何听来的?”
江随没说话了。
梁赦想到几个说书的地,倒都不适合像江随这样的正经公子去。
江随这一沉默,倒是有了几分泄露秘密的少年模样。
梁赦忽想起刚刚他要说的话。
“我有一侄子,与公子年岁相仿。”梁赦常年走南闯北搭讪用话术。
江随还是没说话,捏起一枚点心品尝起来。
梁赦好似瞧见江随白了他一眼?
本想显亲切之意,好像弄巧成拙了。
但梁赦不在意,继续问:“你时常这般为你舅舅做事吗?”
江随慢条斯理吃着点心,配着茶水,间歇回梁赦:“不,他很少使唤我。”
“你可知刘治?”梁赦盯着他问,见他腮帮微鼓,饱满的嘴唇随着动作,梁赦又别开了视线。
“你不正是为他而来吗?”江随咽下糕点,抬眼反问,“我若是不知,舅舅是让我带你来闲逛元安城的?”
梁赦了然,方才“年纪”之说令江随不快了,但他天真少年模样确实毫不作假。
他替江随斟满了茶水,道:“事毕之后,望公子不嫌弃,带鄙人元安城游一游。”
话到这里,江随便不言语了。幸而很快就到目的地,马车稳稳停在酒铺前。
江随挑起车窗靑帘,望了眼窗外,起身拍了拍手里的点心碎屑,梁赦还有话欲说,就见江随已敏捷地钻出马车跳了下去。
“哎,小兄弟且慢。”一声清脆的女声叫住了他。
燕七走到江随面前,抬手就向江随鬓边探去。
江随不明何事,却仍站定不动,任由燕七的手伸到了他头上,向被斗笠勾乱的几缕发丝而去。
“主子也真是,”燕七细致得给江随捋顺,嘴边还念叨着,“同乘一辆车,也不提醒人家,只顾着自己玉树临风。”
江随微微一怔,还是头次被人轻柔地摆弄头发,舅舅当然好,但是有时难免会“心急手重”。
梁赦下了车,立在一旁,浑不在意燕七的话,只管玉树临风地摇扇,打量着不远处的“钟记酒肆”。
“多谢七姑娘。”江随轻触束好的头发,诚心道谢。
“哈哈哈哈,”燕七端详江随面如冠玉的模样,满意地拍了下他肩膀,笑说,“小兄弟客气了。”
梁赦扇子停在半空,这两人站在一处赏心悦目,相处自然随意,他恪守虚礼倒是错失了亲近机会。
梁赦接着又轻哼一声,暗叹要让燕七学学什么叫男女有别。
求求收藏[猫头][猫头][猫头]让王爷给大家表演一段!
梁赦一记眼刀扔来。小作者(双手合十):我给大家表演个滑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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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愚侄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