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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昔的灵光 第5章 第五章 少女们的身影

作者:小字赵宁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07 05:36:03 来源:文学城

那年夏天,我第一次去庐山。

说是第一次,其实也是最后一次。此后许多年,我再也没有机会重访那座山。可那一个夏天,那短短二十几天的山居岁月,却像一枚被时光精心打磨的琥珀,永远封存着我十六岁的整个天空。

去庐山,是因为母亲的一位远房表姐——我该叫表姨母——在山上有一栋别墅。那别墅是她过世的丈夫留下的,据说是早年一个外国传教士建的,后来几经转手,到了她手里。她一个人住着,寂寞得很,便写信给母亲,邀我们去避暑。母亲本不想去,可那年上海的夏天出奇地热,热得人整日恹恹的,什么也做不了。加上父亲已经许久没有音信,母亲脸上的空洞,越来越深。我想,她或许也想换个地方,换换心境罢。

于是便去了。

先坐船到九江。那是我第一次坐江轮,第一次看见那么宽阔的水面。船是夜里开的,我趴在船舷上,看着岸上的灯火一点一点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无边的黑暗里。江水在船底哗哗地响,带着一股泥腥的气息。那气息,和我从小熟悉的、黄浦江的气息不同,更浓,更野,更像一个没有边界的、原始的世界。我深深地吸着那气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也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第二天清晨,船抵九江。表姨母派了人来接——一个本地脚夫,挑着一根扁担,两头挂着我们的行李,在前面走得飞快。我和母亲跟在后面,穿过九江那些窄窄的、石板铺就的街道,走向上山的路。

上山的路,是坐轿子。

那是我第一次坐轿子。一顶竹制的、小小的轿子,由两个汉子一前一后抬着。我坐在里面,随着他们的步伐一颠一颠的,起初有些害怕,后来便习惯了,甚至有些喜欢那种晃晃悠悠的感觉。山路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树林,有时是松,有时是杉,有时是些我不认识的、枝叶繁茂的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轿子顶上、在我身上,投下无数跳跃的光斑。空气越来越凉,越来越清,带着一股浓郁的、草木蒸腾的气息。那气息,和姨母家花园里的玉兰香不同,和外婆家客厅里的旧书味也不同,是一种更原始、更野性、仿佛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山的气息。

我贪婪地吸着那气息,觉得自己正在进入另一个世界。一个与山下那个闷热的、压抑的、充满了等待与恐惧的世界,完全不同的世界。

轿子走得很慢。有时经过一段平路,轿夫们便会歇一歇脚,抽一袋烟,用我听不大懂的九江话聊几句天。我趁机掀开轿帘,往外看。有时看见对面山崖上,挂着一道细细的、白练似的瀑布;有时看见路边一丛开得正盛的、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黄的,白的,挤挤挨挨的,热闹得像一群孩子;有时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满眼的绿,深深浅浅的绿,一层叠一层的绿,绿得像要滴下来。

走了不知多久,轿子终于停了。

“到了。”轿夫说。

我掀开轿帘,跳下来。脚踩在实地上,还有些发软,站不大稳。我抬起头,眼前是一栋石头砌的房子,灰白色的,不高,只有两层,却有着高高的、尖尖的屋顶。房子前面,是一块小小的草坪,草坪上摆着几张藤椅,一把遮阳伞。草坪的边缘,便是一道矮矮的石栏杆。栏杆外面,是空的。是万丈的深渊。是层层叠叠的、绵延到天边的、青蓝色的山峦。

我站在那草坪上,一时说不出话来。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清香,吹在我的脸上,吹在我的身上,吹得我的衣角轻轻地飘动。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是站在一座山上,而是站在世界的边缘。站在一个一切都可能发生的、崭新的起点上。

我不知道,在这个起点上,等待我的,是什么。

表姨母是个矮矮胖胖的妇人,脸上永远带着笑,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声音更大。她见到我们,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搂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嘴里一叠声地说:“长这么大了!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还抱在手里呢!”我被她搂着,闻见她身上那股混着樟脑丸和雪花膏的气息,有些窘,又有些暖。

别墅里面,比外面看着要旧些。木头的楼梯,走上去吱吱呀呀地响。房间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可窗户很大,正对着那片山谷。早晨醒来,一睁眼,便看见满山的云雾,白茫茫的一片,像海。太阳出来,云雾渐渐散了,那些山峦便一层一层地现出来,近的是深绿的,远的是青蓝的,最远的,只是一抹淡淡的、几乎透明的影子。

头几天,我只是待在别墅里,或者在草坪上坐着,看着那片山谷发呆。母亲和表姨母有许多话要说,那些话,多半是关于我不知道的旧事,关于那些早已逝去的、我从未见过的亲人。我听不大懂,也不想听。我只是坐着,看着,等着。等什么,我也不知道。

直到那天下午。

那天下午,表姨母忽然说,山上有几户人家,也是来避暑的,有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该去认识认识。她不由分说,拉着我便往外走。我跟在她身后,穿过那些弯弯曲曲的山间小路,走过一座小小的石桥,最后停在一栋比表姨母家更大、更漂亮的别墅门前。

那别墅是红色的,不是那种刺眼的红,是一种沉稳的、像陈年红酒的暗红。门前的草坪比表姨母家大得多,草坪上摆着白色的桌椅,桌上放着茶具、点心、几本书。草坪的边缘,同样是一道矮矮的石栏杆,栏杆外面,是同样的、无边无际的山谷。

可那草坪上,有人。

两个女孩。

一个坐在藤椅里,手里捧着一本书,正低着头看。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垂下来,盖住膝盖。阳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低垂的、乌黑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她看得入神,连我们走近了,也没有抬头。

另一个,站在石栏杆旁边,正踮着脚,努力往栏杆外面探。她穿着淡蓝色的裙子,比那白裙子的女孩短一些,露出两截晒成浅褐色的小腿。她听见脚步声,猛地回过头来,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山间的溪水,一下子就照见了我们。

“哎呀,来客人了!”她叫起来,声音清脆,像一把洒落的珠子,在寂静的山间,格外响亮。

藤椅里的女孩,这才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阳光正好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她脸上。我看见了她的脸。

该怎么形容那张脸呢?

不是美。至少,不是那种一眼看去、便让人移不开眼的、耀眼的美。是另一种东西。是她抬眼看过来时,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沉静的、仿佛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说的、幽深的光。那光,让你觉得,她不是在看你,而是在看你身后的什么东西,或者,在看你心里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某个角落。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不是纯粹的黑。可那深褐色里,似乎藏着很多层东西,一层一层地,看不透。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苍白,是一种玉一样的、微微透亮的白。她的嘴唇很薄,没有笑,只是微微抿着,像一扇紧闭的门。

她就那样看着我。看了也许只有一两秒,可我觉得很长。长得我忘了呼吸,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身在何处。

然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招呼,便又低下头,继续看她手里的书。

那一低头,像一道帘子,将刚才那一瞬间的目光,隔在了帘子那边。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刚才那一瞬间,是真的发生过吗?那双深褐色的、藏着很多层东西的眼睛,真的看过我吗?还是只是我的幻觉,是山间的阳光和云雾,共同制造的一个梦?

“愣着干什么?”表姨母推了我一下,“来,认识认识。这是林太太家的两位小姐。”她指着那蓝裙子的女孩说,“这是妹妹,叫唐雪。”又指着那白裙子的女孩说,“这是姐姐,叫林雪。”

林雪。唐雪。

我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林雪,是姐姐,穿白裙子,低头看书的那个。唐雪,是妹妹,穿蓝裙子,站在栏杆边的那个。

可她们是姐妹,为什么姓不一样?

这个疑问,只在心里闪了一下,便被唐雪打断了。她已经跑到我面前,仰着脸,用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打量着我,像打量一件新奇的玩具。

“你叫什么?”她问。

“沈念知。”

“沈念知。”她念了一遍,点点头,“好,记住了。你从哪儿来的?”

“上海。”

“上海!”她的眼睛更亮了,“我还没去过上海呢。上海好玩吗?有大世界吗?有跑马场吗?有……”

“唐雪。”一个声音,轻轻的,从藤椅那边传来。

唐雪吐了一下舌头,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姐姐不让吵。”然后又转过脸,对我笑笑,那笑容,像一朵忽然绽开的花,明媚得有些耀眼,“不管她,我们玩我们的。你会打水漂吗?”

我摇摇头。

“我教你!”她拉起我的手,往栏杆那边跑。她的手心是温热的,带着一点汗意,却握得很紧,仿佛我们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而不是刚刚才见面的陌生人。

我被拉着跑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雪依旧低着头,翻着书。阳光落在她乌黑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风吹过,她的发丝微微飘动,像一池静水,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轻轻地吹皱了一角。

然后,那风过去了。她的发丝,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一动不动。

那个下午,唐雪教会了我打水漂。

我们跑到别墅旁边的一处山涧边,那里有无数扁平的、光滑的石片。她拣起一片,侧着身子,手腕一甩,那石片便贴着水面,一跳,两跳,三跳……一直跳到七八下,才沉下去,在水面上留下一圈一圈渐渐扩大的涟漪。

“该你了。”她把石片递给我。

我学着她的样子,侧身,甩腕。石片飞出去,却“咚”的一声,直接沉了底。

她笑得弯下腰。“不对不对!手要平!要这样!”她又拣起一片,放慢动作,做给我看。她的手臂扬起来,手腕轻轻一抖,那石片便听话地在水面上跳起舞来。阳光下,她的侧影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头发被山风吹得微微飘起,蓝裙子的一角,也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那一刻的她,不像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倒像山涧里的一只精灵,一只生来便属于这水、这石、这阳光与风的、自由自在的精灵。

我又试了一次。还是沉底。

再试。还是沉。

我有些沮丧。她却不笑了,认真地看着我,说:“没关系,我学了好几天才学会呢。你才第一次,慢慢来。”

她陪我一遍一遍地练,直到太阳偏西,直到我的手腕发酸,终于,有一片石片,在水面上跳了一下。只跳了一下,便沉了。可她看见了,高兴得拍起手来:“跳了!跳了!你学会啦!”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从未体验过的欢喜。那欢喜,不是因为学会了打水漂,而是因为,有一个人,在旁边看着你,为你的每一点进步,真心地、毫无保留地高兴。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山谷里的雾气,开始慢慢地升起来,白茫茫的,像海。远处的山峦,在那雾海里,只剩下一抹淡淡的、青黑色的影子。

“明天还来吗?”她问。

我点点头。

“那说好了。我等你。”她说完,便跑进那栋红色的别墅里,消失在门后。

我一个人往回走。穿过那座小小的石桥,走过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雾气越来越浓,四周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像梦。可我心里,却是亮的,暖的,像有一盏小小的灯,在那里亮着。

回到表姨母家,母亲问我下午去了哪里,怎么这么久。我说,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学打水漂。母亲便不再问,只是点点头,说,好。

我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被夜色吞没的山谷,想着明天的约定,心里那盏小小的灯,便一直亮着,亮着,不肯熄灭。

可同时,不知怎的,我又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穿着白裙子、坐在藤椅里、低头看书的女孩。她一直没有抬头,一直没有看我。可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那双只是抬起来看了我一两秒的眼睛,却像刻在我脑子里似的,怎么也抹不掉。

林雪。唐雪。

一个像山涧里的阳光,活泼的,明亮的,触手可及。一个像山谷深处的雾,沉静的,幽深的,怎么也看不透。

那个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很久,才睡着。

后来的日子里,我几乎每天下午都去那栋红色的别墅。

唐雪总是先跑出来,拉着我去山涧边打水漂,去树林里捉知了,去草丛里找那种会变色的蜥蜴。她对山上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知道哪里的野莓最甜,哪里的溪水最清,哪块石头下面藏着最多的小螃蟹。我跟在她后面,跑啊,跳啊,笑啊,仿佛自己也不再是那个总是沉默的、总是一个人发呆的孩子,而是一个和这山、这水、这阳光一样自由、一样快活的人。

可我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另一个人。

林雪很少出门。大部分时候,她就坐在那草坪上的藤椅里,看书。有时是厚厚的小说,有时是薄薄的诗集,有时是我看不懂的、外文的书。她看书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得仿佛她和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我们跑过她身边,笑闹声传到她耳里,她有时会抬头看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然后,又低下头,回到她的书里去。

那笑意,是对谁的呢?是对我们?还是对她自己心里、某个我们不知道的角落?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次她抬起头来的那一瞬间,我的心,便会忽然跳得快一下。然后,又慢慢地,慢慢地,恢复正常。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走到她身边,问:“你在看什么书?”

她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又一次落在我身上。这一次,她看得比上次久一些。久得我的心,又开始跳得快起来。

“《茵梦湖》。”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好看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然后,又抬起头,看着我。那目光,和上次一样,仿佛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我身后的什么东西,或者,看我心里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某个角落。

“你也喜欢看书?”她问。

我点点头。

她想了想,将书递给我。“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了几页。是那种很旧的版本,纸已经泛黄了,有一种陈旧的、好闻的气息。我看了几行,是讲一个少年,和他青梅竹马的女孩,后来分开了,很多年以后,又回到故乡,看见那女孩,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子。

我抬起头,想说什么,却见她已经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望着远处的山谷。风吹起她的白裙,吹起她的黑发,她的背影,在那无边的山色里,显得那么单薄,又那么遥远。

我忽然觉得,她就像那书里的人。一个不属于此刻、不属于这阳光与笑声的人。她活在她的书里,活在她的记忆里,活在一个我们谁也进不去的、遥远的地方。

唐雪跑过来,看见我手里的书,撇撇嘴:“姐姐又在看那本破书。看了几百遍了,也不腻。”

她把书从我手里拿走,还给林雪。“姐姐,别看了,和我们一起玩吧。”

林雪接过书,摇摇头,淡淡地笑了笑:“你们玩。”

她又坐回藤椅里,翻开书,继续看。阳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翻动书页的手上,那手,纤细的,白皙的,像玉雕成的。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唐雪拉我,说:“走,我们捉知了去。”

我被拉着走了。可心里,却一直萦绕着那个背影,那个坐在藤椅里、被阳光笼罩着的、与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的背影。

有一天傍晚,我一个人走到那山涧边。

唐雪那天被表姨母叫去帮忙,没有出来。我一个人待着无事,便想再去练练打水漂,看看能不能跳到三下。

到了山涧边,却发现,那里已经有人了。

是林雪。

她坐在涧边一块大石头上,没有看书。只是坐着,望着那流水,一动不动。夕阳把整个山谷染成金红色,也染红了她的白裙,她的脸,她的眼睛。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见了我。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她只是看着我,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询问,只有一种平静的、仿佛早已料到我会来的东西。

“过来坐吧。”她说。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望着那流水。山涧里的水,哗哗地流着,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石头间游动的小鱼。

“唐雪呢?”她问。

“被表姨母叫去了。”

她点点头,不再说话。

沉默。只有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有很多话想问——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为什么总是看书?为什么你的眼睛,总让我觉得那么远?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它们太大了,太重了,问不出口。

倒是她,先开口了。

“你叫什么来着?”她问。

“沈念知。”

“沈念知。”她轻轻念了一遍,然后说,“念知。知道什么?”

我一愣。知道什么?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名字,可以这样问。

“我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她忽然笑了。那是第一次,我看见她真正地笑。不是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而是眼睛里的、整个脸上的、真正的笑。那笑,让她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一盏灯,被点燃了。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也不知道,应该知道什么。”

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瞬间,便消失了。她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沉静的,遥远的,像山谷深处的一潭水。

可那一瞬间,我看见了。看见了她那层“遥远”下面,藏着的东西。那是和母亲一样的、深深的孤单。只是母亲的孤单,是被生活磨出来的,粗糙的,沉重的;她的孤单,却是天生的,细腻的,轻盈的,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我终于问出口。

她望着流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不是这里的人。”

我不懂。

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此刻离我那么近,近得我能看见她眼睛里的、自己的倒影。

“我是养女。”她说,“唐雪才是亲生的。他们一家,姓唐。我姓林,是我自己的姓。”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心里那片平静的水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养女。姓林。不是这里的人。

我想起静涵在“外婆家”那个下午说的那些话。静宜也是养女。可静宜在我心里,从来就是静宜,是表姐,是那个带我看橙黄蘑菇、带我去池塘边看星星的人。是不是亲生的,有什么关系呢?

可林雪不一样。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我觉得,对她来说,有关系。有很大的关系。

“你在意吗?”我问。

她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也许在意,也许不在意。我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那三个字,轻轻的,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站在旁边。习惯了不属于任何地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看着那流水,慢慢地,慢慢地,流过去。

太阳,终于完全落山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映在山峦的轮廓上,像一道即将熄灭的、最后的火焰。

“该回去了。”她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草屑。

我也站起来。

我们一起往回走。穿过那片树林,走过那座石桥。天越来越暗,雾气开始升起来,把一切都染成朦胧的灰色。

快到那栋红色别墅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她想了想,说:“谢谢你问我。”

然后,她便跑进那扇门里,消失在黑暗中。

我一个人站在那雾气里,站了很久。直到表姨母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喊我回去吃饭。

那一夜,我又失眠了。

庐山上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每天下午,我几乎都和唐雪在一起,跑啊,跳啊,笑啊。她是那么明亮,那么热烈,那么毫无保留,和她在一起,我忘记了一切——忘记了山下的家,忘记了母亲脸上那个空洞,忘记了那个再也没有回来的父亲。我只是活着,活在此刻,活在这阳光里,活在她的笑声里。

可每天傍晚,当夕阳染红山谷,当唐雪被叫回家,我一个人走回表姨母家的路上,总会想起另一个人。想起她坐在涧边那块大石头上,望着流水,说“习惯了”的样子。想起她那双深褐色的、藏着很多层东西的眼睛。想起她最后那个问题:“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应该知道什么。可我知道,那个夏天,那座山,那两个女孩,将永远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道分界线。在这之前,我是一个孩子。在这之后,我是什么,我说不清。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开始醒过来了。

那东西,叫做“想”。

想一个人。想她为什么那么远。想她为什么那么孤单。想她眼睛里那层层叠叠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想她看书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想她坐在涧边、望着流水的时候,看见的是什么。

这些想,没有答案。可它们在我心里,像一粒种子,慢慢地发芽,慢慢地生长。让我不再是那个只知道玩、只知道发呆的孩子。

让我开始,成为一个——什么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很多很多年以后,当我坐在病榻上,回忆起那个夏天,那两个女孩——一个像阳光,一个像雾——我依然能感受到,那一刻,心里那粒种子,破土而出的、微微的悸动。

离开庐山的前一天,我又去了一次那栋红色的别墅。

是去道别。

唐雪听说我们要走了,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拉着我的手,说:“你明年还来吗?一定来,好不好?”

我点点头,说好。可心里知道,明年的事,谁也不知道。

她跑去屋里,拿出一个东西,塞在我手里。是一只小小的、用草编的蜻蜓,编得很精致,翅膀是两片薄薄的草叶,身子是一根细细的草茎,眼睛是两颗小小的、黑色的种子。

“送给你。”她说,“我自己编的。你拿着,看见它,就想起我。”

我把那只草蜻蜓攥在手心里,觉得它温温的,像带着她的体温。

“姐姐呢?”我问。

“姐姐在楼上,说不想下来。”唐雪低下头,声音也低了,“她今天心情不好。”

我抬起头,望向那栋红房子的二楼。有一扇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可看不见人。

我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希望那窗帘后面,会出现一个身影。可始终没有。

“那我走了。”我说。

唐雪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还是那样开着,窗帘还是那样飘着,可依然没有人。

我走下山坡,走过那座石桥,走进那越来越浓的雾里。

走到一个拐角处,我忽然站住了。

不远处的山路上,站着一个人。白色的裙子,乌黑的头发,被山风吹得微微飘起。是林雪。

她就站在那里,望着我。隔着那越来越浓的雾,她的脸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我身上。

我快步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站住。

“我以为你不下来了。”我说。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久得我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开口了。

“沈念知。”她叫我的名字,轻轻的,像一声叹息。

“嗯。”

“你……好好念书。好好长大。”她说。

我不懂她为什么说这个。只是点点头。

她从手腕上褪下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条细细的、红色的丝绳,上面穿着一颗小小的、白色的珠子。

“给你。”她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拿着。”

我接过来。那丝绳还带着她手腕的温度,温温的,柔柔的。那颗白色的小珠子,在雾里,泛着淡淡的、柔和的光。

“我……”我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笑了。和那天在山涧边的笑一样,真正的笑,让整个脸都亮起来的笑。

“走吧。”她说,“雾越来越大了。再不走,看不清路了。”

我点点头,把那颗珠子紧紧攥在手心里,转身,往雾里走去。

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

她已经转过身,往山上走了。白色的背影,在那越来越浓的雾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最后,终于被那无边的白,完全吞没了。

我一个人站在那雾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表姨母的声音,又从远处传来,喊我回去。

那一刻,我才发现,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凉凉的,滑下来。

是眼泪。

我不知道为什么哭。不知道是因为离别,因为那雾里的背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只知道,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从此永远地,留在了那座山上,留在那越来越浓的、再也散不开的雾里。

第二天一早,我们下山了。

还是坐那顶竹轿,还是那两个轿夫,还是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可一切,都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山还是那些山,树还是那些树,瀑布还是那道瀑布。可它们,不再是我来的时候看见的那些了。它们都变了。变得沉甸甸的,压在我心上。

我把那只草编的蜻蜓和那颗红色丝绳穿的白珠子,一起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它们贴着我的胸口,温温的,像两个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火种。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时长了很多。我掀开轿帘,往后看。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终于被云雾完全遮住了,看不见了。

我知道,那座山,那个夏天,那两个女孩,都留在那里了。留在那越来越浓的雾里,留在那再也回不去的、十六岁的天空里。

很多很多年以后,当我已经垂垂老矣,当那些山、那些人、那些事都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我依然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那个夏天。想起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想起那栋红色的别墅,想起那两个女孩——一个像阳光,一个像雾。

那只草编的蜻蜓,早已不知丢在了哪里。那颗红色丝绳穿的白珠子,也早已不知去向。可它们留给我的,那些温温的、柔柔的、悸动的感觉,却一直还在。在身体里,在心里,在这支笔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它们又活过来,带着那个夏天的全部气息——山涧的清凉,松林的幽香,雾的湿润,阳光的温暖——重新将我包围。

唐雪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林雪后来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她们就像山间的雾,来了,又散了,只剩下一个朦胧的、美丽的影子,永远留在记忆里。

可我知道,她们改变了我。是她们,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想”。想一个人,想一件事,想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那“想”,是甜的,也是苦的;是暖的,也是凉的。它让你快乐,也让你忧伤;让你觉得世界无比辽阔,又让你觉得,自己无比渺小。

那便是“爱”的雏形罢。那便是后来所有一切——所有欢乐与痛苦,所有得到与失去——的起点。

而我,便从那起点出发,一步一步地,走向我这漫长的一生。

我又回到病榻上。

窗外,又是黄昏。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金红色,和那天在山涧边看见的,一模一样。我看着那颜色,想起林雪坐在涧边那块大石头上,望着流水,说“习惯了”的样子。想起她最后那个笑,那个让整个脸都亮起来的笑。

我低头,看着本子上那些字。第五章,写完了。从那个江轮之夜,写到下山的路。从两个女孩,写到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我放下笔,把手伸进睡衣的口袋里。口袋里空空如也。可我知道,那里曾经装过一只草编的蜻蜓,一颗红色丝绳穿的白珠子。它们曾经贴着我的胸口,温温的,像两个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火种。

如今,它们不在了。可它们留下的,那温温的、柔柔的、悸动的感觉,还在。

永远,永远都在。

就像那座山,那个夏天,那两个女孩,永远都在。

在我心里,在我的记忆里,在这本写满了字的、厚厚的手稿里。

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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