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朔 第2章 医院的电梯

深夜，一名青年急匆匆地跑向S市市中心的医院门口。

这个时间点已经算是后半夜，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车，只剩寂寥。

青年大抵也没有什么打车的心思。

长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他终于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来到了医院门口，然而到了此时，他踏入医院的脚却有些犹豫。

“老爷子，为什么这个时候着急找我……明明之前……”

他轻吐一口气，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露出了他一双乌黑的眼睛。

青年今年二十三，在S市最好的大学中读研。他生着一副好相貌，脸上棱角分明，一双桃花眼冲散了身上隐约带有的疏离，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

现在，这双眼中却盈满担忧。

百般周折抵达医院后，他轻轻敲了两下门卫的玻璃，熟稔地展示了自己的身份证，走进了大门。

轻车熟路地踏过一尘不染的消毒水味瓷砖，青年一只修长的手搭上电梯的金属边沿，踏入了有些昏暗的电梯。

电梯缓缓上升，他努力平复着自己因疾速奔跑而变得急促的呼吸，盯着变化的数字，出神地回忆起刚才电话中的声音。

那是一个公事公办的女声，不知为何，其中混杂了一些信号不佳时才会出现的杂音。

她说：老爷子状态不太好，有些事想找他聊聊。

自老爷子自生病住院起，从不让他在平时上课的时候去看望，非要他好好完成学业后再来。

但是今天这个点实在奇怪，还是由护士找的他。

护士为何要专门强调，12点前务必赶来？

是……老爷子的要求吗？

随着“叮”的一声，电梯到达了目标楼层。

青年心中有事，不好的猜测一轮接一轮浮上心头，因此他没注意到，出电梯时，里面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他来到306病房门口，停顿良久，才轻敲了两下病房门，踏入了屋内。

病床上一位老人直着身子凝视着窗外，好像在专注地看着什么，老人虽然消瘦，但看上去并无大碍，让他微微松了口气。

青年顺着老人的目光看去，却发现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雾掩盖的夜空。

“老爷子。”

他低声叫了一声，放缓步子来到了老人床前。

“怎么，猜到我想叫你来干嘛了？”老人随意抬手，准备拉上窗帘，却因为手上还插着针管而停住。

青年沉默了一下，道：“没，你说。”

老人笑了一下，笃定地对他说道，“你猜到了，你平时进门可不会犹豫。”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心上，早时的担心骤然被坐实，青年手一僵，蓦地红了眼眶。

正如老人所说，他早就猜到了。

老人的身体并不像他向青年展现出来的那么好，他患有严重的肺病，常常因咳嗽之类的原因而夜不能寐。这也是他坚持在忙碌的读研时期仍努力抽出时间来看他的原因。

他明白之前老人不让他来看，是担心他的学业会受影响。所以今天这个时候老人急匆匆地把他叫来，可能的原因只有一个——如果他再不来的话，就见不到老人的最后一面了。

他本以为……本以为这样的日子还能再长一些。

老人看着他的反应，叹了口气，再次看向外面那片雾蒙蒙的天。

“难过什么，我都没难过呢。老头子我这辈子，探过龙潭虎穴，趟过刀山火海，到这最后啊，却连自家人都看不住，只剩下你这么个孙子能让老头我骄傲一会儿。到今天，老头子我终于要和这辈子说再见了。”

“你呢，也不用跟我搁这哭哭啼啼，好好学习，也别太累着自己，以后用我给你留的那些钱买栋房子，娶个媳妇，顺顺利利地过完这一生，也就不亏我把你拉扯这么大。”

青年并不发话，只低着头沉默地听着。

“空岚，听到了没？”

青年每个字都听的一清二楚。他弯下腰，紧紧地握住了老人的手，一刻也不愿放开。

毕竟，这是他所知道的，自己唯一的亲人了。

“还有啊，别脑子抽了去找你那早见不到人的父母，也别瞎有那好奇心去探索别人口中的‘另一个世界’。不用你操心，葬礼我自有安排，你就好好学习就行，懂没懂？”

青年不答，只是沉默。良久，他低声道：“好。”

老人笑了笑，把手抽了出来，轻轻拍了拍青年的头，他一生所有的温柔，好像都凝聚在了这个动作间。

“帮我去401拿点东西吧。”老人道，“我之前正好有点事情要办，既然你来了，就替我去看看效果吧。”

青年点了点头，拿着老人给他的钥匙，沉默地离开了病房。

关门一瞬，他好像又听见了老人的叹息声。

冷白色的病房门在他身后关上，隔开了他的牵挂。

病房门外，回想着老人的话，他不着痕迹地攥紧了手中的钥匙。

可惜，自己完成不了老人的期许了。

因为“另一个世界”，自己早已接触多年。

“……”

青年人长舒一口气，再抬眼时，脸上的哀恸已被他压入心底，只余令人心惊的沉静。

……

……

世界并非只有一面，这是武空岚从小就知道的。

光照物体留下投影，秩序背后充斥混乱，不明其形的物体其实到处都在，但总会被一无所知的人们忽略。

但不是所有人都对此一无所知。

记忆中，父母早逝，老爷子一手将懵懂无知的他带大。曾有无数人拜访过老爷子，善意的，考究的，质疑的，同情的……老爷子对他们只有一种称呼：曾经的战友。

但即使每次老爷子都有意避开他，那些只言片语还是会在他不懈的偷听下归顺到他的认知系统中。

世界阴影中产生混乱，跨过虚实的边界，祸及人间，称之为“晦”。

……

寂静无声的白炽灯照耀下，武空岚离开了病房，缓步走在医院的长廊上。

老爷子住院的病房与401室只有一层的距离，他选择走楼梯。正好，也能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一下。

平心而论，他很清楚老爷子今年已经是89岁高龄，再加上早些年受的伤，能好好生活到如今已是不易，自己不应该再如此伤春悲秋。

伤春悲秋？想到这个词，他不禁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走廊并不敞亮，隔很远才有一两个灯泡散发着些许亮光，其中还夹杂着阵阵阴风，一眼望去，和某些恐怖片中闹鬼的医院几乎是一个模子生产出来的。

按理说，老爷子住的这家医院条件算得上是不错，每个房间的隔音隔光效果都很好，走廊上不应该吝啬光照才对。

现在看起来，怎么感觉这么阴暗？

不对……

武空岚猛地刹住了脚步。这条走廊，有这么长吗？

来医院前的疑惑骤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为什么是护士而不是老爷子亲自打的电话，为什么电话中透着些杂音，为什么要强调12点之前让他必须到达医院？

种种事物，好像都隐约透着些不对劲，但仔细一想，却也都能解释。

通知病人家属这件事确实常由工作人员来联系，可能在医院看来由护士通知会显得正式；通话中的杂音可能是因为线路故障，这也可能是走廊上只开少部分灯泡的原因；强调12点，可能是因为老爷子身体状态确实欠佳，急需家属来见他。

这些都能用常理解释清楚，除了……

武空岚微微回头，一个熟悉的门牌明晃晃地挂在他的身后，果然，走了半天，他的身后还是那个306病房。

他眸中微动，向更远的背后瞥去，直觉身后应该有些东西造成了这次的“鬼打墙”。

这家医院有一定年头了，粉饰过几次，使用的墙面仍是普通的石灰，墙上刷着白漆，并没有什么不合寻常的东西。

武空岚轻轻一碰手腕，打开了通讯终端自带的手电筒。

他转过身对着墙面仔细观察，果然不出所料，若仔细看去，墙上有一部分区域颜色偏深，轮廓分明，好像是什么东西投掷下来的影子，从整体看来有些像是一只有着一堆尾巴的……猫？

武空岚看着这爬满墙面的巨大影子陷入了沉思。

他想了想，试探性地伸出手，声音轻缓，循循善诱道:“我没有恶意。”

黑色的影子颤动了一下，似乎在努力理解他的意思。良久，黑色影子似乎对眼前友善的人类放下了警惕，渐渐缩小，凝出了实体。

那是一团极致的黑，以人眼根本无法看出那团三尾猫形态的黑色中到底是什么，乍看之下，像是一团叠在实景图上的黑色图层。然而，就在这样荒谬的场景之下，黑团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猫叫声。

“喵？”

它好像在好奇眼前的人类为什么在看到它后表现的毫无波澜，甚至善意地向它伸出了手。

这和它之前见到的两脚兽不一样，它想。

武空岚耐心地等着，丝毫不在意自己正身处一条诡异的长廊。

在他面前，黑团在原地踌躇着摆了摆自己的尾巴，犹犹豫豫，终于在努力思索过后，小心地走向了他。

在触碰到它的小手时，武空岚眨了眨眼睛，看清了黑团原本的样貌。

这确实是只黑猫，只是与平时的猫有些不同，它的脑袋上的两只眼睛，身上一只眼睛，和三条尾巴上的三只眼睛，现在正一起眨巴眨巴，聚精会神地看着他，对他充满好奇。

青年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它，本就乌黑的眼瞳被眼前的“猫”染的更加漆黑。

不知不觉间，他俊朗的眉眼染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兴趣。

于是，他将黑猫抱起，轻柔地安抚着它，继续转身向走廊尽头走去。

这个医院，确实不太一般。武空岚想。

老爷子想让他验证的东西，会是这个吗？

……

……

医院的另一边，一群少年人偷偷摸摸地跨过了低矮的围墙。

“我说晓雯，你大晚上把我们喊出来，就是来这医院？”住院楼楼外，几个高中生鬼鬼祟祟地缩在高楼一边的草丛里，脑袋凑着脑袋，小声嘀咕。

其中一个高个子男孩满脸不屑道：“这医院安安稳稳立在这儿多少年了，从来没听过出什么事，更别说有什么怪谈。要我说，就凭这医院的公立性质，也不可能有什么‘怪谈’。所以说，这儿到底有什么值得咱们探险的？”

“嘁，你懂什么。”

顾晓雯留着学生头，有着父母给她起的文雅名字，性子却最为泼辣。

此时她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我说杨跃，你差不多行了，明明咱们十一点到的这里，你非要磨磨唧唧拖到十二点，死活不进来。现在又一边嘴上说着没什么，一边连个楼都不敢进。你看看咱们这四个人里，有谁和你一样？别在那一直哔哔赖赖行吗？”

说着，她一把搂过身边的女生，“你说是吧，纤纤？”

名为仲纤纤的女生有些羞涩地笑了一下。

她生的极美，是典型的古典美人。在夜色中，乌黑的长发衬的她肤如凝脂，眉眼如画，纤长的睫毛如蒲扇一般，在她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让她出落地如生动的水墨画一般。

她朝之前发言的男生看去，打圆场道：“这次本来就是来庆祝晓雯18岁生日的，我当然要依着晓雯的性子，舍命陪君子啦。”

顾晓雯骄傲地抬起了头。

“不过……”她话风一转，有些幽怨地看向顾晓雯，嗔怪道：“能想到来医院探险庆祝生日，真有你的啊，顾晓雯。”

“咳，多刺激啊…”

顾晓雯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然后又把矛头对准了高个子男生：“行了杨跃，你这胆子怎么一点不随个子长呢，你看看时间，还有两分钟就明天了，咱们也别在这儿磨叽，走，出发探险！”

高个子男生早在仲纤纤看过来的时候就脸红成了猴子屁股，这会在美女面前，就算有再多的恐惧他也不可能说出来。他只好强装镇定，把目光投向进了医院以来就一言不发的第四人，试图给自己找回些场子。

“你看宁墨不是也……”

夜色中，少年短发迎风微动，一半的俊秀脸庞隐匿在墨色里，耳骨上的三颗耳钉熠熠生辉，显的冰冷而不近人情，却又让人想去一探究竟。

仲纤纤抬起秀眼，偷偷瞄着他，只觉这人真是一如既往的好看。

于是一行四人中脸红的变成了两个。

宁墨没有接高个子男生的话，拍了拍他的肩，用行动作为回应，示意他不用担心。

“走吧。”

宁墨在杨跃视死如归的害怕表情中一锤定音，率先跨入了住院部的大门。

有他做示范，顾晓雯俏皮地朝杨跃吐了吐舌头，兴冲冲地拉上仲纤纤，跟上宁墨的脚步。

……

顾晓雯一行人随着宁墨的脚步一同走进了住院楼。

一楼的走廊落针可闻，并不耀眼的白炽灯安静地亮着，将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他们担心吵到熟睡的病人们，便交谈得很小心。

“晓雯，这间医院有什么特别吗，为什么我们要来这里？”仲纤纤轻声问道。

“对啊晓雯，”杨跃缓过来前的那股害怕劲，也好奇道：“我在这附近住了这么久了，从来没听说过这医院出过什么灵异传闻，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顾晓雯闻言，神神秘秘地从自己的挎包里拿出了一本小册子，道：“这是从我表姐那里拿来的，她是这里的护士。”

几颗脑袋凑了过去，众人发现，这是一本《医院护士守则》，一眼望去，里面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普通护士应当遵守的一些规定而已。然而当顾晓雯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宁墨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伸手一指，提醒道：“这里。”

只见那页纸上用加粗的字体写着：

请白天值班的医务人员及其他工作人员牢记以下规定：

1、早上五点前及晚上零点后，请勿在医院停留

2、每间病房配备有完备的生活用品和卫生间，晚上下班之前，请反复嘱托住院病人夜晚不要离开病房。

……

7、上班期间，若在走廊上看到深红色的房门，严禁入内。其中是医院的高压电配备区域，安全隐患极大，因个人原因进入而造成的伤亡，本院概不负责。

“就这？”杨跃看完长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禁感到有些失望。他看向顾晓雯，声音带上了质疑：“晓雯，不是我说，这些规定不就是一些普通规定吗，有什么好‘探险’的，按你这么说，咱们在学校的时候天天要求11点必须入睡，晚上不准发出声音，有图书馆但不能进，垃圾桶里不准有垃圾，岂不是猛鬼到处跑了？”

顾晓雯用手捅了他一下：“就你话多。”

随后，她有些底气不足地说：“所以说我才选十二点之后过来嘛。不管怎么说，这些规定用黑色加粗字体都很奇怪吧？”

杨跃感觉自己扳回了一局，毫不客气地继续吐槽：“语文阅读理解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能理解，我看这医院就是和咱们学校一样，就喜欢给员工加一些奇葩的……不，这连奇葩都算不上吧，纯纯是你在脑补……”

“电梯来了，你们还准备上吗？”

见电梯停了有好一会，宁墨边说边率先走入，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还在拌嘴的两人。

两人终于停下吵闹，也跟着跨入，在他们身后，仲纤纤同样轻盈地踏入了电梯。

只是进入时，她似有所感，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走廊，蓦然间，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悄然浮现：

这样的走廊灯，是怎么把他们的影子拖的那么长的？

电梯门缓缓合上，顾晓雯看着门口的一排按钮，挑衅地看了杨跃一眼，毫不犹豫地按下了“4”。当然，杨跃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仲纤纤看着这两人，无奈地笑了笑，随即将不重要的念头抛在脑后。

她凑近宁墨，小声地和他聊起了其它话题。

这只探险小队的成员各聊各的，在此时格外和谐温馨。

不一会，电梯门再次打开。

顾晓雯看了一眼面前的走廊，就算心里不甘，也不得不承认杨跃说得对——这里确实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医院走廊静悄悄的，几盏明灯散着冷光，给楼层覆上了一层特有的肃穆感，在这种氛围下，连习惯大嗓门说话的顾晓雯都会下意识放低声音。

“诶呀，大不了逛一圈就回去，全当来锻炼身体了。”她一边小声说着一边动身。

正准备进入走廊时，宁墨突然抬手挡在了她面前，他皱了皱眉，提醒她：“仔细看，这里是三楼。”

顾晓雯一怔，下意识看向电梯的显示屏，上面红光盈盈，正明明白白地写着数字“3”。

正值中二期的少女最爱胡思乱想，看着空无一人的三楼，她的后背猛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此刻外面的走廊空空荡荡，这个时候，谁在外面按的按钮？还是说……有人在电梯内按了三楼的按钮？

一时间，她有些不敢再细想下去，只得求助地回头看向自己的同伴。

其他人被她影响下，思想也开始不自觉天马行空起来。没一会，看上去最柔弱的仲纤纤便不自觉地躲到了宁墨身后，杨跃的腿也开始打颤了。

他底气不足地念叨着：“应该是……故……故障吧……”

几个人谁都没有动作，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在他们眼前合上。

电梯当然并不在意它里面的人在想什么，自顾自地驶向了四楼。

可惜它终究没有到达四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