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无梦 第54章 冬藏

昆仑偏殿的静室里，药香弥漫，冲淡了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云萍将重伤的洚皖轻轻安置在软榻上，替他盖好薄被，刚转身就撞见推门而入的风霖，眉眼间松了几分急切，轻声交代。

“你来的正好，我去药堂取些疗伤止血的特效药，他伤势不轻，需得按时用药，你在此处替我照看片刻，切莫让他乱动牵扯伤口。”

风霖默默点头，缓步走到榻边坐下，目光落在洚皖毫无血色的脸庞上，唇瓣抿成一条直线。方才围猎场上的惊魂一幕还在脑海里盘旋，她心中藏着满腹疑问，可看着榻上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人，终究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只安安静静守在一旁。

不过半柱香功夫，云萍便捧着熬好的药汤与几包草药归来，刚进门便瞧见洚皖缓缓睁开眼，意识已然清醒，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便拿着药罐走到门外，打算细细煎好后续汤药，给两人留出独处空间。

不多时，皈旼带着一脸焦急的颜良匆匆赶来，两人皆是满面担忧，显然是听闻洚皖重伤的消息，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风霖抬眸看了一眼眼前神色焦灼的皈旼，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寒意，方才围猎场上那道冰冷杀意的眼神，再次浮现在眼前，容不得她多做思索，云萍便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一同出门帮忙煎药。

皈旼见风霖与颜良尽数离开，屋内只剩他与洚皖两人，周身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疏离。他看向榻上的洚皖，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颜良，你先出去，我有几句话，要单独与洚皖说。”

颜良虽满心疑惑，担忧榻上重伤的好友，却还是乖乖点头，转身走出静室，轻轻合上了房门。门外的云萍见两人都已出来，将熬好的药汤递到风霖手中，轻声叮嘱。

屋内榻上的洚皖有气无力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指责，打破了屋内的死寂。“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皈旼，你糊涂啊！”

皈旼坐在桌旁，脊背挺直，眉眼间满是冷漠，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温和，语气生硬又决绝：“这事不该你管，你偏要插手，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是你自找的。”

“我不该管？”洚皖猛地牵动伤口，忍不住轻咳几声，气息愈发微弱，眼底却满是痛心与不解，“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当众射杀颜良，看着你犯下大错，毁了自己吗？皈旼，我同你说过无数次，颜良对当年的旧事一概不知，她是无辜的，不该卷入这桩恩怨，更不该成为你复仇的靶子！”

皈旼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布满红血丝，满是隐忍的恨意与悲痛，语气陡然变得激动，攥紧的手指死死扣住桌角，指节泛白。“不知内情？你们所有人都拿这句话搪塞我，都让我放过她，那弥乐呢？弥乐又做错了什么？她那般纯粹善良，若不是公孙氏一族野心勃勃，挑起战乱，她根本不会惨死！”

“可颜良是弥乐生前最好的朋友，她从未做过伤害弥乐的事！”洚皖急声反驳，又怕声音过大牵动伤口，只能压低语气，满心无奈，“皈旼，你扪心自问，若是弥乐泉下有知，看着你对她的挚友痛下杀手，她会安心吗？她会愿意看到你变成这副模样吗？”

皈旼忽然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与偏执，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挚友？我只看到，弥乐尸骨未寒，她就急着向我表露心意，这般行径，在我眼里，不过是谄媚故人夫君的薄情之人，何其不堪！”

“皈旼！你怎能如此口出恶言，这般诋毁颜良，实在太过不妥！”洚皖气急攻心，胸口的伤口骤然剧痛，忍不住连连咳嗽，嘴角溢出一丝血丝，神色愈发虚弱。

皈旼看着他虚弱的模样，神色微动，终究压下眼底的戾气，语气淡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你安心养伤，其余的恩怨纠葛，你不必再理会，也不要再插手。”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白色药瓶，轻轻放在桌案上，声音平淡无波：“这是化解箭上余毒的解药，按时服用，伤势便能快些痊愈。”话音落，他不再多做停留，转身便朝着门外走去，没有半分留恋。

风霖一直守在门外看着皈旼决绝离去的背影，直到皈旼的身影彻底消失，她才端着药碗走到榻边。

洚皖拿起桌案上的药瓶，转头看向风霖，眼底没有丝毫意外，轻声问道：“方才在围猎场上，你也看到了，对不对？”

风霖轻轻点头，没有丝毫隐瞒，声音低沉：“看见了。”

洚皖先是一愣，随即低下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满是无奈：“无妨，此事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

风霖将手中的药碗递到洚皖面前，眼神里满是担忧与不解。洚皖接过药碗，仰头将苦涩的药汤尽数喝下，将空碗放在一旁，抬眸看向风霖，语气郑重。

“求你一件事，今日看到的，切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颜良，半分都不能透露。”

风霖眉头紧锁，满是担忧：“可若是瞒着她，皈旼心存杀意，颜良日后会不会再有危险？我实在放心不下。”

“我也不知后续会如何，可你想想，若是现在告诉颜良，她一心爱慕之人竟想要取她性命，以她那般骄傲刚烈的性子，她会怎么做？是当场与皈旼决裂，还是冲动之下做出无法挽回的事，届时只会让局面愈发不可收拾，甚至会引来杀身之祸。”洚皖语气沉重，字字句句都满是无奈。

风霖沉默片刻，终究明白了其中的利害，轻轻点头：“明白了。”

洚皖轻叹一声，缓缓开口，将尘封多年的旧事娓娓道来，解开这段恩怨的根源：“此事要从隹鸟国的陈年旧事说起，隹鸟国由朱雀族与凤凰族两位先祖一同创立，千百年来，朱雀族在国中地位尊崇，无人能撼动。可随着朝代更迭，国内旧氏族势力不断壮大，渐渐威胁到凤凰族的皇权，当时的朱雀族族长雷厉风行，在族内推行重新划分辖区，成功瓦解了旧族势力，可放眼整个隹鸟国，百姓依旧被旧氏族欺压，苦不堪言。”

“族长为了救百姓于水火，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起兵推翻了当时的隹鸟国女帝，也就是弥乐的母亲。战乱一起，生灵涂炭，可百姓大多拥戴朱雀族，隹鸟国大半国土尽数沦陷。女帝无心再战，不愿百姓再受战乱之苦，想要俯首称臣，可弥乐性子刚烈，宁死不愿做亡国奴，执意领兵抵抗，最后，战死在了朱雀族族长的刀下。”

洚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怅然，指尖微微蜷缩，似是想起了那段残酷的过往：“后来，现任隹鸟女帝以称藩纳贡为代价，求来元德女娲派兵镇压，朱雀族兵败如山倒，族长最终自刎谢罪，全族也随之没落。”

风霖满心震撼，轻声问道：“颜良不知道这些完整的过往吗？她明明是朱雀族后人，怎会对祖辈的恩怨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皮毛，不知全貌。”洚皖摇了摇头，语气满是惋惜，“当年战乱爆发，她的母亲，也就是朱雀族族长的女儿，为了保她性命，早早将她送出了神兽国，等她长大归来，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她母亲不愿她被祖辈的恩怨束缚，更怕她走上复仇的绝路，便从未告诉她当年的全部真相。”

“所以，皈旼是把对朱雀族族长的恨，尽数转移到了颜良身上，把她当成了复仇的对象，对吗？”风霖眼神黯淡，看着榻上虚弱的洚皖，心底满是唏嘘。

“没错，除此之外，还有一层缘由。”洚皖长叹一声，“弥乐死后，颜良心性单纯，不懂收敛心意，无意间表露了对皈旼的爱慕，可皈旼深爱弥乐，痴心不改，这份爱意在他眼里，非但不是真情，反倒成了亵渎，成了让他无比恶心的存在。”

“皈旼与弥乐，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彼此倾心，交付全部真心，是世人都羡慕的眷侣，只可惜造化弄人，终究阴阳两隔，落得这般下场。”

风霖指尖微微蜷起，心底满是不平，轻声问道：“那颜良的爱，又算什么呢？她也是真心爱慕皈旼，掏心掏肺，难道在这段感情里，只有她一错再错吗？”

洚皖抬眸看向她，眼神里满是无奈与怅然：“情爱之事，本就没有对错之分，颜良没有错，她只是爱错了人，终究是可惜了。”

风霖忍不住苦笑，语气带着几分不甘：“皈旼对弥乐的深情，能被世人歌颂铭记，可颜良的一片真心，却只配得上“可惜”二字，这世间的情爱，何其不公。”

“幽若，你要明白，情爱从来都是两个人的事，从来都不是单方面付出就能圆满。无论颜良多爱皈旼，皈旼的心里从来都只有弥乐一人，再也容不下旁人，这份爱意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洚皖轻轻抬手，按住风霖蜷起的手，轻声安抚。

风霖沉默良久，缓缓放平指尖，点了点头：“我懂了，只是我们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吗？看着颜良蒙在鼓里，看着皈旼一心复仇。”

“我想，颜良或许早已察觉到了几分异样，只是不愿相信，不愿醒过来。皈旼纵然满心恨意，却也从未想过假意背叛弥乐，敷衍颜良。我们终究是局外人。”

风霖没有再多言，只是默默守在榻边，心头被这段爱恨恩怨压得沉甸甸的，参商两星，永不相见，恰如这段纠缠不清的情，终究是隔了山海，隔了生死，再无圆满可能。

夜色渐深，昆仑峰顶的凉亭里，凉风习习，带着刺骨的寒意。欧阳永乐站在一旁，看着石桌旁独自饮酒的皈旼，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劝诫。

“围猎场上的事，我已经替你压下，禀告给师父后，师父也并未追究，此事算是揭过了，你日后务必收敛心性，切莫再冲动行事，这里是昆仑山，不是你肆意妄为的地方。”

皈旼没有抬头，只是默默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知道了。”

永乐看着他这般自暴自弃的模样，满心无奈，上前一步，直接夺过他手中的酒壶，不愿他再这般糟蹋自己：“家里传来书信，说隹鸟女帝病重，身体已然撑不过下半年了，让你收拾随时准备回国继位，打理国事。”

“知道了。”皈旼依旧是淡淡的两个字，起身一把夺过永乐手中的酒壶，仰头将壶中烈酒尽数灌入喉中，辛辣的酒水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痛楚。

“夜里风凉，寒气重，少喝些烈酒，伤身体。”永乐看着他，终究是不忍心再多指责，只能轻声叮嘱。

皈旼没有回应，缓缓躺在冰冷的石椅上，仰头望着夜空中的上弦月，月色清冷，洒在他脸上，映出满脸孤寂。他举起空空的酒壶，对着月色，轻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思念与悲凉：“弥乐，我敬你，干了这杯。”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封印之地，阴风阵阵，寒气逼人。承启缓步游走在七座石像之间，细细检查每一处细节，石像完好无损，锁链紧实，封印没有丝毫松动，一切都安稳如常。

可她的心头，却始终萦绕着一股强烈的不安，挥之不去，总觉得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打破这看似平静的局面。晚风呼啸而过，吹动石像上的玄铁锁链，发出哗哗的声响，在空旷的封印之地回荡，声声刺耳，像是无声的预警，预示着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