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命令来得比许亦舒预想的要快。
六周培训结束后的第三天,Margaret在晨会上念出了五个人的名字。许亦舒、Sharon、Ella、Henry、Victor——整组被编入北部战区的第一支人道主义物资车队。目的地是马塔迪镇,距离内马蒂首都三百公里。那里已经断粮两周,医疗物资耗尽。唯一通往外界的主干道,被武装势力切断了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
许亦舒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四十七天没有补给,没有药品,四十七天里,有多少人没能等到他们来。
Margaret站在地图前,红色记号笔在几个点位上重重地画了圈。
“车队的路线经过三方势力交界的缓冲区。理论上,交战各方已经同意了红十字会的通行协议。”她放下笔,转过身,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但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
“到了那边,你们会遇到饥饿、疾病、伤亡——会遇到你们在模拟训练里永远模拟不出来的东西。”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记住我教你们的,专业,冷静,判断。”
她停顿了一下。
“不要做英雄。做你该做的事。”
出发那天清晨,天还没亮。
五辆白色卡车停在红十字会的院子里,车身上的红色十字在晨曦中格外醒目,像某种沉默的誓言。许亦舒背着急救包爬上第二辆车的副驾驶座,包比她预想的重,压得肩膀往下沉了一下。
Sharon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串珠子,那是她妈妈给她的,说是外婆传下来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深褐色,被手指磨得发亮。Sharon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在默念什么。许亦舒没有问她念的是什么,只是把目光移开,给了她一个不需要被打扰的空间。
后视镜里,Ella在最后一辆车上检查物资清单,她戴着头灯,光柱在纸面上扫来扫去,嘴里默念着数字,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她永远是第一个准备好、最后一个确认完毕的人。许亦舒注意到她的工装裤膝盖处缝着一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那是她自己的记号,大概是某次训练时磨破了,她没换新的,就那么缝上了。
Henry在第三辆车上闭目养神,他永远是最安静的那个,不说话,不抱怨,不跟任何人套近乎。
Victor坐在第四辆车的驾驶座上,他是这组人里最年轻的,二十五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白,指节凸起来,像一排小石子,他大概以为没人能看到他的手,但许亦舒看到了。
车队在六点整准时出发。
起初的路况还可以,柏油路面虽然年久失修,到处是坑洼和裂缝,但至少还能通行,沿途的村庄越来越稀疏,路边的农田渐渐变成了荒草丛生的空地,偶尔能看到几间屋顶塌陷的土坯房,墙壁上布满弹孔。
许亦舒盯着那些墙壁看了很久,直到Sharon把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你还好吗?”Sharon问。
“还好。”
其实不好,她的胃像被人攥住了,拧来拧去,拧成了一个找不到结头的结。
开了大约两个小时后,柏油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被重型车辆碾压得坑坑洼洼的土路。雨季刚过,路面还没完全干透,车轮碾过的地方溅起红褐色的泥浆,糊在车窗上,糊在车身上的红十字上。
许亦舒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潮湿的、腐烂的、说不清是植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气味。
她把车窗又摇上去了。
“你还好吗?”Sharon又问了一遍。
“还好。”
这一次Sharon没有追问,她把那串珠子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然后松开,再绕上。
车队进入缓冲区的时候,是下午。
许亦舒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地方,它不是城市,不是乡村,不是任何一个有名字的地方。它只是一片被战火反复犁过的土地。
道路两旁散落着烧毁的车辆残骸。锈蚀的车壳半埋在红土里,有的只剩一个骨架,像史前生物的遗骸。电线杆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电线被人扯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水泥杆。上面贴着褪色的竞选海报,候选人的笑脸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只剩两排白色的牙齿浮在发黄的纸面上,诡异得像一张面具。
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路边新堆的土坟。
没有墓碑,没有鲜花,只有一小块木板插在土堆前面,用粉笔写着字。
Victor在电台里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许亦舒没听清。然后电台就安静了。谁都没有再说话。
Sharon把珠子攥得更紧了,许亦舒能看到她的指节从棕色变成白色,又从白色慢慢恢复成棕色。
第一个检查站出现在下午三点。
两辆涂着迷彩的皮卡横在路中间,车顶上架着机枪,几个穿着杂色军装的士兵从车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步枪,他们的表情说不上友善,也说不上敌对。
领队的司机下车,递过去一摞通行文件。士兵们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又绕着车队走了一圈。有人用枪托敲了敲每辆车的车厢板,确认里面装的只有粮食和药品。
其中一个士兵走到许亦舒的车窗边,往里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男孩,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军装太大了,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瘦削的身体上,袖口挽了两道才露出手指。
他端枪的样子很不自然,保险开了没有?许亦舒不知道,她只是和他对视了不到两秒钟。
他先移开了目光。
他转身走回皮卡旁边,对领头的士兵说了句什么,拦路的皮卡缓缓移开,留出一条勉强能通行的窄道。
车队重新发动。
许亦舒在后视镜里看着那个男孩,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消失在红土路的尽头。
她忽然想起严凯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她坐在他诊室的沙发上,阳光落在膝盖上,他说:“创伤不会让你变得更坚强。它会让你变得更沉默。”
她那时候不太理解。现在她懂了。
马塔迪镇出现在黄昏时分。
许亦舒在脑海中想象过无数次这个小镇的样子,Margaret说过这里断粮两周,医疗物资耗尽,但“断粮两周”四个字,在纸面上只是一个数据,在培训手册里只是一个案例。直到车队的头灯照亮了路边的第一排房屋,她才真正明白那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她认知中的“镇子”。
那是一片用铁皮、木板和塑料布拼凑起来的、勉强能遮风挡雨的东西。屋顶上压着石头和轮胎,防止被风掀翻。墙壁上的缝隙用废报纸塞着,报纸上的字迹已经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街道上没有灯,没有行人。只有几条瘦得皮包骨的狗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什么,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一排排琴键。
车队在一栋相对完好的建筑前停下来。
那是镇上的卫生站。一栋水泥平房,墙上刷着褪色的红十字——红色已经变成了粉红色,边角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卫生站门口站着几个人。
领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当地医生,他穿着一件白大褂,上面沾满了各种洗不掉的东西——血、泥、碘伏、咖啡。眼镜腿用白色胶布缠着,胶布已经发黄发硬,翘起了边。他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
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
许亦舒看到了他——深深的皱纹,凹陷的眼窝,颧骨高高地凸起来。
“你们终于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再晚几天,这里就没人了。”
卸货的工作在黑暗中展开。
五个人加上车队的司机,在卫生站工作人员和几个自告奋勇的镇民的帮助下,把一袋袋粮食和一箱箱药品从卡车上搬下来,堆进卫生站的库房里。
库房空得可怕。
角落里只有几盒过期的抗生素——盒子已经发黄变脆,边角卷曲——和半卷脏兮兮的纱布。纱布是被人用过的,剪得七零八落,剩下的部分沾着碘伏的痕迹。
许亦舒把一箱口服补液盐放上货架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空荡荡的铁架。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那凉意从指尖传到手腕,传到手臂,一直传到肩膀。她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些补液盐,够几个脱水的小孩用?够用几天?
她把箱子放好,退后一步,看着货架上那一排单薄的、孤零零的纸箱。她想起培训时仓库里堆得整整齐齐的物资,一箱一箱,一摞一摞,多到让人觉得永远用不完,现在她知道,永远有用完的那一天。
物资卸完已经是深夜。
Margaret通过卫星电话下达了指令:就地休整,明天一早开始分发物资和提供医疗服务。
许亦舒在卫生站的地板上铺了一张防潮垫,躺了下来。防潮垫很薄,地面又硬又凉,隔着一层垫子还是能感觉到水泥的冷意。Sharon在她旁边,脏辫散了一地,像一捆解开了的绳子。
Henry已经闭上了眼睛,但呼吸频率不像睡着的样子——太均匀了,均匀得像在数数。Ella靠墙坐着,手里还拿着一份物资清单,头灯的光照着纸面。她已经在核对第四遍了。Victor蜷缩在角落里,用外套蒙住了头,只露出一小截后颈。
没有人说话。
许亦舒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卫生站外面的声音,远处偶尔有枪声,很闷,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往地上扔一个重物,近处有虫鸣,有风声,有不知道哪一户人家传来的、婴儿断断续续的哭声。
那哭声很细,像小猫叫。
许亦舒听着那个声音,眼眶慢慢湿了。
她没有哭出来,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明天,明天你可以做点什么。
你可以给那个孩子一袋粮食,一包口服补液盐,也许一顶蚊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
第二天清晨,分发物资的队伍刚摆好桌子,人群就涌了过来。
许亦舒在培训中学过如何维持秩序,但理论和现实的差距,大到让她窒息。
那些涌过来的人,不是她在新闻里看到的“受灾群众”,不是那些经过构图和剪辑的、保持了一定体面和尊严的形象。新闻里的受灾群众是有距离的——隔着屏幕,隔着镜头语言,隔着“这是别人的苦难”的安全感。
面前的人没有距离。
一个母亲,怀里抱着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瘦得像一只小猫,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肤上长满了红色疹子——那是严重营养不良的体征。许亦舒在培训手册上看到过照片。现在她看到了真的。
一个老人,赤着脚站在地上,他的脚底板裂开一道道口子,每一条裂缝里都嵌着红色的土。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她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已经感染化脓,伤口边缘发黑,渗出黄绿色的液体。
许亦舒负责登记和分诊。
她坐在一张折叠桌后面,面前的人流像一条缓慢的、无声的河流,从她面前流过。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但没有人讲。他们只是伸出手,接过粮食,接过药品,说一声“谢谢”——这个国家的人说“kierci”,发音很短,像轻轻咳一声——然后转身离开。
有一个女人走到许亦舒面前时,突然停住了。
她没有伸手要东西,也没有说话。她就那么站着,手里抱着一个用布裹着的、看不出形状的东西。
许亦舒抬起头看她。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她的脸上满是麻木。
许亦舒正准备开口问她需要什么帮助,目光落在那块布上。
布裹着的是一具尸体,很小很小的尸体,小到可以被一块普通的棉布完全裹住,小到那个女人只用一只手就能抱在怀里。
“我的女儿。”
女人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昨天死了。医生说是疟疾,但我没有钱买药。”
许亦舒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气音。
然后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女人没有等她说话,她把怀里的布包往上抱了抱,转过身,走了。
她的背影很瘦,肩胛骨从T恤下面凸出来,像两只折起来的翅膀。
许亦舒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登记用的笔。她低头看了一眼登记表——上面写着一个名字、一个年龄、一个症状。
Ella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Ella没有说话,她把一只手按在许亦舒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polo衫传过来,一点一点地,像把冻僵的手指伸进温水里。
五秒钟,也许十秒钟,许亦舒不知道。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下一个。”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五个人很快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Ella负责分诊,她能在三十秒内判断一个病人的优先级,Henry负责物资管理,他把每一盒药、每一袋粮食的去向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他从不允许任何一袋物资被浪费,有一次一个男人想多领一袋粮食,说家里有八口人。Henry看了他一眼,翻开登记本,找到那个男人的名字,上面已经领过了,Henry没有说话,只是把登记本转过去,给他看。
那个男人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Victor负责联络和协调,他年轻,腿脚快,能跑遍整个镇子传达消息,Sharon负责照顾最脆弱的病人——那些营养不良的儿童、那些没有家人陪伴的老人、那些被战争吓破了胆再也不敢说一句话的女人。她会握着他们的手,用简单的当地语言说“你安全了”——她只会这一句,练了很久,发音还是不太标准。
许亦舒做急救,这是她最擅长的。
止血、清创、包扎、固定,这些动作已经刻进了她的肌肉记忆里,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当一个被弹片划伤的男人被抬进来的时候,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快——按压止血、评估伤情、呼叫支援,一气呵成。
但她的心不是机器。
看到那个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站在她面前的时候,看到那个老人因为一袋粮食而跪下来磕头的时候,看到那个被地雷炸断双腿的女孩,在截肢手术结束后问“我以后还能走路吗”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难过。
每一次都难过,每一次都像有人在她的心上划一道口子,旧的还没愈合,新的又来了。
到了晚上,当一切安静下来,她会坐在卫生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漆黑的天空,让自己松口气。
有一天晚上,Sharon坐到了她旁边。
“我小时候,”Sharon声音很轻,“我妈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看到别人的痛苦,不会转身走开,她说那种人是被上帝选中的人。”
许亦舒静静的听着没有说话。
“我以前不相信。”Sharon把珠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现在我信了。”
她转过头看着许亦舒,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的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
“不是因为被选中了,是因为我们没有转身走开,转身走开太容易了,留在这里——”她顿了顿,“才是最难的事。”
许亦舒没有回答,她其实想说,她没有觉得自己被选中了,她只是不会转身走开。不是因为勇敢,高尚,是因为她已经转过一次了。
八年前,她转过一次身,她走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以为自己走对了,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转身就能甩掉的。
唯一能做的,是转回来,面对它,然后走过去。
“你会一直做下去吗?”许亦舒问。
Sharon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我现在还不能走。”
许亦舒点了点头。
她也是。
三周后,车队接到了撤离的通知。
下一支队伍会来接替他们的工作,他们需要回到首都休整,补充物资,等待下一次任务。
临行前的最后一天,许亦舒把卫生站库房里所有的物资又清点了一遍。她把每一个货架都擦得干干净净,用湿布擦一遍,再用干布擦一遍。
她不知道下一支队伍什么时候到,也不知道这些物资够不够撑到那时候。她能做的只有这些——把这里收拾好,把能留下的都留下。然后离开。
离开那天早上,卫生站的医生出来送他们。
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沾满污渍的白大褂。眼镜腿上的胶布又松了一些,垂下来一小截,在风里微微晃动,他没有扶。
五辆白色卡车发动引擎,红色十字在晨光中慢慢移动。
车队的电台里,Victor放了一首很老的歌,许亦舒不知道那是什么歌,听起来旋律很老像民谣。
许亦舒把手伸出车窗。
这双手和三个月前不一样了。
三个月前,这双手握着咖啡杯,搅散了拿铁上的拉花,三个月前,这双手在面馆里掰开一个牛角包,酥皮碎了一桌……
现在这双手缝过伤口,握过颤抖的手,搬过几百斤的物资,擦过空荡荡的货架,现在这双手在发抖。
许亦舒把手收回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没有信号——这里一直都没有信号,她已经三周没有收到过任何人的消息了。
但她还是打开了和时安的对话框,屏幕上还停留在出发前的那条消息——“那就够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两个字:【活着。】
没有发出去,信号栏是空的。
但没关系,她想说的就这么多。
许亦舒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前方是路,看不到尽头,路两边是荒草,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褐色。
她把手放回膝盖上,指甲缝里的红土还在。
她没有擦掉。
疯狂修文中,跟朋友聊天,她说有些地方需要修改,听了她话还有些建议,疯狂修文改文,虽然知道没有什么人会看,既然做了那就认真的写下去,谢谢为数不多的读者愿意点进来看一下,哪怕什么都不留下,我也要谢谢你们,一个点击也算一个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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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战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