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电话沟通的不是很理想。
严凯发来消息说,如果方便的话,可以来京市面谈一次,有些问题电话里说不清楚。
许亦舒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个“好”。
她去京市那天,高铁上很安静。车厢里有人在睡觉,有人在看剧,有人在对着电脑加班。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村庄、城市,一帧一帧地后退,像在翻一本很厚很厚的画册。
她想,如果米娅还在,一定会拿出相机拍这些一闪而过的风景。米娅总说,最美的风景往往在路上,而不是在目的地。许亦舒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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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市的秋天比皖平来得早一些。
从高铁站出来,一阵凉风迎面扑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和爽利。许亦舒裹紧了外套,叫了一辆车。严凯的诊室在东三环的一栋写字楼里,她到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
写字楼的大堂很亮,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许亦舒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心跳也跟着一下一下地加速。
不是因为紧张,或者说,不完全是紧张。
她只是在想,这个严凯,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时安的大学室友,精神科医生,通过几次消息,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年轻,说话的方式很直接,不像霍医生那样温和迂回。她不知道这种直接的风格适不适合自己。
但既然来了,就没打算退缩。
十二层。电梯门打开,走廊很安静,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诊室的门牌上写着“严凯精神科主治医师”,字体很小。
门开着半扇,能看到里面的暖黄色灯光。
许亦舒推门进去。
候诊区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一小盆绿萝,几本杂志整齐地摞在一起。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
她坐下来,拿起最上面那本杂志,翻了翻。是去年的《国家地理》,封面是一张极光的照片,紫绿色的光带横跨整个天空,像一条流淌在夜空中的河。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想起了米娅。米娅说过,冰岛的极光是全世界最美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蓝眼睛亮得像里面也有一个极光。
许亦舒把杂志放下了。
她没有再看,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天际线上,东三环的高楼在天际线上投下一片参差不齐的剪影,像某种现代城市的山脉。
“许亦舒?”
一个声音从诊室门口传来。
她转过头。严凯站在门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比电话里听起来的样子要短一些。他比微信头像上那张照片看起来年轻,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那种细纹不显老,反而让人觉得这个人应该经常笑。
“进来吧,”他说,“不用紧张。”
许亦舒站起来,跟着他走进诊室。
诊室比她想象的要大,除了常规的沙发和茶几,墙角还摆着一盆龟背竹,叶子比她的脸还大。书架上除了专业书籍,还有几本小说和画册——她瞥了一眼,看到一本村上春树、一本海子的诗集、一本莫奈的画册。这不太像诊室,更像是某个人的书房。一个很好的、让人想坐下来待一会儿的书房。
严凯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手里拿着一个硬皮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抬头看着她。
“时安跟我提过你,”他说,语气很随意,“他说你是他很重要的朋友。”
许亦舒愣了一下。
“很重要的朋友”——这个说法从别人嘴里转述出来,让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没有在这个感觉上停留太久,她只是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严凯的询问比她预想的要细致得多。
他问了很多问题像在做调查一样的问题。“最近两周,平均每晚睡几个小时?”“入睡困难还是早醒?”“噩梦的频率是每周几次?”“白天会不会突然出现和创伤相关的闪回?如果有,持续多久?”“食欲怎么样?有没有刻意回避某些场景或者话题?”
许亦舒一一回答了,有些问题让她觉得难受,比如“你会不会在某些瞬间觉得自己还在卡伦索斯”,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会”。有些问题让她觉得好笑,比如“你会不会反复清洗双手或者检查门窗”,她摇头说不会,然后补了一句:“但我以前出门总忘带钥匙,现在出门前会检查三遍。”严凯笑了,说那个不算。
大约四十分钟后,严凯合上笔记本,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看着她。
“许小姐,我跟你直说,”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你目前的症状符合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轻度表现。有闪回,有噩梦,有回避行为,但没有影响到基本的社会功能,也没有出现严重的解离或者自我伤害的倾向。”
许亦舒屏住呼吸,等他往下说。
“我的建议是,继续跟霍医生做心理咨询,每周一次。她做的是长程的治疗,对你有帮助。”他顿了顿,“我可以给你开一点改善睡眠的药物,不是为了让你依赖药物,而是在你特别难受的时候有一个兜底的东西。”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处方笺,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但认真。
然后把处方笺推过来,没有急着让她拿走,而是用手指在纸上点了点。
“但是许小姐,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许亦舒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严重,”严凯说,“你正在恢复。而且你恢复得比很多人要快。”
许亦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什么东西——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直掐着她的喉咙,她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放上去的,也不知道它放了多久。但就在严凯说出这句话的这一刻,那只手松开了。
“那我可以正常生活吗?”她问。
“当然可以。”
“比如……出远门?”
严凯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些探究的意味,像在琢磨她为什么这么问。
“你想去哪里?”他问。
许亦舒没有正面回答,她坐在沙发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膝盖上,暖的。她忽然问了一个看起来不太相关的问题。
“严医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不是关于我的。”
“你说。”
“你的理想是什么?”
严凯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微微挑了一下眉,然后笑了,是真的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意思。
“我学医的时候,”他说,语气放慢了一些,像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是因为我奶奶有抑郁症。”
许亦舒安静地听着。
“那个年代大家对心理疾病不了解,都说她‘想太多’、‘心眼小’、‘没事找事’。”他说“没事找事”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她走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一整夜。从那个时候我就决定,我要做那个能帮到别人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天际线上。
“所以我的理想大概就是——让更多人知道,心理疾病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
许亦舒安静地听完,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
那种光她见过。
米娅在说“我以后要成为世界上最著名的摄影师”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样的光。钱多多在说“我要开一家属于自己的甜品店”的时候,眼睛里有这样的光
“真好,”她说。
“你的理想呢?”严凯反问。
许亦舒沉默了一会儿。
阳光又移了一些,从她的膝盖移到了桌面上,把处方笺的一角照得发亮。她把手指放在那片光里,看着它们被照亮的样子——指甲是透明的粉色,骨节分明,指尖有一道昨天被纸划破的小口子,已经结痂了。
“我以前不知道,”她说,“我一直以为自己想做记者,去伸张正义,或者做翻译,去环游世界。想做一些很酷的、说出来会让别人‘哇’一声的事情。”
她停了一下。
“但后来我发现,那些都不是理想。那些只是……选项。像菜单上的菜,这个也可以,那个也可以,选哪个都行。选这个不会错,选那个也不会错。但都不是非选不可的。”
严凯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但是那天在卡伦索斯——”
许亦舒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喉咙还是会有一种收紧的感觉。但她没有停下来。
“爆炸发生之后,我和其他人一起把受伤的人往车上抬。我手上全是血,有一个当地的老奶奶一直抓着我的手。她说的什么我完全听不懂,不是英语,也不是内马蒂的官方语言,大概是当地的方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那些血还在上面,“但我能感觉到她不是在求救。她不是在说‘救救我’。她是在……安慰我。”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稳。
“一个受了伤的、头发全白的、我连她名字都不知道的老奶奶,在安慰一个陌生人。她的手很干、很粗糙,有很多老茧,指甲缝里有泥土。但她抓着我的手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没有那么害怕了。”
诊室里很安静。窗外的云飘过,遮住了一部分阳光,又慢慢移开。
“那一刻我想,如果我能留下来,如果我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递一瓶水,握住一只颤抖的手,陪一个人在恐惧中待一会儿——那也比我在任何地方做任何事都有意义。”
她说完这句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些话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终于放在了桌面上。
严凯看了她很久。
他只是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又合上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许亦舒没想到的事——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最上面一层拿下一本书,翻了翻,找到某一页,递给她。
是一张照片。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站在一片废墟前面,身后是一群当地的孩子,孩子们在笑,露出白白的牙齿。年轻男人的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
“这是我,”严凯说,“三年前在叙利亚。”
许亦舒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
“我在那里待了四个月。每天面对的东西,比你经历过的要更直接、更残酷。”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工作上的事,“你问我理想是什么。这就是我的理想——去那些最需要我的地方,做我能做的事。”
他把照片放回书里,合上,放回书架。
“许小姐,如果你想去,就去。”他说,“但是你要做好准备——你会面对你经历过的那种事情,一遍又一遍。不是每次都会有人握住你的手。”
许亦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经历过一些事情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我知道,”她说。
“那就去。”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许亦舒没有立刻叫车。
她在写字楼下面的广场上站了一会儿。京市的风比皖平大,吹得她头发往脸上糊。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拿出手机。
打开浏览器,搜索“红十字会志愿者报名”。
页面加载出来的时候,她站在广场中央,周围的人来人往都与她无关。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报名条件、培训要求、服务期限。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她点开了报名表。
她坐在广场的长椅上,开始填。不是一时冲动,是这件事在她心里已经转了很久——转到每一个边缘都磨圆了,转到她已经不需要再想了。她现在只是在把它从心里搬到纸上。
个人信息、教育背景、语言能力、相关经历。
填到“动机陈述”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为什么要加入红十字会?”
她想了想。打了几行字,删掉。又打了几行,又删掉。反反复复,像在打磨一块石头。
最后她留下了这样一行字:
“因为有人曾经在最黑暗的时刻握住我的手,让我知道我还活着。我想成为那样的人。”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点了提交。
页面跳转到“审核中”的提示。白底黑字,普普通通的系统字体,但她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锁屏,黑掉了。
然后她解锁,截了个图,存进了相册里。
不是因为她觉得这件事值得炫耀。
是因为她想记住这一刻——不是因为恐惧做决定,而是因为希望做决定的这一刻。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地铁站走去。
京市的地铁里人很多,她被挤在车厢中间,拉着吊环,随着列车的晃动轻轻摇摆。周围的人都在看手机,有人在刷短视频,有人在回消息,有人在看股票行情。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没有新消息。时安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他发了一句“到了说一声”,她回了“好”。就这么简单。
她退出对话框,打开了相册。翻到刚才截的那张图,看了看,又翻过去了。
列车驶过一站,又一站。报站名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她听着那些陌生的地名,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还欠时安一顿饭。
她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饭?】
发出去之后,她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学校旁边那家幸福面馆还在吗?我想请你吃饭。】
发完这两条消息,她盯着屏幕等了几秒,没有回复,大概在忙。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抬起头来。地铁正经过一段地面路段,阳光从车窗涌进来,照在对面一个正在打瞌睡的年轻人脸上。他的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她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
列车钻进了隧道,窗外的阳光消失了,车窗变成了一面暗色的镜子,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个人眼熟,但又有些陌生。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她觉得,应该是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