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昭雪不知怎么和江芙的小厮说的,弥衣直接被加进了随行名单里。
既是江芙做东,江家也不吝啬,租了辆大马车,比江家的马车还要大一圈,今日一早就在崔家门口等着她们出来,足见诚意。
江芙拒绝崔昭雪带太多的人,说已经安排好了,只让她们带随行的丫鬟。
好在崔昭雪聪明,把马夫换成了言卿。
弥衣与崔昭雪提裙上了马车。
言卿负责驾着马车跟着前面江家的队伍。
江芙花了大手笔,马车布置得非常奢华。
马车内空间很大,处处铺着厚重的锦垫,香炉内点着清新的熏香。
崔昭雪与弥衣各自靠着一边的厢壁,中间隔着一张小几,上面摆着喜儿准备的茶点和一壶温热的茶水。
气氛非常尴尬。
她们姐妹俩没什么话题可聊,崔昭雪怕江芙报复,时不时地掀开帘子查看江家马车踪迹。
弥衣手肘撑在茶几上,掌心托着脸颊,睫毛垂落,不知在想什么。
喜儿坐在车厢门口的位置,低垂着眼,时不时地摸一下胸口的位置。
小昭则坐在她对面,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
路程行进一半,他们的马车渐渐隐于山中。
马车沿着山路缓缓前行,两侧是连绵的山丘。
正值秋末,温度下降的很快,崔昭雪披了件大衣,喝了口热茶。
江家马车渐行渐远,崔昭雪也不安起来。好在江家小厮提前说明,沿着这条直路走到头左拐,远处就能看见灵宝寺。
按照时间来说,他们要将近晚上才能到达灵宝寺。
万一路上有凶猛野兽,言卿只有一个人,如何能保护四个女子。
天色渐黑,远山逐渐被薄雾笼罩,太阳落山,四周寂静,只剩下清晰的马蹄声。
渐渐下起了小雨。
言卿驾着马车,沉默地挥动缰绳。
已经到了岔路口,左拐三个时辰就能到灵宝寺了。
喜儿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有些急躁,她转头对崔昭雪说道:“三小姐,夫人前几日交代过奴婢,说有件事要跟三小姐单独说。”
崔昭雪皱眉:“什么事,你现在说。”
喜儿吞吞吐吐地压低了声音,“夫人只让奴婢跟您一个人说。”
崔昭雪看了一眼弥衣,迟疑了片刻。
弥衣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有什么事还需要单独说?
崔昭雪也不敢赌弥衣睡着了没有,万一是什么要紧的事。
而且马上就要到灵宝寺,崔昭雪咬了咬牙,掀开车帘。
“停车吧。”崔昭雪对言卿说道。
马车停稳后,喜儿先跳下车,伸手扶着崔昭雪。
崔昭雪脸色有些不好,她望了望天空,小心翼翼地踩着车凳下了车。
喜儿从马车后拿了个灯笼,点燃灯笼,挤出一抹微笑:“真是重要的事,奴婢保证。”
她们不知,在她们离开之后,弥衣缓缓睁开了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方才还是蒙蒙细雨,转瞬几声惊雷大作,吓得崔昭雪踉跄几步,喜儿赶紧扶住她。
她们下马车没有带伞,喜儿将身上的外套脱给她,崔昭雪想拒绝,却看到喜儿衣服里面还套着一层衣服,像是预料到今日会下暴雨一般。
漫天雨雾带着淅沥雨声,崔昭雪眼前一片黑暗,只能靠喜儿搀扶。
“你要领我去哪里,不就是说几句话。”崔昭雪环顾四周,山路寂静,两侧是密密的灌木丛,远处有一条小河泛着粼粼的光,不由得害怕起来。
“就在前边。”喜儿随意指了指小河旁,自己走在前面引路。
崔昭雪两人走了约莫二十几步,离马车已经有了一段距离。
刚一转身,两人就已经到了河边,身后还有高高的灌木丛。
喜儿停住了脚步。
崔昭雪正要开口问她,却见喜儿转过身来,嘴角露出一抹阴狠的笑意。
“三小姐,奴婢对不住您了。”
喜儿说完,一只手拽着崔昭雪往小河边上去。
崔昭雪猝不及防,被喜儿的一股蛮力带得脚下一滑,整个人朝着地上倒去。
这小河虽然水位不深,但两岸都是尖锐的乱石,碰到一下她的脸就要被刮花。
“啊!”崔昭雪尖叫一声倒在地上,但她动作极快,双手护住了脸。
手背瞬间被石头穿透,飙出鲜血,好在她提前用袖子遮挡,未伤及骨头。
崔昭雪一时间疼得头晕,她低声怒骂:“你这个死丫头!你敢害我,我饶不了你!”
喜儿没见到崔昭雪毁容,面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奴婢也是没办法,江小姐给了奴婢五百两,只要您的脸花了,江小姐消了气,我们皆大欢喜,您放心,今日之后奴婢就离开青州城。”
喜儿不愧是丫鬟出身,力气极大,她一下就把崔昭雪拉了起来。
崔昭雪挣扎不成,又开始骂她:“我对你哪里不好?为了钱你就敢这么对你的主子,我就是花脸我也不会饶过你!”
喜儿哪管崔昭雪说什么,她只要保证是崔昭雪自己刮花了脸,这件事就算圆满完成,骂又不会掉块肉。
她故技重施,拖着崔昭雪的身体,在河边寻找尖锐的石头,走了两步,她就找到了。
喜儿将崔昭雪的手臂反剪,怕再出意外,阴恻恻的说:“您放心,不会很疼,奴婢会马上送您去医馆。”
说罢就要将她再次扔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身影出现在她们面前。
黑夜无月,大雨倾盆,崔昭雪与喜儿的衣衫早就被冷雨浇透,黏在身上。
崔昭雪眼见是言卿,放声大哭:“救我!救我!”
喜儿松开崔昭雪,挡在她的身前,脸上早已没了之前恭顺的模样。
喜儿冷声道:“滚开!这件事与你无关,不想丢命就回去。”
言卿怎可能被喜儿威胁,他一脚踢开面前的喜儿,顺势伸手抓住崔昭雪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拉了起来。
崔昭雪惊魂未定,腿软,躲在言卿身后大口喘气。
“没事了。”言卿低声说道,松开她的手,目光瞥向一旁的喜儿。
喜儿被那一脚踹得胸口剧痛,龇牙咧嘴爬了起来。
没想到这言卿武功这么高强,她不能强来。
喜儿心生一计,眼眶骤然泛红,两行热泪滚下,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奴婢,奴婢是奉命行事的呀!奴婢家中缺钱,才出此下策,而且奴婢没有要害三小姐的意思,求求三小姐,救救奴婢,可怜可怜奴婢吧!”
说着便跪着往崔昭雪面前爬去,声音哽咽,模样可怜。
崔昭雪抿着嘴唇,猜想是不是真是江芙软硬并施,逼迫喜儿毁她容貌的。
就在这时,喜儿猛地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刃,爬起来朝着崔昭雪的面门刺去。
两人距离那么近,崔昭雪躲闪不及,只得尖叫。
言卿本能横臂一挡,短刃划过他的手臂,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喜儿的短刃上似乎沾了什么,伤口处传来一阵灼烧感。
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震喜儿的手臂,将短刃震落在地,喜儿手臂脱臼,吓得后退两步。
言卿手臂鲜血直流,他顾不得止血,横插在她们两人之间。
弥衣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
“言卿!”弥衣眼尖看到他手臂上的血迹,瞳孔一缩。
“没什么事。”言卿沉声道。
见两人无暇顾及她,喜儿是铁了心要崔昭雪的命了,她趁其不备,捡回地上的短刃,准备再扑崔昭雪一次。
崔昭雪见喜儿直冲过来,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推了喜儿一把。
喜儿哪曾想娇滴滴的小姐有这么大的力气,她被推得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喜儿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双眼翻白,没了动静。
崔昭雪呆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害怕得浑身发抖。
她是不是杀人了?
喜儿睁大双眼,脑后缓缓流出血液,瞬间被雨水冲刷干净。
崔昭雪几乎要哭出来。
言卿顾不得处理伤口,他快步上前,蹲下身探了探喜儿的鼻息。
还有微弱的气息,但如果不管她,血流不止,也活不了多久。
言卿对弥衣点了点头,示意喜儿还活着。
长夜漫漫,雨幕连天。
崔昭雪不知道喜儿是否还活着,总之她已经铸成大错失手杀人,她已经在考虑如何自首或者报官。
她跪在地上,对着喜儿呜咽的哭出声来。
“怎么办,我杀了人,怎么办。”
弥衣从袖中抽出一把防身用的短刀。
她看着尚有气息的喜儿。
荒郊野外,失手杀人。
崔昭雪是崔家三小姐,杀了个丫鬟,最多就是赔钱了事。
可江芙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只要抓住了崔昭雪犯错,她就能以此大做文章。
可能会连累崔家,更有可能会拉自己下水。
喜儿为钱叛主,不止两次了。
就算把她救了,最多就是发卖出去,再人不知鬼不觉的处理掉。
带回灵宝寺,不知道她还要与江芙商量什么对策。
既然这样,不如毁尸灭迹。
弥衣转过去,看着一旁哭泣的崔昭雪。
这不是现成的盟友吗?
她已经见过活生生的人在眼前横死了,她看向手中的刀。
“你不要再吵了,崔昭雪。”
弥衣蹲下身,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往喜儿胸口捅了一刀。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喜儿彻底失去了气息,歪了脖子。
崔昭雪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
她坐在地上,惊恐地望着弥衣。
弥衣,她怎么敢杀人?
“现在我们是共犯了,崔昭雪。”
弥衣起身将短刀抽出,抽出来的时候血迹喷射在她的衣服上。
弥衣将短刃上的血迹在喜儿的衣角上擦干净,并将短刀扔到崔昭雪面前。
崔昭雪已经吓坏,呆呆的看着弥衣。
小昭也赶了过来,看到地上的尸体,脸色发白。
她咽了咽口水,将手中的大衣披在弥衣身上,顺手捡起了短刀。
“小昭,我记得你会驾马车,你带着三小姐去灵宝寺。”
崔昭雪一愣:“什么?”
“这里离灵宝寺已经很近了。”弥衣指了指前方的路,“到了寺里,你们再找人寻我们,就说遇到山匪了。我记得顺着这条河过去有座破庙,我们在那等你们。”
“喜儿的尸体你们搬走扔进山涧中,等人寻到了你们就说山匪截杀的,好了,你们快走吧。”
“你们要留在这里吗?”崔昭雪问。
“言卿受了伤,走不远。”弥衣看了一眼言卿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再赶路伤口会崩裂,小昭你们动作快点,最快一个时辰就能到。”
崔昭雪咬着嘴唇,眼眶通红:“崔弥衣。”她似有什么话要说。
“什么时候变得磨磨唧唧的?”弥衣打断她,“你快走,别让我们俩等太久。”
崔昭雪点了点头。
她跟着小昭,沿着山路快步走去。
走了几步,崔昭雪忽然回过头。
她看着两人依偎的身影。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跟着小昭快步消失在树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