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情录 第21章 第二十章：和亲

那日之后，大夏国境内最多人议论的事情，便是柔嘉公主的神女之名。曾经茶楼酒馆传遍的‘失了体统’的贵人，摇身一变为抚慰苍生的神女。世人皆传她指尖有一曲名为‘忘忧曲’的仙曲，这曲子可是从停云山祈福时仙人托梦才得来，能让人忘却前尘最痛之事，忘记最爱之人。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竟亦蹊跷地在魏国也口口相传起来，先是城内各处的茶肆、书院，后飞到了皇庭。一时间，夏绾‘承蒙仙恩，赐曲忘忧’的名头响彻了整个中原。魏国百姓无不赞叹，太子殿下的‘真龙’命格，竟娶到了仙授的神女。

今日正是这万众瞩目的神女——柔嘉公主，出嫁和亲的日子。长安城外的官道上浩浩汤汤地铺满了送亲的队伍，竟顺着落日余晖蔓延到了路的尽头。

夏绾在鸾轿中，指尖无意地抚摸着抱在怀中的古琴。记忆中曾经亦有凤冠霞披的日子，不过那是‘常乐’乐得要嫁的人，而此刻苦笑溢满她装扮得异常喜气得脸上。

夏绾记得今晨长乐殿内，铜镜中母亲正在温柔地为她梳着长发，眼眶中确是溢满了泪，二人似是心照不宣地哽咽着一句话也未曾说，难得回味着这辈子或许最后一次的独处。

母亲为她安排了一名暗卫陪侍身侧，名为静澜，其对外与妙音一般是夏绾的丫鬟，对内却可帮助夏绾在魏国处理些暗面的事情，护佑她的平安。

“静澜。”淑妃帮夏绾捋了捋额边散落的一缕头发，向殿内的暗处看去。只见一青衣女子从屏风外走入。她的眉目甚是凌厉，皮肤较为黝黑，在夏绾和淑妃面前直直匍匐下身跪下。

“从今以后，你便只有公主这一个主子，誓死不能背弃，本宫亦会好好照拂你在长安的亲人。”淑妃原本温柔的眸子突然一凌，审视地看着匍匐跪地的女子。

那女子抬首看向淑妃，眼神确实无比坚毅，像是早便将生死置之度外般，道：“必万死不辞护卫公主。”

淑妃转身看向铜镜中的夏绾，为人母时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送女出嫁的场景，她设想着女儿能不重蹈她的覆辙，得偿所愿嫁予心爱之人，那男子在娶得她的女儿前还应经过九九八十一道考验，须得为人方正、相貌端庄、重情重义，这样的人才配得她的女儿。可如今，‘哎’，她心中微叹，‘这深宫中总是事事不能如意’。她颤颤巍巍地拿起妆台上的凤钗别在夏绾的鬓发中。

“绾绾。”淑妃忽地贴到夏绾耳边，轻声开口，声音只有二人能听到：“记住，神命非天赐，乃自造。人心所向，便是最大的神通。”夏绾看向淑妃，她的母亲似是刚哭过一般，不舍地看着她的脸，似乎是要趁着这次要将夏绾的模样刻在心底。

夏绾轻轻抚摸着淑妃的手，环抱住她的腰，重重地在她的怀抱中点头，其实她想说，‘女儿不孝，不能常侍母亲身侧’，但她张了张嘴，却觉得那话语似有千万斤的重量，压得她的喉咙难以发出声。

车辇外，锣鼓与喜乐声喧天配合着‘喧闹’之声。

“公主！”只看妙音急匆匆跑到车辇外，大声急呼道。

夏绾才从沉思中缓过神来，“何事惊慌？”

“公主，城外的百姓跪了一地，说是要送别……送别……神女！”妙音急急答道。

夏绾抬起车帘，往外看去，见男女老幼约莫几百号人乌泱泱跪倒的人群。她似乎更加明悟了些，前世苏启为何费尽心机地散播神谕、神女之言，这些人或许多有苦难，求助周遭无果，问向神明祈福。她想，或许最初造神的初衷便是统治者需要一个统领百姓意志的人，以信念、信仰之名，让他们对苦难甘之如饴，绝境中幻想着一线生机。心中更是一阵酸涩，她何尝曾经不是这跪地祈愿神佛庇佑，让自己得偿所愿的人呢？

这开弓没有回头箭，此一别，她便再也回不去故土。而此刻她亦不想停下送亲的步伐，毕竟她从来不想做虚假的神明，更难以在受苦受难的百姓面前以神明之名去骗得跪拜，又惺惺作态地施予‘解法’，将无辜的人从希望的高地扔到无尽的深渊。

她噙着泪，抚着怀中的古琴，却未奏响‘忘忧曲’，指尖中溢出的竟是那首‘十面埋伏’。这首曲子并非单单为这相送的百姓而奏，更是为不知前路如何的自己而奏。

那琴声如利剑刺破了喜乐和锣鼓声，穿透在此刻的夕阳，传入每个在场者的耳中：只听那琴声交错，似乎交错间在排兵布阵、营帐中将军们似乎在商议着破敌之策，忽而金戈铁马，厮杀一片。每一个重击都像是在斩断她对世间的妄念，从此她便再也不是幻景中的‘常乐’，宫墙内开怀善良的夏绾，而是肩负护佑和平、收集情魄的柔嘉公主。

那送亲的统领及兵士无一不看向轿辇，心潮澎湃，而那魏国使官站在数百米外的城外凉亭中，亦是注意到此处的动静，他捋着垂下的胡须，睨着眼若有所思地看向轿中。百姓们匍匐着，像是聆听着仙训。那琴声随着队伍渐行渐远，只听有人终于按捺不住地问道，“柔嘉公主此去，带着仙人气运，是不是可以保大夏太平？”

“那肯定！仙人都保护我们大夏了，魏国再厉害能打败神仙？”一人答道。

“可是，我们自己把这气运送出去了！而且！哪有到别国都城外等着迎亲的礼！这分明不是迎亲，而是给大夏下马威、抢人呢！”一人轻叹道，声音却越来越小。

他身边的婆子，拉了拉那人的衣袖，“呸呸呸……，就你懂得多，真是乌鸦嘴。”

“我看他也不是乌鸦嘴……就是抢人……”

“是呀！这魏国也太嚣张了，直接一堆人越过边境过来！可不是基本的邦交尊重都没有！”

“别说了，被听到了可是要砍头的！”一书生模样的人出言制止，“前段日子不就是因这事死了不少人！”

周遭的人面面相觑。月余前，文人墨客不少人对魏**队到都城外迎亲颇为不满，一夜之间竟要么被拔了舌头，要么被砍了头，血染红了几乎整个长安城明面上才消停了下来。

那魏国的数十名使臣带着迎亲队伍，不急不徐地向夏绾的轿辇走来。为首的便是那日宫宴中发难的使臣头子，他先是上下打量地看了看喜轿，又满脸堆满微笑地看向送亲的统领，见送亲队伍停住，他才缓缓走向轿辇。温和恭敬的声音从轿外传来，“外臣崔明堂在此恭迎公主。”

夏绾拉开帘幕，只见崔明堂正垂着头、佝着腰，向她恭敬地行礼。

“起身吧！”夏绾出声。

那崔明堂却仍是低着头，他双手交握，摆出一副请教的姿态，不卑不亢道：“公主仙名已传入魏国，太子殿下甚为好奇，特飞鸽传书命外臣请教，不知公主仙遇，就魏夏两国国运，可有示下？”

一时间，不论是大夏的送亲护卫还是魏国的迎亲队伍都齐刷刷地看向轿辇。

若是胡诌乱言国运引发民间的风吹草动，那今日的神力便会成为捅向自己的利刃，毕竟没有哪个君主会愿意将社稷未来由虚无缥缈、难以控制的仙人之力所控。若是不予回答，那此前铺垫的‘神女’之名便会大打折扣，此前心血功亏一篑。苏启此问，大概一是想试探这神力是否会为他所控，二是看看这所谓‘仙人托梦’之人是机运之子，还是胸有谋略。或许他本就不在意这神意是否为真，只是在乎能否为他所用。

思及，夏绾沉声道，“仙人垂目，见的是炊烟是否能续上明日，是春耕之犁是否能避过铁蹄，是街头巷角是否有流离失所的可怜人，是老母妻儿能否迎回来一家的牵挂。”语音清冽，确是入了众人的耳朵，家中的老母、襁褓的婴儿、妻子的羹汤、夕阳下的团圆亦牵绊着所有普通人的心。

夏绾顿了顿，继续道，“魏夏早已有仙人指定的真龙天子，雷霆雨露、生杀予夺，皆在两国君主俯仰之间。两国君主皆是明君，自然知晓何为吉凶。”

她将问题抛回，将两国君主定为天命之人，而自己只是有仙人托梦之机缘，暗指苍生之命从来是天下统治者而定，与她的‘神力’毫不相干。

只见那崔明堂爽然大笑，“是也！是也！得听公主仙训，真是受教。魏皇施以仁政，太子殿下又常怀仁心，又得公主，必可护佑魏国江山太平！”

夏绾放下帘幕，端坐在轿辇中，双手紧紧环抱住古琴，背后的衣衫已然被汗水浸湿，心中暗道，‘还好未坠入陷阱。’

“启程！”只听崔明堂对外高喝一声，迎亲的队伍带着车辇向未知的前路缓缓驶去。

车外黄昏已落，夏绾在车辇中，听到一阵阵跪地之声，紧接着是擂鼓般的高呼声，“公主万安！公主万安！”那声音随着迎亲队伍的行进而渐行渐远。夏绾的鼻子忍不住酸涩了起来，有生之年不知是否再有机会回到这一故土。

数日后，迎亲的队伍终于到了魏国和大夏的边界，那是夏绾记忆中互市埠的模样，此时街巷还算是热闹，竟颇有几分前世自己与福安才到这儿的模样，与大夏风雨飘摇中自己前去和亲的残破之景全然不同。巨大的界碑巍然矗立，身后是故土山河、前世温存之处，身前是龙潭虎穴、前世身死之所。她叫前面的护卫停了下来，最后站在故土前凝望着身后的绿水青山、茶肆商铺。

似乎透过眼前之景，她看到了母亲送别时的泪痕，冰棺中福安消瘦苍白的脸，那一堵堵密不透风的宫墙，以及跪地而送的百姓……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她仰起头不让溢满眼眶的泪水落下，扭头决然走进了四四方方的喜轿中，甘愿将自己囚禁起来。

“启程！”一旁的使者高呼一声，那轿子踏离了大夏的土地，一切与前世一般悄然重合，她看着魏国的山河，终是再次走上了这条不归路，不知这‘造神’的铠甲、忘忧曲中的先知能否让她得偿所愿……

（第一卷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