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当是张见来喊我,娘子我上值去了。’’
开门后果然是与他一起回来的那个年轻随从,名曰张见。
张里正顺手将钱袋扔给了他:“接着。”
又问道:‘‘听你嫂子说你家老娘最近身体不适?现在如何了?’’
张见将钱袋收好,脸上堆着笑:
‘‘嗐,年纪大了,初春总要病一场,如今正吃着药呢,快见好了。’’
‘‘那就好,只是家里总不能长时间没人,等到了县衙,不忙的话,你提前回家就是。’’
张见知晓他不是在跟自己说客气话,但他也不是那种没分寸的人:
‘‘我明白您的好意,只是我本就不是衙里的正式公职之人,您找我做事,这一年之中就春秋两季最忙,要核查户籍,税收啥的,我咋能在这时候躲闲呢。’’
‘‘只是你家里……’’
‘‘我已经跟邻居说好了,他会帮忙照看一二的。’’
张里正闻言不再多说什么,只微微点头:“若有事,不要不好意思开口……”
“嘿嘿,晓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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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中平时并不算忙,空闲时张里正都可以不用去。
毕竟单单一个县,光里正就好几个,平时各司其职,也没什么大事。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近来镇子上怪物流窜,
又赶上税收,这一忙起来就停不下来,转眼间便天色已暗。
户房内,烛火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算盘拨动声微微摇晃。
能用的人几乎都在这儿,个个埋头执笔,一刻不停,丝毫没人提下值的事儿。
张里正抬头揉揉脖梗,瞥了眼桌旁的人口簿,还没核对完,
就见张见就又抱了一摞过来,让人顿感头脑昏涨。
看着满桌的户籍薄,这一整天下来甚至核对一半不到,他甩了甩泛酸的手腕,无奈的叹口气后,继续执笔抄录。
而这边的里正夫人则早在傍晚就带芸姑吃过饭回房了。
月上梢头,平时街上的走动声早已不见。
现已快到亥时,可自家男人还没回来,她不由得有些担心。
看着女儿在床上玩布老虎,里正夫人刚想提醒她该睡觉了,
就听见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起初还以为是张里正回来了,她一直紧着的心总算松快了一些,
匆匆走向房门,正准备开门。
可就在手放在门闩上时,她的手又默默停住,
刚刚好像不是大门开锁上栓的声音。
里正夫人侧头靠近门板,又低声问道:‘‘相公,是你吗?’’
门外的声响已消失,也没听到任何回话,只剩她的心跳声越来越快。
不对劲,太安静了。
里正夫人的指尖已经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她死死的盯着窗外,面上绷的极紧。
冷汗慢慢从额上滑下,流到了眼角,煞得眼睛生疼。
‘‘阿娘,是爹爹回来了吗?’’
芸姑趴在床边,露出头问道。
稚嫩无知的声音唤回了她紧绷的神经。
对,不能慌,女儿还在。
里正夫人用手微微比了个“嘘”声,然后将房间内的凳子搬过来抵在门后。
本想把桌子也搬过来,但桌子拉动的声音太大,吓得她急忙停手。
窸窣声又响起,她不再在桌边停留,吹灭唯一一盏微弱的烛火,匆匆走到床边。
然后用极小的声音叮嘱芸姑:“嘘,千万别说话。”
然后便用被子将女儿裹起来,她坐到床上,拉上了最外层的床帐。
屋内昏暗一片,窗外隐隐有月光透过,到让外面的情况更明显了。
本来听不太真切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什么刮在门上,一声接一声的响起。
接着“啪嗒”一声!
一个巨大的手掌拍到窗户上,
越来越大的黑影出现在门外,几乎将所有窗户挡住,
同时也遮蔽了微弱的月光。
里正夫人紧紧的捂住自己的嘴,力气大的让下半张脸的肉几乎变形。
另一只手则使劲儿压着被子,生怕女儿被发现。
“砰”“砰” 的砸窗声越来越大,
那巨大的手掌,已经抓破了窗纸。
然后一只红彤彤的眼睛从破洞的地方直勾勾的往屋里钻。
腥臭的泥土腐烂的味道随着狂暴的雨声侵袭而至。
里正夫人正身如筛糠般躲在床帐后,她止不住的抖,
心底不断祈求这妖怪赶快离开,
或者直接降下个仙人把它收了吧!
上天好像听到她的祈祷,阴森诡异的黑暗突然被冷冽的白光撕破,
紧接着“轰隆!”一道巨大的雷声从远处传来。
惊雷过后,屋外再无其他声响。
她颤颤巍巍的将床帐拉开了一点点缝,只是下一道闪电来的猝不及防,
白光下,一张极为骇人的青红鬼脸就这么冷不丁对上了她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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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娘子?”熟悉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里正夫人幽幽转醒,她一时尚未恢复神智,
只觉得身上一片湿凉,贴身里衣都已被冷汗浸透。
待记忆回笼,她慌忙抓住身旁人的手:
“有鬼,有鬼,是,是那个妖怪,它又来了……”
“女儿,我女儿呢,芸姑,芸姑呢?……”
直到看见女儿正在床内侧睡的正熟,她的惊慌情绪才有所好转,只是呼吸还是急促的很。
“别怕,别怕,没事了”
张里正顾不得快被指甲抓的洇出红痕的手,忙安抚道;
“都怪我,近些日子实在太忙,该早些回来的,我明日便去告假……’’
里正夫人属实被吓怕了,也不听他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的拉着他;
‘‘你说它怎么又来咱家了,不会是盯上我们了吧,怎么办?你快想想办法!要不我们搬走吧,对!搬走!这里真是不能留了啊!’’
张里正看着焦灼不安的女人,拍着她的后背:
“好了好了,我一定会想办法的,幸好今日你和芸姑没事。”
“只是如今镇子出事,我作为里正哪能一走了之啊,再说,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安定下的地方,说搬走你舍得吗?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啊……”
“我明天便去向孙大人问降妖之事,若还没消息我就再跑一趟。”
“定然请来真正能降服这怪物之人……”
张里正絮絮叨叨的说了不少话,多里正夫人情绪总算慢慢稳定下来,
他还欲再说些什么,只是刚要开口,就被‘‘啪,啪,啪’’急促的拍门声打断。
门外是张见的邻家,见张里正开门来,急忙上前;
‘‘里正,又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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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朗星稀,杏花林中,花瓣在月光的浸润下愈发显得莹如薄玉。
树上女子以臂垫头,像个玉塑一般,动也不动,
只看向远方的那一轮明月,月冷清辉,可她却比那月光更清冷。
前半夜的惊雷并未带来一场春雨,此刻山间依旧静谧像封在画中一般。
除了,那只吵嚷的白头鹎。
听它叽叽喳喳的说完,明月神色不变,只慢条斯理的问:
“你是说,山下又死人了?”
“啾啾,怪物!”
“吓鸟,吓鸟!”
立于枝头的鸟儿耍把戏般伸长脖子,抖了抖那簇灰毛。
明月这次看都没看她一眼,只冷笑般自嘲说道:
“我可管不了,你只自己去看个热闹便是。”
说罢便闭上眼假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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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县衙内的殓尸房。
仵作仔细查验过后,如实禀报道;
“大人,死者眼瞳放大,肌肉僵直,皮肤略泛青紫,手足成痉挛状,面状惊恐……”
他顿了顿,定下结论;‘‘但身体并无外伤,因此初步判断,依旧是惊惧而亡。’’
仵作话罢,便退居一旁。
房内几人听后皆眉头紧锁一时无言,最先动作的还是张见。
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地,言辞悲痛:
“孙大人,家母虽年迈,但草民买的药一日未停,家母身体早已有好转,有济心堂大夫为证,若不是怪物作祟,不可能早早就这样离我而去啊!大人!”
接着便以手伏地“咚”“咚”磕了几个头,
力道之大,使他额头立马红肿,甚至因嵌入的沙粒洇出了血。
被称孙大人的男子年约四十左右,着青色圆领官服和黑色翅纱帽,正是本地知县。
孙知县面色严肃,眉心处已有明显的竖纹,挥手制止:
“行了,此事我已知晓,刘衙役,现场如何?”
‘‘回大人,根据死者时间和现场痕迹及邻居所说,推断张母应是在酉时喝过药后回房内休息,而在亥时被惊雷吵醒,记起院内衣物未收,便起床收衣,结果恰巧撞到怪物出没,惊惧之下昏倒,并扯倒衣架,现场物证及其脚印均可佐证。’’
‘‘而张见回家时已经接近子时,发现其母倒在院中,为时已晚。’’
听衙役说完,孙知县也只能微微叹了口气,随即对跪在面前的张见说道:
“先起来吧。”
“大人,小人寡母辛苦一生,如今托里正和大人们的福,家里日子刚开始好转,母亲却如此去了,属实是死的冤枉啊!”
张见依旧跪地不起,涕泗横流,话都听不进,
或许是太过悲痛,虽是跪着,胆子却比以前大了不知多少,恨不得膝行抱腿。
还未等知县有所决断,他又哭诉道:
“孙大人,如今妖怪作祟,前日是他家,今日是我家,明日又会是谁家啊!”
“何时才能将凶手正法啊!”
张见声音愈发凄厉尖锐。
“住口!”
孙知县见他如此,忍不住呵斥。
“将他扶起来,尸房内成何体统!”说罢便拂袖而去。
张里正忙随周围差役去扶张见:
“你先起来,这几日该在家将丧事操办好,让你母亲入土为安,孙大人也正为此事心烦不已,勿要惹恼了他。”
叮嘱完后,便不再管他,只匆忙跟了出去,疾行几步,追上孙知县,陪着小心问道:
‘‘大人,之前您吩咐去异闻司送信,这已回来好多日了,是否需要我在前去打探一下?’’
孙知县本也没生气,知道都在等消息,便顺着话头说道:
“不必,我已收到回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