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春雨稍歇。
一片新绿中,山腰处有片杏花林格外显眼。
枝头花开正盛,雨后潮雾还未散去,空气中隐隐有暗香浮动,粉嫩莹润的杏花瓣受了雨水的洗礼更显清雅。
可惜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扰乱了这静谧的一幕。
一身着灰色衣裳,年纪稍大的老者步履匆匆,边走边提醒着后面的人:
‘‘快点,穿过这片林子,就离家不远了。’’
‘‘哎,好,好…’’
后面跟着的忙忙点头,用袖子擦了擦鬓边的细汗,然后疾步跟了上去。
此二人或许是归家心切,身影不小心划过一旁的杏树枝,都顾不得回头。
细枝被衣角刮断,花瓣簌簌落下,接着被鞋子踩进泥里,惊飞了另一枝头正在梳理翅膀的鸟儿。
与此同时,在最高大的那棵杏花树上,有一少女睫毛轻颤,徐徐睁开眼睛。
她本倚躺于枝干上,四周的花枝遮挡,使她的身影隐隐绰绰,看不清晰。
如今有人经过,似是扰了她的清梦。
只见她随手折取了一截树枝,素手翻飞间,树枝便直直的插进了正在赶路的二人脚前,阻挡了去路。
突如其来的树枝,吓得其中那个较年轻的男人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周围依旧静谧无声,谁也没注意到本在树上的女子是如何下来的。
无声无息的,已至不远处,不过几步之遥,二人还是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一样。
那女子身影晃晃荡荡的,好似幽魂一般到了他们身后,便不再向前。
年长一些的男人将跌坐的同伴拉起,
有些抱怨道:‘‘你小心点,都多大人了,走路都走不稳。’’
‘‘是,是,我小心。’’
被拉起的另一人不好意思的边掸着身上的土边应和道。
同时还不忘扭头看了看四周,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身后发凉,像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他心里忐忑,声音发颤,总觉得这地方有些怪怪的,
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不放心的问;
‘‘里正,你说,我们,我们不会遇鬼了吧,咋这么久还没出这林子啊,我娘还在家等着我回去呢……’’
他越说越害怕,只感觉周围都变的阴森森的,
微微刮起的风,裹着寒气,冻的人忍不住打哆嗦,他的话里也带上了哭腔。
视线慢慢看向前面挡路的树枝,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
为何会有个树枝就这么直愣愣的突然插在了地上。
虽说短短的树枝,直接砸在身上也没什么杀伤力,但这入地的深度,怎么都不像是被风刮下来的。
还没等他被自己吓哭,就被张里正一把拍了个趔趄。
‘‘行了,瞧你这出息,别在这里吓唬自己了,这周围哪有什么东西?
“再说,你忘了咱这趟是去干什么的了吗,鬼要找也不找你,走走走,赶紧的,趁天黑前回家。’’
说罢,便拉着他从前面的小树枝旁绕过。
男子虽被说了一通,但总算心安了一些,这才觉得自己这反应属实有些丢脸。
他又转头看了看周围,确实什么都没有,便挠了挠头嘟囔着:
‘‘我就是怕咱不在的时候镇子上又出什么妖蛾子么,谁知道上面那些人啥时候来啊,再这样下去,哪还有人敢出门了?’’
“闭嘴,赶路。”
讨了个没趣,男子只好匆匆跟紧。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离他们仅有几步之遥的女子,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直到人影再也看不见,她才慢吞吞的飘回树上。
对,是飘的。
若是旁人在白日看到她,只会觉得,这年轻女子眉眼精致,墨发如瀑,
虽看起来衣着简单,无甚钗环珠饰,但用料并不常见,
一条轻透的白纱披帛,在这种天色似暗未暗时都还泛着淡淡的柔光。
但随着太阳已落,夜幕将近,
少女的白纱披帛随着她飘起,一身粉白衣装与满树杏花相差无几。
墨发纷飞间,愈衬得她皮肤白的似冬日未化的寒雪,
再配上她一潭死水的表情,属实说不上好看,只有浓烈的非人感,
若是刚才路过的那俩人此时可以看得见她,说是会直接吓晕过去也极有可能。
山间重新寂静下来,被惊飞的鸟儿又回到了树上。
早在初春时节,部分动物开始在山林中出没了,
而这只白头鹎则是属头一批。
只见它从最高的树枝上跳的离少女近了一些,声音高亢:
‘‘月亮,月亮!’’
少女冷淡的表情似乎有了一点点变化,微不可查。
良久,才微微瞥向正叽叽喳喳的鸟儿,轻轻启唇道:‘‘是明月。’’
她的声音有些滞哑,像是很长时间没说过话了。
现在好不容易说了几个字,也被鸟叫声遮盖过去。
见对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话,她也懒得再去纠正了,只淡淡的收回视线。
更多时候,她也不怎么理睬这只过于吵闹的鸟儿。
不过白头鹎从来不觉得自己讨嫌,它话多的很,还都是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
语不成句,但架不住它一遍遍叫个没完。
明月倚躺在树上,面无表情的听它那憋了一个冬的话。
它说哪处的虫儿更肥美,说新认识的朋友快迁徙回来了,
说去年偷偷吓她们的那条蛇好像说去冬眠后就不见了踪影……
叫着叫着,弯月便已高悬,清冷的月辉洒下,叽叽喳喳的鸟声总算是停了。
明月从花瓣上集了些水珠,置于掌心,清透的一小捧。
见它终于停了话头,才开口道;‘‘张嘴。’’
白头鹎见状,从善如流的昂起了头,张开尖尖的喙,方便明月将水喂进去。
冰冰凉凉的水入喉,它舒服的眼睛小了不少,
抻着细长的脖子抖了几抖后,便迫不及待的又叫起来;
‘‘好喝,好喝,还喝,还喝。’’
看着只会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的傻鸟,明月脸上带了些暖意,喂完水后,便赶它回去自己的鸟窝睡觉。
-
此时已到平旦时分,夜色尚未完全褪去,
杏花山下的留水镇,还笼罩在墨蓝的晨光中。
这里的村民们依山而居,近些年来生活的十分平静,可谁知就在前几个月出了变故。
如今,家家户户天还没黑就紧闭家门,
往日墙角的乞丐,半夜的更夫,叫买的酒肆,此时一个都不见了。
那个忙着赶路的张里正,总算在天彻底黑下来前到家了。
现正和他的夫人守在他们幺女芸姑的房间。
轻拍着睡着的女儿,里正夫人忧心忡忡,难掩倦色,
看向坐在桌子旁边的男人,不由得叹气:
“唉,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室内并未点灯,但天已蒙蒙亮,
张里正拿起桌子上的茶杯想喝口茶,
可壶中茶水早就空空如也,他只能无奈轻轻放下杯子。
恐吵醒了睡梦中的女儿,小声安慰道:
“别太过忧心了,你可知孙大人安排我和张见去送信,送去的哪?”
“不是说京都?”
“是京都的异闻司总府。”
张里正将坐凳搬近了些,声音轻快不少:
“真没想到,孙大人还认识异闻司的人,都说异闻司一向对妖鬼怪谈极为上心,想必信中已写明详情,会有结果的,再等等吧。”
“可这都多久了?自从听闻咱们这边有妖怪出没,那江湖术士一个接一个的来,可没一个有用的。如今人人自危,若那异闻司真如传言说的一样,怎会消息如此不灵通?”
里正夫人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芸姑,心里五味杂陈,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可怜的女儿,难道以后连出门都不成了么,单出不了门也就罢了,若是……?”她都不敢再往下想。
张里正眉头皱起,一夜未眠,再加连日来的奔波,也是烦闷。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时辰,已快到卯时,
听见女人压抑的哭泣声,更头疼的紧,忍不住呵斥:
“好了,别哭了,虽说不太平,但目前那怪物白天还不敢出来作祟,你这样被女儿看见成什么样子。”
“不然还能干什么!”女人呛声道。
知现在说这些无用,也晓得他是来回奔波辛苦,可日子要总这样,真没法儿过。
里正夫人用手帕擦了擦眼泪,长叹口气:
“不与你说了,我去准备饭食,一会儿叫芸姑起来吃饭。”
说罢便开了门栓出去。
张家有四间厢房,院中有一石桌和四张石凳,
旁边还有棵年岁已大无叶的枯树,树根已大到崩裂了一些地面,也无法移除。
此刻,见屋里主人出来,树上扑喇喇的飞走了一只鸟儿。
未到辰时,张里正便牵着芸姑来到外厅。
小小的人儿今天穿了件红色外褂,个子比桌子高不了多少,此刻正揉着眼睛打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里正夫人见状,也知是今天起的太早了:
“来,先吃饭吧,芸姑一会儿吃完再睡。”
张里正看着忙活着的夫人,想起之前态度不太好,腆着笑脸殷勤的接过碗:
“娘子我来吧,你坐。”
里正夫人没搭理他,而是拿着盛好的饭坐到芸姑旁边,边喂边说:
“芸姑乖,多吃点。’’
芸姑点点头:“阿娘,我和阿爹以后晚点吃饭,阿娘多睡会儿。”
“那你要答应阿娘,最近都要待在屋子里不能乱跑,知道吗?”
“知道了,阿娘什么时候才能出去玩?”芸姑正是好玩儿的年纪。
张里正捧着碗,忍不住接话:
‘‘娘子放心,白天还有我呢,等我这几天忙完,我会看好芸姑的。”
里正夫人给女儿擦了擦嘴,白了他一眼:
“我就是不放心。”
话一出口就被堵个正着,眼看自家夫人又要生气,
张里正和芸姑偷偷使了个眼色,谁也不在多说,乖乖的往嘴里扒饭。
早饭吃罢,天色已亮,张里正收拾好刚要出门,就被叫住。
‘‘娘子,何事?’’
‘‘这个给你,拿给张见,这个月他陪你来回奔波,没少辛苦,如今他家就他娘俩,他娘年纪大了,听说最近生病,少不得花钱,所以这个月我给多算了两成。’’
里正夫人递过去一个钱袋。
张里正接过,嘿嘿一笑:‘‘娘子一向心善。’’
接着便听到前门传来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