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辛二公子。”一旁的衙役领命。
断腿只发生在一瞬间,贾厚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跌倒在地,
紧接着便是剧痛袭来,他疼到浑身颤抖,下意识的抱着自己的那条腿痛苦的哀嚎。
而始作俑者还不罢休,甚至想把另一条腿也踹断。
贾父顾不得去看儿子伤势,紧紧的抱住了他的腿,求他手下留情。
哀求声换来的,是被像一条快死的老狗一样踢出老远。
父子二人一个抱着断腿大汗淋漓痛苦哀嚎,一个被踹翻在地痛苦的抱着胸口,脸上血色尽褪,贾父口中甚至有血溢出。
这时旁边好像有什么声音窸窸窣窣的,一声不大不大小的惊呼,被称辛二的棕衣男子眼睛微眯,问到:
“这旁边,还有一家是吧,正好,不用偷看了,直接让过来,省得再麻烦了。”
贾二婶被拎过来时,心里这个悔呦,她就不该一时好奇,搬个石块从一旁偷看,被吓得一时没站稳,摔出声响,惹了注意。
这都是些狠人,得罪不起呐,所以一进来她就哆哆嗦嗦姿态极低的解释:
“官爷,我就是一个妇道人家,家里爷们儿还没回来,我啥都没看见,真的啥都没看见。”
“没看见?”
辛二慢条斯理的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贾二婶吓得直吞口水,这才觉得自己上来就说错话了,不自觉抖的更厉害了。
贾母在刚才听见哭嚎声就忍不住出来了,此时正抱着痛苦的儿子默默垂泪,贾厚额前的头发都被汗浸湿了,却还在强忍着痛安慰她。
辛二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接着说:
“你看见了又怎样?我今日,是来收税钱,看见正好。”
他懒洋洋的伸出手:“拿来吧。”
贾二婶家虽有一墙之隔,但她也偷听了个差不多,此时尴尬的赔笑道:
“官爷,我知道您辛苦,可我家属实穷苦,没钱买牛的,所以这牛税……是不是就不用交了。”
辛二眉头微挑:“没买牛啊?那自然也没买马了?”
“是,是,都没有!”贾二婶忙点头。
“那猪总有吧,若是没有猪,那鸡肯定有了,凡是家有牲畜,都得交牲畜税,听懂了么?”
辛二话中已没了耐心,威胁似的看着她,眼里全是算计和狠戾。
贾二婶像被一条毒蛇缠住了脖子,嘴唇抖的说不出话来,她明白这钱是非交不可了。
辛二示意其中一个衙役拽起来贾二婶去隔壁拿钱,这才又看向了贾厚一家,居高临下道:
“听见了吧,顶什么嘴呢,乖乖早交上不就好了嘛。”
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贾父已痛得说不出话了,这时他好像发现了什么,凑近半蹲下身,对上贾厚那倔强的眼神,玩味儿道:
“躲在门后的那是你妹妹啊……几岁了?”
贾母跪坐在地上半扶着儿子,听到他的这句话,只觉得如鬼魅邪魔般可怕,她一把捂住贾厚要说话的嘴,惊恐道:
“官爷,您把牛牵走吧,总能抵得上税钱的,我们不要了,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我们这次吧……”
辛二这才起身,掸了掸衣袖,又看了眼怯生生躲在门后的小不点,道:
“家里总算还有个识趣的,早如此,就不用吃这些苦头了。”
…….
一张床上,两个病人,各躺一边。
贾母废了好大力气才把父子俩弄进屋里,又忙去请了大夫。
可村里的赤脚大夫也不过只会些简单的病症,他将贾厚的腿用木棍和布条固定住,便把贾母叫出了屋子,摇着头说:
“猴儿这小子的腿,就算长好以后也是个跛子了,你得提前做好准备,给他弄个拐吧。”
“另外,贾老哥他本就劳累过度身有旧疾,我医术有限,只能先给开些化瘀止痛的药吃着,最好是去找些更好的大夫给看看吧。”
这些话让贾母犹如尖刀剜心般,她泪眼婆娑的祈求:
“你再想想别的办法行吗,他还不到十五岁啊,怎么能突然成了个瘸子!我求求你了,救救他们吧,你可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啊,你知道他是个好孩子……”
村医无奈的叹气,他看过许多双如贾母一样绝望哭泣的眼睛,虽不忍,却无能为力。
屋里躺着的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颤抖的睫毛暴露出不稳的心绪,浑浊的泪珠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苦涩的药味儿弥漫,就像是人生的苦,怎么也吃不完。
-
明月屈膝坐在贾家屋顶上,一手托腮,手指有无意识的轻敲着。
她低头看向院中,贾母正在缝补父子俩被打时的衣服,一旁的灶上“咕嘟咕嘟”的煮着药,屋内时不时的传出一阵咳嗽声。
云归站在院中,看贾芸儿在地上乖乖的玩摞石块,他离得不远不近,看了许久,久到明月忍不开口;
‘‘怎么?改变主意了?’’
云归循着声音抬头望去,明月高坐其上。
虽非雅处,但姿态依旧懒散矜贵,他反问道;
‘‘结局已定,我本就是奉命而来,过程如何,重要吗?’’
明月看着院中人,他好像在看自己,目光却并未落到实处,就好像这话,不是问在她,而是在问自己。
明月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
‘‘有一猎户,生活穷苦,为生活,上山打猎,遇猛虎,欲猎其皮,虎刚产子,饿极,遂吃人。’’
‘‘云归大师认为,是虎为恶,还是人为恶?’’
‘‘你曾说来此是为除邪惩恶,可到如今,它可做错过一件事?’’
‘‘我们都看得出,它非寻常走兽,却落个泥石封骨的下场,着实令人唏嘘。’’
“只怕流窜留水镇另有缘由,若解其意,或许它自己就消失了呢。”
明月言语平静,只在最后露出极淡的惋惜神色。
云归眉头微蹙,还未等说话,明月就像刚想起来一样,
接着说;‘‘至于你问重要吗,那自然是不重要的,对你,对我,都不重要,但对它来说,还是有点重要的。’’
‘‘可如今毕竟它已经死了,又无法喊冤,是否会魂飞魄散,死上加死,也在他人翻手之间咯。’’
明月语气轻巧,云归却沉默了,
一开始来此便是为解决此事,他有自己的判断,虽不知它执念为何,可魂体流窜乡里,毕竟是牵扯到了人命。
如今未到结局,它的死因尚未明朗,还没见其灵台,万一它当真无辜,那便不能将它魂散天地,
或许应该助它轮回,或是带回去先困于无相塔。
‘‘明月,若是你……’’云归考量了一下措辞,继续说道;
‘‘若你恢复记忆,发现自己生前过的不好,或是与人结仇,你当如何?’’
他不怎么叫她的名字,甚至不常说话,明月二字清清冷冷的从他口中说出,如山泉滴落玉石,还怪好听的。
当明月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表情有一瞬间的怔楞,她不自觉的揉了揉自己的耳垂,然后便想好了自己该说的话。
‘‘人的一生我当过的不久,倒是当鬼的时间很长,可在那么长的时间里,我想的最多是,我生前是否有亲人朋友,她们在我离去后是否活的安好。’’
‘‘对我来说,仇恨不重要,我是谁,才重要。’’
‘‘就算我有仇人,想必也是死了的,何需我去费力。’’
明月说的坦荡,云归便也信以为真。
他有此问,一来想了解本性是否会因死亡而改变,二来也是想试探明月心境。
如今只以为她看的通透,言语间倒多了几分郑重;‘‘好。’’
明月挑眉,不解其意。
‘‘鬼身行走于世间本就诸多不便,力所能及之处,我会帮你。’’
‘‘……’’
这下轮到明月沉默了,她扯扯嘴角,呵呵一笑;‘‘多谢。’’
只是这嘴角弧度浅显,笑意不达眼底。
就知道,还想着超度她呢,她偏不!
—
伤筋动骨一百天,但贾厚仅在断腿后不足一个月便趁没人时偷偷离了家,
他尚不熟悉拄拐,所以每一步都走的辛苦,支撑他的仅是心里那股不想屈于不公的心气。
他在上午晨露刚无时出门,现已快至日落西山,可这条路仍没到终点。
贾厚此时不得不再次停下歇息,他未进水米,嘴唇有些干裂,胃中也饿的痉挛,他只能用手按压着以作缓解。
走的浑身酸痛,腿伤处也早已肿起,这一坐下就不想起来了,
可歇归歇,只一会儿还是用一旁的拐杖撑着,咬牙起身,总不甘心就此放弃。
就在他走的一瘸一拐时,远远的好像听见了有人在喊他,声音熟悉,沙哑,他没敢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
可到底还是被贾父追了上来,贾父追的急,此刻气喘不匀,咳嗽声连带紧紧攥着贾厚胳膊的手都在颤抖。
贾厚想给他拍拍背,可被拽着的手竟动不了分毫。
“你想去做什么?”
贾父眉头紧锁气息不稳的问,贾厚不看他,只想挣脱钳制他的手,大喊道:
“你别管我!”
“回家!”贾父拉着他就要往回走。
“我不回,我说了不要你管,我已经是个废人了,没有用了!”
贾厚怒吼道,挣扎间,他的拐杖掉到地上,激起尘土,若不是贾父紧攥着他的手,踉跄的他怕是早已摔倒。
可随着“啪”的一声,巴掌声响起,他到底还是跌到了地上。
他从来没见自己的父亲那么生气过。
贾父粗糙的手掌还在微微颤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努力憋泪的样子,心中亦是后悔。
他蹲下身,把他扶起,干裂的嘴唇只吐出一句:
“我从来都不认为你是个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