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睡的婴儿好像被突然惊醒。
透过黑漆漆的眼睛,云归知道,找到了!
云归伸出的手还尚未收回,当他准备直接将寄生的魂魄打出时,
同时而来的,还有手指上暖暖的触感,云归低头,摇篮里的婴儿,不知何时伸出一只小小的手,正搭在他的手上,小莲藕样的手腕上还带着根五彩绳。
软软白白的整个小手,也不过只能抓住他手指最前面的指节而已,没有任何威胁和力道,只有暖意和脆弱,柔软的触感将云归定在原地,他要施法打碎这么小的孩子吗?
即使知道这只是记忆,可以前确实有个一个这么小孩儿,看着甚至尚未百天。
触感如此真实,让云归有些……下不了手。
‘‘怎么了?’’
明月在这时探过头来。
就在她看过来的时候,本来安安静静的婴儿却突然哭了起来,声音之大,好像要把房顶掀翻。
明月捂住耳朵,忙退避三舍,有些不满的嘟囔着;“不是看不见嘛。”
他收回被撒开的手,又开始不自觉捻腕间的佛珠,只是指节上的热度好像依旧没消散。
‘‘婴儿的感知总是更敏锐一些。’’
院子里的贾母听见哭声,快步走进房里,轻轻抱起孩子,熟练的低头拍哄道;
‘‘好了好了,阿娘在这儿,不哭不哭,乖女儿是不是饿了?’’
她一边哄着,另一只手就开始去解自己的上衣扣。
明月看到这场景,有些慌乱的抬手想挡住云归的视线,可他早就闪身,消失没影儿了。
明月背过身,看着颇有些落荒而逃的身影,身后的妇人还在轻声低哄。
这家中摆设清贫,可抱着孩子的母亲,眉眼温柔,愣是给陋室添了几分光辉。
她余光撇过那温情的一幕,心有触动。
自己又是谁的女儿呢?
小时候是不是也被娘亲这样抱在怀里过?
看自己外表的年岁,应当是早早就离世了,也不知是病逝还是意外。
她的娘亲有想念自己吗?
只一个瞬间,她竟有如此百转千回的念头。
……
云归匆忙离开,不自觉又回到了山坡处,长身玉立,此时正看向远处。
山下大部分人家已升起炊烟,有些妇人则挎着篮子来到地里,只为能在饭点,让还在秋忙的人吃上一顿饱饭。
明月走过来,并肩而立,开口道;
‘‘也不知贾芸儿家的粮食收完了没。’’
“怎地下不了手,不忍心了?”
云归那双清冷的眼睛似看透一切般,问到:
“你有很想让我出手吗?”
明月挑眉,自己的情绪表现的有那么明显吗。
她确实不想看那小不点丧命,即使这是早晚要做的决定。
但她嘴上还是要狡辩一下的:
“你若想出手我自然是拦不住的,虽是迟早的事,但不想,就不做。”
云归不置可否。
“切……又不说话了。”明月翻了个白眼,暗自腹诽:
“话少成这样,还没个泥俑可爱。”
-
小孩长的总是很快,贾厚自从有了妹妹以后,天天妹妹长妹妹短的,
转眼又到一年开春,贾芸儿已经可以骑在哥哥的肩头,扎着个小辫儿出现在这小小山坡上了。
如今贾厚已经十四五岁了,已经看不大出小时候缺着牙上学塾的样子了,
而且这几年他好像越来越忙,并没小时候悠闲了,
不过只要他来就一定能见到它,然后絮絮叨叨呆个大半天。
人长的快,牛长的更快,那只小牛犊现在大了不少,食量也多,一来此就只顾着闷头吃草,都不带停的。
只有这小兽,好像看不出太大变化。
而贾芸儿现在已经三岁多了,完美复刻了他哥小时候活泼话痨的性子,胆子也大的很。
当贾厚带着她来到这儿,喊小山神出来时,它一时有些呆愣接着便想要闪躲,
可没想到,下一刻就一只小手扯住了它腿上的一缕毛发,拽着不撒手,疼的它呲牙咧嘴。
它佯装发怒,举起手做了个凶狠的表情吓唬她,贾芸儿也确实被吓到了,
一屁股跌在地上,下一秒嘴一撇眼一闭便开始吸气,贾厚本来是在一旁乐呵呵的看戏,见状立马双手紧紧的捂住了耳朵。
罪魁祸首还不明所以的想解救自己的腿毛,而贾芸儿的蓄力结束,
接着张大嘴边,嚎哭声嘹亮的响起,直冲云霄,一声比一声大,泪珠子跟断了线似的从眼眶子挤出来。
这哭声,真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连一旁只顾吃草的牛都受不住,低头走得更远了。
但是哭归哭,她手上的劲儿可一点没少使,紧的很。
它啥时候见过这种场面,哭声震得它发懵,腿毛薅得它生疼。
小兽真没招了,不想让她哭,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哄,
一整个手足无措,只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贾厚,可对方手捂着耳朵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它。
看来是指望不上她这个哥哥来哄了。
它乱七八糟的从身上掏着,也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个红彤彤的小果子递过去,另一只手里着之前贾厚用青草编的草蚱蜢,也给她,左晃晃右晃晃的,这才算慢慢哄好了她,顺便也总算拯救了它差点要被薅掉的腿上的毛。
虽说小有波折,但一个下午就够它喜欢上这个小女孩了,以至于他们要回家时,它还有些不舍,待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贾厚到家时,贾母正好做好饭,看他回来,就招呼他带妹妹去洗洗手吃饭。
‘‘哎,好嘞。’’
贾厚把牛栓好,把妹妹从牛背上抱下来。
饭桌上,贾芸儿手里还抱着那个红果子,贾母有些奇怪道;
‘‘这个时节哪来的果子?’’
贾厚刚开始吃饭,闻听此言,猛的被呛住了,他一边拍着胸口咳嗽,一边快速的想着该用什么借口遮掩过去。
‘‘这个是,是我在放牛的时候捡的,让妹妹拿着玩的。’’
他一边说一边给贾芸喂了一大口饭,堵了她刚张开的嘴,就怕她说错什么话。
贾父也看见了;‘‘估计是什么过路的老爷掉的,这时候果子可不多见嘞。”
贾母;‘‘要是咱还在镇上就好了,我记得包子铺后面也有棵果树的。’’
‘‘娘子好记性,那时候还没有芸儿呢,猴儿还记不记得,阿爹那时候可经常抱着你摘桃子呢。’’
贾厚自然记得,那应当是他最快乐的时候了,可以被抱着高高举过头顶,他笑着;
‘‘阿爹现可抱不动我了,要不一会儿去院子里试试我的力气?’’
贾父点头憨笑,贾母嗔骂道;
‘‘又开始不着调,你都多大了,再过两年就要比你爹还高了,这些年你爹身子骨越来越差,咱这个家迟早得靠你顶住,还这么没正形,也不知你爹平时都怎么教的。’’
突然被训的父子俩面面相觑,谁都没敢吱声,
一个随一个的打着哈哈笑了两声,然后双双给在一旁听不懂吃得香的小芸儿夹菜。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叫门声,正是饭点,也不知是来人是谁,
贾父刚起身,就听到外面的人已经到了院里。
贾厚眉头微皱,不请自入,让他有些不好的预感。
显然贾母也觉得有些不对,刚想也出去看看,就被贾厚扶住;
‘‘娘,您先跟妹妹在屋里吃着,她还没饱呢,我去看看。’’
院子里除刚出来的贾父外,还有三个不认识的人。
一个吊儿郎当的棕色衣服的青年男子,带着两个衙役,正大大咧咧的左掀掀右看看。
贾父也不认识,但人家穿着衙役衣服呢,他只能跟在后面一脸无措的赔笑询问来意。
但若是几年前那讹人的程家兄弟没死,定会认出来,带头的棕衣男子正是当时的县令妻弟。
只三五年过去,此人相比起之前胖了不少,邪气更甚,一脸的奸邪纵欲之相。
“贾老大家是吧?今日本公子替衙门来收税,两千文,拿钱去吧。”
他转悠着打量了一圈儿说。
贾父一脸菜色,满脸沟壑无不在诉说着难处:
“官爷,年前已经交过税了啊,我们家都交齐了,现如今实在是没钱了。”
棕衣男子一脸不耐烦打住了贾父的话,向着身后的衙役挥挥手:
“让你们交钱真是费劲,来,你来说。”
身后的衙役也不是什么良善的,开口道:
“你交的是人税,我们今日来收的是牛税,如今只要是养牛的,都得交税,少那么多废话,快交了,我们还得去下一家。”
“这……这……”贾父一时被气势唬住,流利话都说不好了。
贾厚却是忍不住,满脸愤懑的走上前:
“何时出的牛税?官府又是何时出的告示?如今一来就要两千文,普通老百姓谁家能有这么富足?官爷怕是忘了,这几年的人头税,从最开始的二百文,如今已经涨到了九百文,一家四口,一年就要交近三千六百文,都说父母官父母官,那他知不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们根本都没有活路了!”
他叭啦叭啦的说了一通,对面的衙役脸色难看的就要拔刀,却被棕衣男子挡住,他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了一下贾厚,问道: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读过书?”
“读没读过又怎样?。”贾厚语气坚定。
“啧,可惜,怎么没去考个状元呢?”
棕衣男子玩味的歪头看着他,半玩笑半阴鸷的说着:
“别说状元郎,就算你是个秀才,本公子也能多听你说两句,再打你一顿,可你现在算个什么东西?还敢质问县令大人?”
“没钱是吧?那就拿牛抵。”
贾厚眼看着衙役从牛棚里把他的牛牵了出来,气的要命,
他自知打不过这几人,只能紧紧的抱着牛脖子,大声喊着:
“不行!不行!这是我的牛,不能给你们!别抢我的牛!”
贾父眼见事态不妙,可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从一旁不停的弯腰作揖:
“大人,大人们,你们行行好,别把牛牵走,给我们宽限几天吧!我们想办法!”
棕衣男子被这父子俩嚎得烦躁,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然后走到了另一个衙役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云淡风轻道:
“那个小的,打断他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