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有些年头的石瓦房,灰门微敞,院子里的晾衣架散落一地,
地面脚印杂乱无章,正房旁的灶间锅碗木盆随意堆叠已经招了蝇虫。
透过破旧的窗户,隐隐有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传出。
“大哥,等会儿随我去把那个女人抬回来埋了吧……”
“哦?去抬回来?现在倒是长良心了?
谈话的正是那两个闹事的大汉,程文和程武。
“迟则生变啊,万一被人发现,就麻烦了!”
被称为大哥的是那个高个男人程武,他目光警惕的看了眼周围,才开口:
“不急,去之前,先说说钱怎么分吧……”
“这……大哥,你也知道,我从赌坊输了点钱,这样容我把钱还了,剩下的咱俩对半分如何?”
“放你娘的狗屁!”程武猛的一拍桌子,声音也压不住了。
“老二啊老二,枉我跟你东奔西走,舍了脸皮,你就拿这么点东西打发我?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自私。”
“你是不是忘了,从小就数你心思多,处处讨爹娘欢心,就连这唯一一间大瓦房也用来给你娶妻,我呢!明明我才是老大,长子!却什么都没有!”
“如今还要我来帮你处理这些破事儿!”
被拿住把柄的程文被劈头盖脸的一顿骂,虽面色不好,却还是得做小伏地:
“那大哥你的意思是……?”
“我要二百贯!”他伸出二根手指,不容拒绝道。
“这不行!”
程文一时着急,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你明知赌坊那些人不会放过我,贾包子家虽被判赔钱,可一共也不过二百七十贯,你张口就要拿走二百贯,是要眼睁睁逼死你弟弟我吗!”
或许是知道自己不能撕破脸,他噗通一下跪倒在地上,眼底赤红含泪,手紧紧的抓住对方的手臂央求到:
“我可是你的亲弟弟啊!”
“嗤,别跟我来这套。”程武看透了他的虚伪,不屑的冷笑:
“你装什么?枕边人你都敢杀,还在乎什么哥哥弟弟……”
“你胡说!我没有杀人,不是我,明明是她自己想死,与我无关!不是我!”
程文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厉害,一味的摇头否认。
程武似乎很享受看他那慌张无措的样子,继续道:
“不是你?不是你欠了赌坊的钱还不上被找上门来?不是你想用自己婆娘抵债?不是你买了生豆粉回家?她不能碰这个,咱家人都知道,轻则呕吐昏阙,重则丧命,你还放在了她面前,如果这都不算杀人那什么才算?”
“我没有我没有,不是我要用她抵债,是他强迫的,是他逼我的,不是我,我不想的,可我要不那么做我就没命了,大哥,难道你要看我被人活活打死吗……”
“哦~原来是被逼的,你可真无辜啊……”程武不想听他在那无耻狡辩。
“你买生豆粉,就是希望她能主动用死保全清白,怕是那可怜的弟妹终于看透了你,心生绝望,一死了之。啧啧,二弟,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是个东西……”
他居高临下的拍了拍他的脸:“你该庆幸,赌坊主人是新来县令的小舅子,所以才能这么顺利把事儿都归咎于包子铺,要不然,你就算不被打死也得去牢里偿命,哪儿还能像现在有钱拿……”
“所以啊,知足吧,给你留七十贯不少了,其他的就当给大哥随礼了,我看上了个船娘,正好缺个二百贯!”
“对了,你婆娘的尸体你就自己去搬吧,冤有头债有主,回头她要是想索命,也得是找你……”
说完他便大摇大摆的踹开门走了出去,激起满室灰尘。
门后阴影处,只剩瘫坐在地上的程文,目光阴狠,面容扭曲,狰狞的好像恶鬼。
-
镇子里最大的一座宅子离县衙不远,此时院子正在修缮。
一些珍奇的花草被移栽院中,旁边还通了条小池塘,随着假山的雕砌,一群欢快肥美的胖头鲤正争先恐后的寻觅着鱼食。
此时一个青年男子笑嘻嘻的走近;‘‘姐夫,兴致不错啊。’’
被喊的人已年过四十,正是本地刚上任半年的县令。
他眉心竖纹痕迹深重,浑浊的眸子瞥了眼吊儿郎当不着调的青年,手里捏着鱼食慢慢撒入水中;
‘‘怎么,舍得从女人堆里爬出来了?’’
他话说的轻巧,但青年男子已然听出不满之意,讪笑着求饶;
‘‘哎呀,瞧您说的,这什么事儿都没姐夫您的吩咐重要,这不前两天吓着了么,跟兄弟们去消遣消遣……’’
‘‘哼,你还知道害怕,我看你胆子大的很呐。’’
青年男子继续讨好道;‘‘我这不多亏有您和姐姐的照拂么,放心姐夫,以后我保证听话!’’
县令这才正眼看他;‘‘程家兄弟已经放回去了,他俩倒聪明,找好了替罪羊,赔些钱此事就算了了。’’
‘‘多谢姐夫,我听说了,包子铺那家正卖铺子呢,其实吧,这事也不赖我,是那程二自愿拿妻抵债,谁知她性子如此烈,这才……’’
‘‘行了,若不是你**熏心,怎会像现在这样,捉不到狐狸还惹一身骚。’’
被训斥的青年男子哑口无言,只能耷拉着脑袋低声道;‘‘知道了。’’
县令看骂的差不多了,又转言;
‘‘逼死良家,本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可如今我们在此根基并不算深,小打小闹也就罢了,就怕那俩拿了钱也不消停……’’
青年男子一听这话,习惯性的凑上前问道;‘‘姐夫您的意思是?’’
他眼神微眯,无甚波澜的说道;‘‘背景我查过了,想办法弄走,然后清理干净。’’
最后一把鱼食扔进水塘,还没荡起什么水花,就被一抢而光,吞吃入腹。
青年男子了然的点点头,笑着殷勤道;
‘‘姐夫放心,我必然安排妥当!正巧,那包子铺的钱还能给您的院子,添个凉亭。’’
县令看着他油腔滑调的样子,笑着点了点手,又像想起来什么;
‘‘对了,这件事你身边知道人可靠么?’’
‘‘靠得住,那几个都是自己人。’’说罢他还怕面前的人不放心补充道;
‘‘到时候那两个人,就让他们去处理,手上沾了人命,自然就是一条船上的。’’
县令这才满意;‘‘那就好,走吧,今天就留在这里吃饭,你姐姐也该想你了。’’
说罢,他便往前厅走去,身后的人连忙点头称好跟上。
-
贾厚第一次在一个清晨来到了山上,这次的他没有带那个竹篓,只带了他上书塾所用的布包。
再次来到曾经相遇的地方,他闭上眼睛大声喊道;‘‘你在吗?’’
声音嘹亮,回荡在空旷的林间。
明月正在跟云归说着关于包子铺出事的来龙去脉,就见不远处的小兽竖起了耳朵,好像是听见了什么一样,然后猛的冲出洞口,朝一方向飞奔而去。
‘‘我就知道,一喊你,你肯定会来。’’贾厚看着出现的小兽笑道。
只不过这笑,不似从前,多了三分苦涩,七分不舍。
他走近,翻开布包,拿出油纸袋,递了过去;
‘‘呐,说好了要带给你的包子,还热乎着呢,吃吧。’’
二人找了个石块,相依而坐,在它接过包子时,也将过来时顺手摘的山菇递了过去。
贾厚接过,在手里转来转去,低头道;
‘‘我看到竹篓里的野山菇了,便知道定然是你来过。’’
它盯着手里白花花软绵绵的包子,好香啊!
忍不住往嘴里塞了一口,顿时两眼放光,好吃好吃!
三下五除二吃完一个,第二个送到嘴边时,才想起旁边还有个人,
硬生生把手拐了个弯,递到贾厚面前,他还记得要给他留一个。
贾厚拿过来重新塞进了它的嘴巴,一边笑着看它吃,一边碎碎念。
‘‘我真羡慕你呀,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要是我能跟你一样就好了。’’
说罢,又自顾自摇头;
‘‘算了,还是不跟你一样了,我还有阿爹和阿娘。对了,阿娘还说,我就快要当兄长了,也不知阿娘是生个弟弟还是妹妹。’’
……
‘‘其实……,我这次来是跟你告别的。’’
贾厚看着它吃的满嘴油光,好像根本不明白告别是什么意思,倒是冲淡了他有点伤怀的心情。
‘‘嗐,也不是只找你,我还得去趟书塾,跟夫子道别呢,还有前些时日糕点铺的小武和小行也都辞学了。’’
‘‘阿爹本来还打算让我上完今年,不过这样也好,现在税钱在涨,束脩也是一笔开销。’’
‘‘我本来就不喜欢做学问,如今能识得一些字,就够用了。’’
‘‘对了,我送个东西给你。’’
说罢他又翻开布包,从里面抽出一张画纸,;
‘‘其实我以前想过,若是我以后能做个画师,就最好了,要是做不了画师,那我就跟我阿爹一起再开一家包子铺……不过现在,回乡下当个种田郎也不错。’’
‘‘喏,给你。’’
说话间,他便画完了一张画,递了过去。
‘‘这可是我的封山之作,想我就拿着看看,不要丢了哦……’’
它懵懵懂懂的接过,也不知到底明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总之就是点了点头。
明月此时已闪身到了二人身后,对他的封山之作倒有些好奇,
探头看去,只一眼,就让她忍不住一口凉气;‘‘这是鬼画的吧?’’
云归看着她想说什么又闭了嘴,她好像才想起来,用手指向自己:
‘‘鬼画的都没这么……嚣张……’’
人们常说的的鬼画符可能就是因为看了这种画技,有感而发,平白污蔑鬼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