魍魉 第4章 第 4 章

邱茂从大二上学期开始就住了校外，这个工地少说也能干到他大四实习。工头赏识他，虽说是兼职，可还是给了他一个单独的下铺，他自认没必要再在学校掏一份住宿费。

他早上起得早，雷打不动的一个馒头，三毛钱咸菜，然后在图书馆开门的一瞬溜进去，喝免费的饮用水，一直泡到上课前。

大三不比从前，课少了很多。以往只能工地上夜班的他现在下午也能去做点别的活计。工头也是农村出来的，最喜欢看这些个年轻有文化的大学生，再加上他心思缜密沉默寡言，一副可靠过了头的样子，工头甚至当着旁人的面断定他会有出息，搞不好以后自己会求到他头上也说不定。

这一天，他照例在图书馆泡到上课前，麻利地收拾东西刚走出门，迎面就看到了一帮乌央乌央的人。

领头的那个戴着个闪闪发光的棒球帽，初秋的时节，天气算不得凉爽，可对方依然穿了个廓形夸张的厚外套，前襟那正对着的自己的硕大骷髅头空洞且诡异，莫名给人一种寒森森的感觉。

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就藏在那棒球帽下，邱茂甫一和他对视上，呼吸便猛地一顿。

这次，对方怀里搂着的……赫然变成了张小霓。

女孩子脸色青白得可怕，一眼看到对面的邱茂时，先是愣了愣，然后居然还挤出了一个笑容。

不自然，却也意外的不苦涩，反倒像是个即将奔赴刑场的战士，为了自己的信仰眼神坚定、孤注一掷……

邱茂的心脏被狠狠剌了一道。

顾姿一直打量着对面的人，看他终于露出一点点同前几次不太一样的神情，他满意地咧开嘴，一整排雪白的牙齿晃在空气中，几根手指在张小霓的肩头轻快地跳着舞。

“哦，正好碰上你了，就和你说下，那个保温杯不用赔了。”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真的是一句人话。

邱茂后背倏地一潮，他攥紧了掌心。

顾姿扭头看向已经僵直了身体的张小霓：“毕竟，已经有人……”

他停在这里，笑容的弧度残忍的扩大。

邱茂的嘴唇颤抖了下，看向张小霓的眼神深邃且直白。张小霓下意识偏头躲了下，可下一秒，邱茂注意到她的眼圈红了。

“什么保温杯？”此时，顾姿的身后突然冒出来一个男生。

邱茂扫了一眼对方，是从前没见过的人。

“没事儿，一点小误会。”邱茂似乎对那人很有点不一样，脸上的恶意先是一顿，很仓促地收了收，笑容和眼神莫名闪躲。

“看来，我没在学校的这段时间，你的喜好变了不少。”男生打量了几眼张小霓，嗓调里含着揶揄。

“行了裴俞，你不是第一节有课吗？”

那个叫裴俞的男生这才冲他挑了挑眉：“哥们儿先上课去了，晚上再聚。”

许是在校园里，这帮人收敛了不少，张小霓也有胆子直接跟人提要求了：“我也要上课去了。”

顾姿立马露出二十四孝好男友的标准笑容：“需要我送你去教室么？”

“不，不用了。”张小霓垂下眼睫，再次无意识地咬紧下唇。

“行，中午接你去外面吃饭。”

张小霓似是怕人会反悔一般，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最后这句话，连邱茂都没再看一眼，她飞快地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疾步走去。

她走了，可邱茂却没有离开。

顾姿这才懒洋洋耸了耸脖子，将身上的那件潮牌往后肩处抖了抖，立马穿出了另一种玩世不恭的感觉。

邱茂就这样一瞬不眨地盯着他，眼睛里没有挑衅，却也没有丝毫的温度，像在看一个死物。

顾姿真想立马弄他。

勉强按住身后一帮小弟对男生不屑又恶意的骚动，他踱着步子一点点来到邱茂身边。

“别乱动，收收你的眼神，你这个又穷又窝囊的SB！”他在人来人往里用只有俩人能听到的声音，嘴角勾着丝明晃晃的嘲讽：“看到没，我搞你……就像嗑个瓜子。”

邱茂给张小霓发了信息。

张小霓一直没回。

这导致他一整天都有些坐立不安，直到傍晚的时候，他在工地意外地看到了对方。

张小霓是来兼职做会计的，因为顾姿的事，她足足推迟了好多天才来，可工头似乎没什么埋怨，也没有找别人，之前说好的两千更是照旧，一点也没为难人。

邱茂等到屋内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才开了口。

“你是怕他找我麻烦？”

张小霓还在敲键盘的手一顿。她今天穿着件雾霾蓝的长袖连衣裙，邱茂不懂这些，可莫名能看得出是很贵很贵的衣料，尤其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有水波一样的流动感。

这不是张小霓能消费得起的东西，她平时……可能连见都没见过。

“小妮……”一时间，邱茂觉着嗓子很干很干。

张小霓低头抿了抿唇。

“没有，他给我买了好多东西，有些我听都没听过。茂子哥，和你无关，没有你，也是一样的结局。我……自愿的。”

邱茂心里登时升起一股荒谬的感觉，他忍不住上前一步：“你喜欢他?”

张小霓不敢看对方此时的眼神，她窄窄的肩膀抖了又抖，像某种恐惧到炸了毛却又不得不强装镇定的小动物。

“我不知道。可他长得帅又有钱，对我也……也还行。反正逃不脱，不如……就这样算了，也没什么不好。现在的女娃娃也不，不在意……那个。”

邱茂还是无法相信这样的话出自老实本分的同乡妹子，总觉着对方几天的时间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他像是被现实狠狠敲了一闷棍，却也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张小霓就在此时悄然站起了身，她背对着邱茂一步步来到窗前。

“长不了的，过了这段时间……自然就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