魍魉 第1章 第 1 章

邱茂看了眼手机上的信息，他在大太阳下将安全帽解下，无数的汗滴像被扯断的珠帘子一样，噼里啪啦往水泥地上砸。

有路过的工友看他热成这个样子，伸出被晒的黢黑的手往旁边指了指：“今天可热得很，赶紧去水池子那边洗洗，凉快下。”

他说的水池子是他们集中涮洗的地方，工头还算有点良心，给盖了间小房间，里面着实阴凉些。

邱茂点点头，他一边朝水池子那边走一边低头迅速回了信息：“晚上6点。”

张小霓这两天其实是有点忐忑的，她有心想让邱茂来接她，可又怕麻烦了她茂子哥。

她心事重重的把自己整理好，从学校宿舍走出来，一路上都在左顾右盼担惊受怕，好在那个恶鬼一样的影子这次没有出现，她畅通无阻地来到了两人约定的地点。

一个人正站在那里，极高极瘦极挺拔，背影默默隐在昏暗的光线中，如一座不露峥嵘的山。

张小霓心下一亮堂，几乎是有点高兴地跑过去：“茂子哥。”

邱茂回身看清来人，他点点头，先一步迈出脚去，在前面带路。

工头那间简易的办公室此时还没亮起灯，张小霓跟在他身后，两个人都很单薄，身形空荡荡，落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进去的时候，四十多岁的工头还在拿着个计算器摁来摁去，他抬头，一眼看到邱茂和跟在他身后的女孩子，忙不迭从桌子上的烟盒里掏出一支，朝邱茂抛去。

“这就是你同乡的那个妹子？”

“是。”邱茂灵巧地接过那支烟，并没有抽，就这么拿在手里摩挲着。

“会计系的？”

邱茂还是言简意赅的点头：“张小霓。”

工头这才露出点笑模样：“H大的学生，那都是高材生啊。我也不兜圈子了，来我这做兼职会计，一个月两千，同意的话下周就可以带着身份证过来了。”

邱茂嘴唇一动，他看向工头的目光明显犹疑了下，可就这么一个空当，张小霓已经先一步点了头。

没什么寒暄和告别，他和同乡的妹子很快又从工头那里出来了。

两个人都是H大的学生，很默契地一起走在回校的路上。

张小霓知道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也就找着话题道：“咱奶咋样了？”

“挺好。”邱茂此时才将那支烟叼在嘴里，但并没有点燃。夏天的夜来得晚，天边起了一阵火烧霞，太阳的最后一点点尖尖正露在外头，好巧不巧这残存的一束光正打在他脸上。他鼻子挺得很，像一把薄削的刀片，只有一双眼睛，雾一样，藏着旁人看不透的层层叠叠。张小霓的心莫名揪了下，她有些局促地拽了拽衣角：“茂子哥，这周末我都有空，我帮你去医院照顾咱奶。”

“周六。”

周六去，周日不必，他自己有空。

晓霓听懂了他的潜台词，忙喜滋滋应下。

两个人都没吃晚饭呢，邱茂一路沉默地将人带到学校后巷的一个小吃摊前。

他点了一份炒粉，张小霓要了一碗馄饨，小吃摊卫生条件不太好，时不时有苍蝇飞来飞去，两个人沉默地在小饭桌前吃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邱茂很快吃完，他看了眼对方碗里还剩的好几个馄饨以及骤然提高的吞咽速度，默默等了几分钟后，从口袋里扯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块去付钱。

摊主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现在的人都是手机付款，很久才会出现一个用现金的，更何况眼前的人还那么年轻。

这里距离学校不远了，邱茂带着张小霓抄一条近道走过去。

期间后者接了家里一个电话，挂断后，邱茂脚步才适时地停下。

“你阿爹……”

张小霓抹了把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的汗，“断腿已经接上了，过几个月就能好利索。阿娘刚打电话说，想出院……回家修养。”

张小霓说着说着，头又低了下去。

她家虽然比邱茂家好太多了，可都是从大山沟沟里出来的，又能有几个余钱？住院费也着实……太贵了。

邱茂吸了吸鼻子，然后利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不厚的红票子，他数到四张的时候犹豫了下，可很快又加到了第五张，伸手往女孩眼前一递：“只有这些。”

张小霓慌忙往后退了一大步，眸子里闪烁着浓郁的惊诧和拒绝，好像要了这些钱就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一样。

“不行不行，咱奶那可是个无底洞……”

邱茂却像没听见一样，把钱坚定地往她手里塞，张小霓一边摆手一边又往后退，你来我往间，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似乎来了人，还不止一个。

邱茂用余光瞥了眼，下一秒他定住了身形。

几处星星点点的火光，明明昧昧，亮在这漆黑的夜里。

此时，路边的一盏黄灯突地亮了起来，抽着烟的几个年轻人一眼看清了面前的一男一女。

其中一个像是刚偷到了油的老鼠，眸子立马亮了起来。他夸张的惊呼一声，用起哄的语气大声道：“呦，这不是……张小霓吗？姿哥，甭找了，张小霓在这呢！”

女孩子闻声下意识就看了过去，只一眼，她脸色就变得纸一样白，人更是情不自禁地往邱茂身后躲。

为首的男人正站在中间蹙眉看着这一幕，他个子最高，穿着打扮也最时髦，一眼望去，不像个学生，倒像是个电影明星。

不过几米的距离，却把两拨人隔成了完完全全的两个世界。

男人一错不错盯着张小霓那惊慌失措的神情，叼着烟的嘴狠狠啧了一声，似乎很不高兴。

“过来。”

他对着女孩发号施令。

张小霓惊恐地摇摇头，一张脸恨不得埋死在邱茂的肩膀里。

顾姿耐心有限，脾气也是出了名的坏，他见人不听话，脸色一沉，陡然拔高音量：“张小霓！”

明明已经被高大的邱茂笼在阴影里，女孩竟还是吓得一哆嗦。

而就在此时，邱茂动了。

他大步往前一跨，眼睛里还是淡的，没什么情绪：“你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