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锦年 第50章 客京华.市集

第二日，景麟便带着段锦去西市上专管的地方看了，段锦先前并未来过这等地方，只觉得气氛实在压抑。

整条街道上，坐满了等着将自己或是儿女待价而沽的人，景麟带着段锦来的时候早了些，有些人仍睡在地上。听得走路的响动，众人腾地从地上坐起来。

他们见景麟与段锦的打扮，便知是有钱的主儿，一时间段锦耳边哀求之声不绝于耳。

“老爷！老爷你行行好！将我这一双儿女买回去给您当牛做马吧，他们两个干活是极利索的，只有一口饭吃便够了，只要二两银子，老爷！”

景麟看向那名哭喊着的中年女子，那名中年女子正将一对约莫不过七八岁的孩子推至身前，那两名孩子因营养不良而面色蜡黄，小女孩正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眼角还挂着泪痕。

段锦的心被一揪，正要开口，身旁的一个男子却将那女人和他的儿女挤开，“去！就你那七八岁的孩儿，能干的了什么活？”说罢，他朝段锦和景麟这爬了几步。

“老爷，看看我罢，我什么活都能干，只要老爷一声令下，绝不敢偷奸耍滑的。”段锦皱了皱眉没说话，景麟上前两步，让他将嘴张开。

那男人闻言却有些为难起来，景麟见状拉着段锦便朝前接着走去，留下那男人仍在身后哀求。

越往前走，段锦便越是心惊，这里坐着的人除了老人，无论男女，各个年龄段的人几乎都有，他们有人的眼神中带着绝望，有的带着麻木，有的则还心存一丝侥幸。

段锦明白，若非全然断了活路，他们是绝不会将自己插上草签，如商品一般供人挑选的。

建辰已富庶至此，何故还要有这样多的…难民？段锦不知该如何形容他们。

若非景麟带他来此，他断然不会想到府中的下人们都是从这样的环境中被挑选而来。

“锦儿，你看这两个如何？”景麟的声音将他的思绪唤回，段锦这才注意到景麟已带着他走到了长街中央，停在一名男人面前。

他的身旁，两名看起来瘦弱，模样却周正的少女正掩面而泣。

“老爷！看看我们家这两个姑娘吧，身子骨好得很！嘿嘿。只要二两银子，你把她们带了回家去，放在屋里院外做活，都是极娴熟的。”

那男人开口，露出满嘴焦黄的牙。

景麟却并未同他过多交谈，而是朝着那两个女孩发问起来。

“会做女红不会？”

其中一名看起来年长些的女孩开了口，声音中仍带着抽泣声：

“回老爷，我做得女红，我妹妹原是做不了这些的，您开恩只带了我走吧，我一个人做两份活计，报答老爷的恩德。”

景麟又让那女孩站起来走了几步，确认身上并无残疾之处。

“锦儿，你看着如何？活也会做，模样也周正。”景麟转身询问道，段锦只想快些离开这里，见景麟心下有了选择，连忙赞同着：

“麟哥与我想到一处去了，便就带着她们罢。”

段锦从腰间的锦袋中掂出二两碎银来，景麟接过，放到那男子手上。

“走罢，你们两个，跟好了。”景麟朝着那两个女孩吩咐道。

年纪大些的女孩立即起身，年纪小的那个却还坐在原地不愿动，那中年男人见状勃然大怒。

“丫头羔子！养了你这么多年，如今让你跟着老爷享福去！别挡了你爷爷我的财路！”说着，他便将那女孩一把拽起来，朝着前面狠推一把。

“爹！”年纪小的女孩哭喊出声，那男人却狠狠瞪了她一眼，她的哭声瞬息便被吓了回去。

“嘿嘿，二位爷，见笑了，您慢走，您慢走。”注意到段锦面色难看，他赶忙赔笑道。

“去！再不走把你许给临街的老头子！”那男人低声恐吓着，年纪大些的女孩便只好将小些的那个护进怀里，二人怯怯的跟在段锦与景麟身后。

此后景麟又挑了两个体格看起来壮实些的女孩儿，打算来日放在院外做些扫洒的活计。

他拉着段锦的手，带着那四个女孩走到长街尽头，进了一间屋中。

屋里仅设一张长案，两名士兵正打着盹，听闻有人进来，有些不耐烦地睁开眼，见来人是景麟，吓得险些从椅子上跌下来。

“参见景副将！”二人急忙跪下给景麟行礼。

“起来罢，来给她们几个上了卖身契，方才银钱我已结过了。”

两名士兵诚惶诚恐地从案边抽出四张羊皮卷来，问过那四个女孩儿的名字，有一个说不上来的，便让段锦想了一个，随后四个女孩分别在上面按过了手印。

那士兵将羊皮卷细心卷起，递到景麟面前。

“景副将。”

景麟接过，将羊皮卷递给段锦，叮嘱道：

“仔细收好，回去之后放在个盒子里就成了。”段锦点了点头，将那几卷羊皮卷收进怀中。

“你们两个且帮我看着，我带着段锦再去挑两名小厮去。”景麟吩咐着。

那两名士兵忙不迭地应了，景麟复又拉起段锦的手来，拐到临街上。

这条街上同样是身上插着草标的人，只不过段锦也注意到，与方才那条街上不同，这条街上的生气更足，多以青壮年的男子为主。

景麟上下打量着这些人，听得他们卖力的介绍着自己，其中有不少说过自己曾学过武功的，景麟上下打量他们一番，均不甚满意。

待走到一名中年男子跟前，那男子头上戴着草笠，低头挡住一双眼睛，景麟却对他留了心。

“习过武不曾？”他朝那男人发问道。

“回老爷，略懂些剑法。”

“既是用剑，剑当时时不离身的，你的剑呢？”景麟问道，眸中带上几分考量。

“回老爷，在下急着用钱，已将剑当了，即便是不用剑，保护几个人还是不在话下的。”那男子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许久不曾开口。

“原是如此。”景麟点了点头，紧接着景麟一只手便朝着那男人肩头按去，他的动作极快，连身旁的段锦都不曾反应过来。

那男人却一只手格在肩头，以手握拳，稳稳接下这一掌。

一击不成，景麟又一式扫堂腿朝着那男人下盘扫去。

那男人知他是要试探，躲也未躲，硬生生吃下那一记，身形虽摇晃得厉害，却也是不曾倒下。

景麟满意地打量着他，“倒是有点功夫在身上，签不签卖身契？”景麟客气的问道。

“给的银子少，便不签，银子给足了，便听从发落。”那男子的回答言简意赅。

“二十两银子，一口价，跟我走不？”景麟思索片刻，朝他说道。

段锦闻言也是一惊，二十两银子，景麟当是对他十分满意。

那男子却似是对这价格还有些不满，但奈何囊中羞涩，眼下也找不到更阔绰的主儿。

“成，二十两，我跟你走。”

段锦见他答应了，上前一步，拿出两锭银子来，那男人却并未立刻接过。

“多给了五两，我找不开。”

“这多的便是赏你的，以后跟着我尽心便是。”段锦温声说着，第一次见多给些银钱还不接的。

“说好的二十两，就二十两。”那男子却是极有原则，多一两少一两都不肯收。

段锦只得又翻了锭小些的银子出来，那男子见数目对了，这才接过。

景麟当即带着他签了卖身契，待段锦将卖身契收好后，那男子却突然说道。

“我还需三日的时间将事情处理好了，届时方可来伺候老爷。”

景麟没接话，而是转头看向段锦，示意决定权在他。

“三日后，去段府门口等我。”那男子闻言朝段锦磕了个头，方一晃一晃的走了。

“麟哥怎么不让他张嘴看看？”待那人走后，段锦冷不丁问道，先前买下所有的男仆，景麟俱是要细细看过牙口。

“看牙口是为了看看染上了大烟不曾，也是看看能不能干活。那人的功夫很是不错，身形一看便知是勤练着的练家子，自是不必看了。”景麟没想到段锦有这么一问，反应过来朝他解释道。

段锦点点头不再说话，景麟让那四个女孩在原处等着，晚些时候自有景府的人将她们领了回去。

“先交由景府，教她们学学规矩，待教好了，再给你送到府上去，你看成不？”景麟认真询问着段锦的意见。

“麟哥考虑的如此周到，自然无甚不妥。”

待二人上了马车，景麟还说着“在这儿是招不到管家的，景府如今也只一名管家，待我去教坊司里为你寻一名来，届时你也省心。”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等来日你成了家，再把这管家的活儿交给娘子便是了。”

段锦有些心不在焉的点点头，景麟注意到他的反常，下意识摸了摸他的额头。

“可是哪儿不舒服了？”见段锦的头并不烫，景麟关切地问道。

“没事儿，麟哥，方才走了那一遭儿，就是…心里有些不舒坦。”段锦耳边似乎仍回荡着那条街上的哭声、哀求声与夹杂的骂声，那对儿孩子的目光仿佛仍在看着他。

景麟知道他从前并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但考虑到他已不是个小孩子了，该让他见到的，总是要见的。

“你想帮他们？”景麟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便直截了当的问了出来。

段锦看着他的眸子，随后摇了摇头

“麟哥，我没这个能力，纵然我今日将这条街上所有人都救了，也是治标不治本。明日，后日，这条街终还是会站满这样的人，我说的对罢。”

“况且，如那男人一般，想必银子花光了，他的两个女儿仍是难逃被卖的噩梦。”

段锦闭上眼睛，想将那场景从脑中赶出去，他知道，他们当中有人或是因着徭役，或是因着家中变故，迫不得已走上这条路。

而同样，也有人是为了一己私欲，或是咎由自取，才落得如今境地。

“勿以善小而不为…”段锦口中念叨着，手不自觉地攥紧复又松开，重复了数次，方平定下心绪来。

“麟哥，我是不是错了？”段锦忽然无厘头地问出这么一个问题来，景麟却明白他想问的是什么。

“不，无论是帮与不帮，都没有错处。锦儿，许多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他轻轻握住段锦的手，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在其位，谋其事，你若是当真想帮他们，便要坐到有这个能力与手段的位子上，锦儿。”景麟只是为了宽慰段锦随口一说，段锦却默默将这话记在了心里。

夜里，闻着香炉中燃着的龙涎香的香味，段锦心中却生出一丝不安的感觉来。

他从架上取下琴来，弹过几遍春山曲，方让那种不安感消退了些许，景麟带着他见到的那些景象，仿佛将建辰富庶的外衣揭开了一角，让他窥见内里的千疮百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