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琮想不明白,周启和郑修也无法给她答案。他们只叮嘱她,权臣纪桓有谋逆之心,这个身份秘密万不可被旁人知晓,否则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面对贫穷的日子,郁琮偶尔会不甘心,她有时会想,在皇宫里该是什么样的生活?自己又凭什么要过这苦日子?至于那杀身之祸,哪怕只能享受一天的富贵,也值了吧。
她甩甩脑袋,还是别做这些幻想了,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也挺好的。
那时她问过周启,自己不过小小孩童,为何要这么早便对自己道出这惊天秘密。周启却说,早些了解清楚,才不至于在将来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那样,人就没法好好活了。
入秋的溪水有些冰冷,郁琮回身将湿漉漉的簸箕放在岸上,迈向岸边的一块大石坐好,放下卷起的裤腿。
月儿递来一块麻布手帕,“天宝哥,用这个擦吧。”她的腕口露出一块胎记,是一枚树叶形状。
抬起双脚在空中甩了甩,郁琮道:“你擦脸的东西,我怎么好拿来擦脚。”
“洗干净就是了。”月儿把手帕放在郁琮腿上。
“不用,收回去。”她将手帕塞回月儿腰间。
因为心知自己是女孩,所以她在举止上不曾注意与月儿划开界限。月儿便因她这一个动作羞红了脸,可郁琮却还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月儿的祖母杨大娘曾说过,她与隔壁那刘天宝青梅竹马,况且天宝相貌俊秀,将来两人到了成亲的年纪,便许作一对。月儿年龄小,却将这话听进了心里去。
这些事郁琮并不知晓,仍旧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只当月儿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冬去春来。
一大早,郁琮往脸上扑了几捧凉水,使布沾盐蹭干净牙齿,而后坐在主屋炕上吃完早饭,便又出门去野了。
她每日在外总能找到好玩的去处,今日想着,村里玩腻了,不如往村外走走。
“日头金~草叶青~墙头鸟儿飞窗棂。”悠闲地边走边欣赏四周风景,郁琮心情大好,口中哼唱起村里的歌谣。
随着日头升至当空,远处驶来一辆马车,她顿感好奇便站在路边张望,等待马车靠近。
黄沟村如此偏远,从未见过生人,这车远看华丽贵重,一望便知不是普通人家。
马车驶近之际,郁琮只觉一股压迫感袭来。那两名车夫装扮不像在乡里见过的富户家仆,尽管对方着的是常服,但气势上反而更像是军队里的士兵。
“吁~”车夫拉紧缰绳在她面前停下,面色沉着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刘天宝。”郁琮的眼睛瞟向对方身后,那车厢窗帘微微晃动,似乎刚刚被里面的人放下。
“上来。”车夫说。
她觉得莫名其妙,“为何?我还要回家吃饭呢。”
“我自当派人去知会你父母。”车夫回头示意身旁同伴。
那人跳下来走到郁琮面前,“我家女公子正缺玩伴,你们年纪恰好相仿。”说完便伸手来拉她。
她往后一躲,又后退几步,气愤道:“光天化日的,就这么明晃晃地掳人?”
那人不理睬郁琮的抗拒,强行箍住她往前拽。
“她缺玩伴关我屁事!……放开我!”
“你是谁家的野狗!干你老子的……”郁琮用力挣扎,双脚使劲朝对方蹬去,口中不停高喊叫骂,“烂腚贱奴,放开你祖宗!”
眨眼间,人便被扛起来丢进车厢里。
“啊!”她的脑袋磕在车壁上。
龇牙咧嘴地吸着气,抬手揉揉额角,郁琮扶着面前的方几坐起来,脸皱成一团。
这一起来,视线便落到对面的华服身影上。那身华服,饶是她没见过富贵人家的装扮,但也看得出这绝不是寻常富户,更像是望族权贵才穿得起的料子。
下意识抬头,便见一个年龄与自己相差无几的女孩静静坐在那里,一双眸子毫无波澜,冷冷地望着自己。
女孩十四五岁的模样,鼻梁高挺,肤若白玉,颈项修长。
凤眼黛眉如画,容貌清丽绝伦。生人勿近的气场环绕周身,冰清冷冽。
郁琮不禁看得呆了,她还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人。可对方那气质和眼神就像......就像是一个成年女子!
对了!成年女子!她想。
此时,马车再次行进。
双方面对面坐着,一时静默。
“五十贯,三个月。”女孩的声音清冷,突然响起。
郁琮愣住,揉脑袋的手也停了下来,“你这是何意?要我卖身?”
对方语气平静,“我名纪青鸾。”
“你这人,还没答我,可是要我卖身?”郁琮感觉真是倒了大霉,好端端的却被人硬扛上车,周叔和郑叔还在家里等自己回去,他们若知道了大约要心焦的。
“是。”纪青鸾似乎不喜欢多说话。
“那三个月后呢?我便可以回家了?”
“是。”
五十贯钱的诱惑属实巨大,郁琮想不到理由拒绝,“那我要做什么?”
“但遵我意。”对方眸子里冷若冰霜。
脸色充满疑惑,郁琮道:“这话如此笼统,万一你要我去死,我也得去死?”
纪青鸾面容里平静得没有分毫情绪。
“碾蚁取命,何须预告。”
那冰冷的语气,犹如在说一件稀松平常之事。
郁琮被震慑住了,寒意瞬间自脊背升起。转念,她忽然想到,对方姓纪,莫非是......
莫非是当朝权臣纪桓之女?
周启与她讲起过,她离宫的次日深夜便遭遇追兵,应当是纪桓察觉皇子失踪,遂派人拦截。
如若此人真是权臣之女,那自己的身份是否已经见光?此行岂不是凶多吉少?
虽只有十三岁,但郁琮此时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依方才那车夫所说,此次应当只是给纪青鸾抓个玩伴,自己大约能活。
可看对方的样子,会需要玩伴么?心念一转,不行,谁知她家是什么人家,还是太危险。
思及此,郁琮突然转身冲出去跳下车,摔倒在地翻滚几下,迅速爬起来朝黄沟村的方向飞奔。
车夫反应极快,当即掉转车头追了上去。
郁琮使出全身力气奔跑,奈何体力有限,没一会儿就被追上了。
挣扎间她被车夫按牢在地,对方不知从哪取出一捆麻绳,在她身上紧紧缠绕几圈,绑好后将她重新扔回车里。
*
纪青鸾静静坐着,沉默望向眼前之人。
郁琮身上的粗布衣裤已经松散泛白,她穿得单薄,瘦削的手腕露在空气中,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想逃?”纪青鸾冷冷道。
心里算盘被戳穿,她表情有些不自然,“没有。”
对方端起茶盏,饮下一口。
不服气地撇撇嘴,郁琮定睛道:“我瞧你也不像需要玩伴的模样,为何让人绑我?”
“与你无关。”对方看向车窗,似乎在透过窗帘望着窗外。
眼前这道清丽侧颜吸引了郁琮的目光,如此高挺的鼻梁看起来不似汉人。
“你......是胡人么?”她开口问了出来。
安静片刻,纪青鸾答道:“母亲是。”而后转过头来,“为何这么问?”
“看起来生得像。”
“你更加像。”纪青鸾语毕,车厢里再次沉默。
这种沉默对郁琮来说难以忍受,她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一时间无法适应。况且自己现下正被绑着,纪青鸾那张冷冰冰的脸令她不敢多言。
马车继续行驶在路上,她还是没有想明白,即便要绑个玩伴,也不必跑到黄沟村这么偏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