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她们白家还挑上了?”
门外,祖父的声音传了进来。紧接着母亲劝慰的声音也响起:“您也是越来越气性大了。人白家哪是您想的那个意思,这不派着马车还带了那么多礼,分明很把咱们朝儿看得起,不过是想接朝儿去府上看看,聊一聊,这毕竟是人生大事,不得彼此了解一二嘛!”
“了解?哪有男子未出嫁就单独往女方家中去的?要想了解,也是女子上门来询亲求见才是!这朝儿应允之后,三书六礼竟是一样也没有,就来接人!”
“您是真不讲理,明知人白世子还卧病在床。”
“卧病在床也不见耽误她娶续弦?我看她们分明是在拿乔!她们白家要是敢见一面朝儿之后又说要令相别的小郎让我朝儿遭受耻笑非议,我这把老骨头就和她们白家拼命!”
房门突然被推开,祖父气冲冲走进去,宋知有紧跟在后又劝又阻。
可看见平时简素打扮,此刻却穿着漂亮白锦华衣安安静静地坐在铜镜前的宋朝,多俊俏又乖顺的孩子。
李氏脸上的愤怒又瞬间被疼惜替代,他拄着拐站的手紧了紧,最后从自己手腕上把那祖传的玉镯给撸了下来,套进宋朝的腕间,捉着他的双手,面上神色严肃。
“朝儿,你既然想去,祖父也不拦你,你就大大方方睁亮了眼睛去!”
“去看看她们白家的到底是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富贵书香,更要走到那白家世子的床榻前好生地看一看,久病之人是何等的枯瘦狰狞可怖的模样!更仔细想清楚自己今后到底要不要被一个病秧子拖着,甚至还可能要被一块排位绑着,看清楚了再回来!”
宋知有见李氏将话说得这样过分难听,她觑了觑门外,生怕被等在前院的白氏小厮听见似的,压低着声地说:“哎呀父亲,您专说吓朝儿的话,朝儿这都应允了,就别这么咒朝儿的未来妻主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
李氏瞪宋知有一眼,回头继续对宋朝道:“朝儿,如若这一次你回来后仍决心要赴这火海,我也不会再拦你。只是这次去,你务必要记住,白家若有半分轻视你,或试图要拿捏你的意图,你一定要用你自己的方法回敬回去,抬头挺腰地走进去的,更要昂首挺胸地踏出来,无论如何,你身后还有我这个老头子在,所以你不要怕,你又不欠谁,不要去想什么门第差距,她白家里躺着的那把病骨头能娶着你,才是她们求来的福分!”
祖父良苦用心宋朝又怎会不知。
在去往白家的路上,马车摇摇晃晃,宋朝一颗心浮浮沉沉,祖父的话在他心中反复默念,给自己增加信心勇气。
可到底不过十几岁的年纪,生长在闺中,与外女说话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没见过什么大的场面,更别说这就要去见她了……
初春风还寒凉的天里,他手心里出了一层的薄汗。
马车逐渐减缓速度直至停车。知道这是到庆南王府门前了,宋朝心脏顿时提了起来。
白家的下人总是很有规矩,先在外头用刚好的声量提醒坐在车里的宋朝一声,顿了顿,才把帘子支起,随后两个侍男主动侯在马凳两旁,等着扶他下车。
一抬头,白云生的父亲何夫人以及一众家仆早早等在府门前。
见他下车,何夫人更是主动走下阶来,伸手代替了一边的侍男,握着宋朝的手将他带进了府中。
宋朝此前是见过何氏的,在那年白云生为迎娶宁氏宁映的那场轰动整个弈都大婚的那天。
那时的何夫人端庄贵气,看不出年纪,言笑之间更像是谁家娇养出来的遥不可攀的长公子而已。
可如今宋朝偶尔的一侧目,就看清了他眼角的细纹和眼下没能用白粉完全盖住的青黑。
何夫人态度亲切地带着宋朝从前院慢步走向后院,一面为宋朝介绍着府中的景色和人口以及某个地方曾发生过的趣事儿,俨然是宋朝的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辈一样。
没有藏尽心机的试探,没有夹枪带棒的试探,更没有任何打压的意思。
这一路上,宋朝甚至不用生怕说错什么地竭尽心力回长辈的话,静静地听着就好。
“我就唤你小朝如何?”突然何夫人止了步子,目光慈善地看他。
宋朝点了点头。何夫人就说:“那小朝陪我去风华园坐坐罢?”
宋朝呼吸紧了紧,心跳微微变急。
他预想到,何夫人说出这话是对他这个人有了一定的判断了,到了那风华园里,是果然要说他配不上白云生的话了吗,果然能成为她的夫人这样的好事不会落在自己身上吗?
又或者……宋朝心里隐秘地期待着,何夫人或许是将要对自己下聘,对他说出祝福他与他女儿后半生幸福美满的话。他更希望,在进去风华园的那刻,白云生会出现在那风华园里。
风华园不负“风华”二字,一走进去,名花满园,香树成林,一条小径曲折蜿蜒,直通向一方凉亭。
也是这才发生前几天还挂着白绸的白府在他来前,不知什么时候已将那些代表白事的所有装饰全都撤了下去,现在展眼望去,不见任何哀意。
宋朝擅先抬目看去,园子里站了人,却只是一个正在往桌上摆瓜果的侍男,不是白云生,她没来。
他目光往回收,转头看向何夫人。
何夫人许久未说话了,垂着目光,轻抿着唇,秀眉微蹙显露愁容,实在不像是觅到良婿的样子,而像是在心里斟酌着什么不好直说出来的话。
把心里的巨大的失落收拾好后,宋朝主动停了步。
何夫人回头看他,嘴角扬出浅笑地问他怎么了?
宋朝朝他略微俯低头地行了个礼。
出门前祖父说的那些话此刻在宋朝心里翻涌,可祖父啊,朝儿不在意那些,朝儿只是无论如何想要见到她。
迎着何夫人微愕的目光,宋朝抬头:“夫人,我已经走到了这,请让我见白大人一面。”
白氏的小厮会到家里来询亲,其实是他自己费尽心机托朋拜友,又找来算卦的合演了一出好戏才周折地将白氏的小厮引来家中,来问他这个宋氏庶子可有婚配、是否愿意考虑白家。
以前她身旁有人的时候,他就多想能在各种宴上视线越过重重人群看一眼她,甚至偷偷扫一眼一直被她护若珍宝的那位宁夫人也好。
而现在,自她受伤之后,他已经许久没见到过她了。
白夫人愣了片刻后,道:“也罢,我携你去云生所在的院子吧,有些话等你见过云生之后再说也似乎更适合。”
两人转了道,出了风华园直向云痕院。
到了院门口,这里一眼望进去并不能直接看见里面光景,还要绕一绕才能真正进去云痕院。
何夫人却就在这里止了步,他先召来一个名为墨书的侍男去看白世子的状态如何。
等了一等,墨书再走回来后,没说话,只拢着眉轻轻摇头。
这就让宋朝心里生出了很不好受的预感了。
何夫人见状更是愁眉不展地摇头,随后目光迟疑地看向宋朝,语气充满歉意:“云生现在状态实在不方便见客,恐怕——”
话才至半,院内忽而生出阵阵惊呼:
“世子?……世子!你怎独自出来了!”
“世子!快来人!”
几声呼唤,就让白府上下全都陷入莫大的慌乱之中。
候在周围的所有人无论什么身份全都朝云痕院里冲去,宋朝也紧跟在几次险些站不稳,脚步匆忙的何夫人身后。
于是他的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人影才终于瞥见一眼:人群涌向的中央,只穿了白寝衣的白云生的身形晃了一晃,然后如一片零落枯叶,飘然坠地。
……
似乎有人在说话,听着像是墨书的声音。
等墨书走了,又听见了小映的几声轻唤,白云生才终于能迟钝地睁开眼。
小映拿了一枝上面缀着几朵花苞的树枝在她眼前晃了晃,眉目依旧那么生动好看。
小映的吻轻轻地,有些凉。
他兴致勃勃说快出去看一看吧,两人曾经一同种下的那棵梨树终于要开花啦。
花枝被塞到白云生手中,小映急性子地想把她从床上拖起来。
他的手也冰凉,白云生企图想帮他把手放进怀中暖过来,却被没能攥动她的小映生气地皱眉瞪着,于是白云生只好依着他,扶着床起了身。
房间里萦绕着浓厚安神香的味道,很呛人,白云生觉得自己近日头晕身乏可能就是这香料闻多了。
从床榻好容易挪到门的位置,就令她气喘吁吁,整个人下一刻就要栽倒似的摇摇欲坠。
她抬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小映,他像是对她此刻的不适没有发觉般,没有返身过来扶,只是安静又耐心地等在前方,看着她的眼神似乎潜藏着莫大的无奈。像是在无声地想要她知道,这段路只能让她自己这么捱过去一样。
这让白云生心里隐隐觉得委屈,以前小映绝不是这样的。
可小映停了一会,最后看她一眼,又继续往前走了。很轻很稳的步伐,不是以前那样如展翅滑翔的鸟雀一样,自由、欢快如一阵令人愉悦的风一样从身边掠过的步伐。
他一定是生气了。
白云生急切地把门打开,看见小映就侧身站在院子里,两手自然垂在身侧,宽大的袖子和长发被风鼓起,他也不管,只看向云痕院进门的方向,眼神落寞。
“怎么了?”白云生一步一步靠近他。
小映不做声,白云生便笑了一下,觉得他笨,问:“没看见梨树是不是,这是云痕院,梨树可不是栽在这。”
她想去牵小映的手:“我们过去吧,去看——”
话才至半,不远处忽而发出阵阵惊呼:“世子?……世子!你怎独自出来了!”
白云生抬手的动作一僵,却还是想把剩下的话与小映说完。
小映微侧了头,勾住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去耳后,然后对她牵动一下唇角地笑了,笑眼里泪光闪烁:“阿生……”
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他没说其它的,只抬手指着他方才所望方向。
白云生固执地不往那里看,只看着他。
僵持间,白云生终是不忍心,睫毛动了动,她把目光缓慢地垂下,顿了片刻,随后侧目往小映所指之处看去……
突然,一股寒风朝她吹来,竟让人有种如临新生的感觉。白云生身体在这一股风中晃了晃,终于力尽地往后倒去。
身旁有人在惊喊:“世子!快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