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 第85章 国为将相谋食，天下为生民立命

阿莲与沈嵋翻山越岭，她们一路上遇到了很多的危险，也遇到了很多人。

有差点被父母溺死在河中的女婴，有被负心人休弃的糟糠之妻，有浪迹天涯四海为家的侠女，有年老色衰被赶出楼来自生自灭的妓女，有白发苍苍被儿子赶出家门的老媪。

从幼年到老年，胖瘦高矮，她们不一样，却又如出一辙。

一行人越来越浩浩荡荡，她们面临更多的危险，也锻造出越来越强大的魄力，她们翻山越岭，而她们的灵魂愈发坚韧。

可是，在一次围剿之中，她们被迫分离，一些女子跟随沈嵋，机缘巧合之下来到了万剑谷中。

“万剑谷不容许外人进入，故我想杀她们灭口。”万剑谷主人道，“可是沈嵋让我改变了看法。”

......

沈嵋提剑挡在女子们的身前，她知道自己不是万剑谷主人的对手。

“阁下如此武功，欺我弱小，怕是有负盛名。”沈嵋强迫自己稳定心绪，反激道。

“我四十余年未出山谷，有何盛名可言。”万剑谷主人虽如此说，可他到底昔年纵横江湖，不屑于以强欺弱，“我且问你，你可愿为她们受我一剑？”

“倘若我受阁下一剑，阁下便能保全她们的性命吗？”沈嵋此言一出，她身后女子纷纷义愤填膺，要与沈嵋共进退，可沈嵋对她们摇了摇头。

“不错。”万剑谷主人道，“你可有胆量？”

沈嵋向前一步，目光决绝：“既如此，我受阁下一剑又有何妨？左右不过一条性命罢了。”

万剑谷主人打量她一眼，微点了点头：“你倒有些胆量。你与她们萍水相逢，并非至亲，又为何愿为了她们付出性命？”

“萍水相逢......谁说至亲就一定骨肉情深，萍水相逢就一定泛泛之交？”沈嵋回望了身后女子们的面容，那一张张脸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与她同生共死的朋友。

“她们都是我所珍惜的人，为珍惜的人付出性命，我甘之如饴。”

“你们为何来此？”万剑谷主人沉默片刻，又问道。

“因为我们冒天下之大不讳。”沈嵋道。

“那你们便是乱臣贼子。”

沈嵋笑了：“是，我们便是乱臣贼子。这世间不尽人意，我们只有反抗。”

万剑谷主人与沈嵋之间对话越来越快，二人激烈相争，犹如论道，沈嵋愈发慷慨，而万剑谷主人的神色也在悄然而变。

“你们想求生？”万剑谷主人道。

“不错，我们想求生。在这吃人的世间求一条生路。”沈嵋道。

“何为生？”万剑谷主人问道。

“是为生民。”沈嵋答道。

“生民归朝廷所有，你等为何乱三纲五常？”

“生民有国之民，有天下之民，我等乃天下之民！”

“国与天下，终有尽头，有何分别......”

“国为将相谋食，天下为生民立命。”

“胡言乱语！”万剑谷主人倏地挥出一剑，那磅礴的剑气飞速袭向沈嵋的面前。

沈嵋不躲不避，她双目没有一丝躲闪，她直面扑面而来的凌厉剑气，脊梁挺直。

她没有错，这就是她一直信仰的道。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咻！”一道细微的声音宛若风起，剑气硬生生停滞在沈嵋的身前，万剑谷主人止住攻势，他定定地望着沈嵋，问道：“为何不躲？”

“阁下先前问我何为生，我想除生民之外，另有答案。”沈嵋一字一顿，“是为——生、生、不、息。”

“生生不息？”万剑谷主人若有所思。

“倘我今日身死，我也决无遗憾。因为我知道，我心中所想所念所愿，有知己者明我心意，纵我逝于半途，自有人会携我遗志，代我走完未尽之程。”沈嵋变了，昔日沈相宜清丽婉转的眼睛，今日却闪烁着坚韧不拔的意志，宛如野草一般任凭野火灼烧、来年仍旧芳草连天的生命力。

“您问我们为何来此，因为我们想要斩断困住我们的重重大山。父、夫、君长、宗族、神仙、地府......这种种大山困我们于闺阁之内牢笼之中，千百年来多少芳魂困囿于此不得解脱，人常说愚公移山，我们便作愚人又有何妨？！”

“山移不尽，你们所为又有何意义？”万剑谷主人怔怔道。

沈嵋长舒一口气，她渺小的身躯立于苍天之下，却竟有顶天立地之姿！

“我知这世上大山，一山放过一山拦，绵亘险峰未绝断，我亦知我数十载岁月，于天地不过蜉蝣朝生暮死，凭我一人之力，决计无法攀援而过。”

“然行进一寸，便有一寸，后人知山可攀，川可移，峰峦固无穷尽，后代生灵亦无穷尽！我以我躯，为后人做基，倘终有人登临峰顶，只须替千年来不绝行者，喊上一句——”

沈嵋目光灼灼，如藏明星：“我见青天矣！”

“这便是......生生不息......”万剑谷主人看着这年轻的女子，他半生心境无波澜，却叫她一番言语，激起万丈狂澜。

这便是他一直想求的生道，他在这女子的身上看见了生道的影子。

万剑谷主人收回剑锋，他定定地看着沈嵋道：“我这一生唯一所愿，就是想寻找真正能绵延万世的道，我已创三道，唯有生道，久久不能决断。”

“你若愿助我创生道，践行之，我便留下你们的性命，我也会授你我平生所学，如何？”

意外之喜来的太快，沈嵋几乎有些不敢置信：“当真如此？”

“我从不虚言。”万剑谷主人道。

“那我也有一个要求。”沈嵋道

万剑谷主人倒有些稀奇：“你还有何要求？”

“我想让前辈许我一诺。”

“不妨说来。”

“前辈想创生道，却对误入万剑谷者不留情面，怕是有违生道。我想让阁下许我一诺，在救满百人前不得杀生，如何？”沈嵋嘴角有了笑意。

“你是想创生道，还是为你们自己保命？”万剑谷主人不禁发笑。

“二者兼有之。”

“小小诺言，答应你也无妨。”万剑谷主人回了挥袖。

“既如此——”沈嵋撩起衣摆，对着万剑谷主人拜了一拜。

“弟子见过师父。”

......

时光斗转星移，待生道的故事叙述完，小春与李不孤也已在万剑谷中又待了半月之多。

“在那之后，我授她武功经略，那时我才发现，她一身才华竟不输男子分毫。她想为天下女子破除重围，她比我走得要远。”万剑谷主人喟叹一声，他嘴角竟浮现出淡淡笑意。

“后来她学成生道，便带着她身边女子同我告辞。临走时，我赠她一柄利剑，她为之起名断山剑。”

“断山剑。”小春呢喃道，“断山碧水东流去，乾坤为我待从头。好抱负......”

“近几年前，我受到她的一封来信。她说她已在世间建立断山楼，收容天下孤苦女子。她已在践行自己的道，而你们也是时候该回到世间了。”

试天梯已在眼前，小春与李不孤立于山崖下，抬头望着高耸的绝壁。

小春缓缓走上前去，轻抚着崎岖粗糙的石壁，而李不孤回望一眼，看着万剑谷宁静不染尘埃的苍穹，他的余光最终落在了小春身上。

“或许你们还有一种选择。”万剑谷主人道，“如果你们厌倦了世间的种种纷扰，你们也可以选择留下来，在万剑谷中隐姓埋名，忘掉你们的名字，从此忘却前尘。”

小春与李不孤沉默良久，最终，他们都摇了摇头。

他们都有自己的道路与命运，他们不能回头。

小春与李不孤最后向万剑谷主人鞠了一躬，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面对着悬崖峭壁。

这些天在悬崖下阅览武功秘籍，小春与李不孤的内力都所有增益，加之他们伤已好全，若一鼓作气攀登悬崖，未必不可登顶。

“呼——”小春长舒了一口气，他仰望青天，下一刻内力涌动足尖轻点，向悬崖上方飞去！

气沉丹田，力蕴六腑，他皆凸起崖石步步攀登，云烟弥漫在他的身侧，飞鸟掠过他的衣袖，他似要乘风而上，遁入青天而揽明月！

他此一生皆如攀登险崖，退一步粉身碎骨，进一步崎岖险绝，可他没有退路。

凛冽的风声回旋在耳畔，小春衣衫猎猎，高崖绝壁都渐渐消逝在云烟之下，小春乘着万丈天光，踏出最后一步！

“砰。”小春稳步落地，崖上一片荒林并无人烟，崖下万剑谷种种景象被云烟遮盖，遁入尘世之外。

万剑谷中一月光阴都被他遗忘在那寂静的山谷中，他又回到人间。

李不孤紧随小春其后，他正要迈出最后一步，可那借力的山石突然破碎滑落，李不孤脚下一滑，眼见就要坠下高崖！

最后时刻，小春伸出手来，紧紧握住了李不孤下坠的手。

“既然已经回到尘世，我是三皇子，你是太子的人，你不应该想杀我吗？”李不孤身无所依，只有小春紧紧攥住了他的手，想要将他拉回人间。

小春全身力量汇于臂膀上，他用力向后一拽，终于将李不孤也拖到崖岸上。

“没有了你，太子要和谁争夺皇位呢？没了争端，我又凭借什么向上走呢？”小春的眼神冷冽，“再者说，我救你一命，你便欠下我的人情。”

“那你要我如何还你的人情呢？你救了我许多次，我怕是还不清了。”李不孤望着小春，神情复杂地低下了头。

小春向李不孤伸出手：“你的额带，再借我一用。”

李不孤闻言没有犹豫，他解下额带递给小春，不解道：“你的眼睛已经好了，要额带何用？”

小春没有理会他，径直将额带缠绕上自己的眼睛。

“我的眼睛没有好，我和你同行只不过是为了保命，倘若有机会我一定会杀了你。”小春平静得像在叙述事实。

李不孤轻笑了一声：“你是怕皇兄怀疑你。”

“他是生性多疑。”李不孤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心里的话，他试探道，“你既不信他，何不......何不另投出路呢？我也很......很欣赏你。”

欣赏，怕不见得吧。

连李不孤自己也不知道，那一见到小春时便激烈跳动的心脏，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钦佩，是赞许，还是......喜欢？

李不孤只觉得自己想见他，却又不敢见他，有很多想对他说的话，却又不敢说，那千回百转的隐秘心绪他也想要小春知道，可他不敢，也说不出口。

“不必。”小春径直向前走去，只留给李不孤一个决绝的背影，“来日再见，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