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 第78章 太子着缁衣，白身覆蟒袍

脚步声与马蹄声逐渐靠近，一群刺客打扮的人骤然闯入林中，他们身上并没有明显的标识，故分不清他们究竟是谁的人。

小春与李谛躲藏在矮木中，从枝叶的缝隙间窥探着刺客的行动。

那群刺客的首领无声地打了个手势，刺客当即四散，寻找着目标人物的踪迹。

越来越近了，他们离小春与李谛的藏身之处，只有几步之遥。

小春凝视着那些刺客，心中已有了七分把握。

围场广阔，他们的藏身之处也足够隐蔽，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赶来的，只有顺着自己留下的标识，赶来的刘福的人。

而这些刘福的人，不是来救他们，而是来杀他们的。

刘福想杀太子。

他是想借此立功，向湘贵妃投诚，再打压傅东海，还是另有图谋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此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个机会。

一个让李谛对小春彻底放心信任、引为真正心腹的机会，也是进一步靠近刘福集团核心的机会。

你说小春两面三刀也罢，说他七窍玲珑也好，归根到底，他想往上爬。

再高一点，再远一点，直到能够得到所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小春思索之间，转头望向李谛，李谛也恰好目不转睛地看着小春。

李谛看着小春的面容，他想将小春的眉眼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们如今被围，自身也都伤痕累累，如此九死一生，又能如何破局呢？

李谛想，不如索性死在一起。

回忆前尘，王权富贵转眼如云烟，当此关头，最为荒唐的是，李谛竟不觉得悔恨遗憾。

只因为小春在他的身边。

他曾经最轻贱、最怀疑的人，到头来却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李谛这般想着，他的脖颈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冰凉的感觉，使他蓦地一抖。

是小春的指尖，触碰到了他的咽喉。

小春的动作很轻、很轻，轻柔得像一阵无声无息的风。他指尖轻动，解开了李谛身上华贵却沾满血污的轻裘，而后他也解开自己的外衫。

李谛怔怔地看着小春，他恍惚之间，小春已将他二人的衣衫互换。

太子着缁衣，白身覆蟒袍。

李谛突然反应过来小春想做什么，他的双目中满是震惊，他不住地摇头，那一瞬间他几乎要开口发声，可小春没有给他机会。

李谛的肌肉传来一阵酸麻，小春点住了他的穴位，李谛动弹不得。

小春望着李谛，对他笑了笑，而后用指尖在他的掌心上深深地划下一字——

“走！”

李谛双目中似乎都燃起沸腾的火海，他心中巨大的惶恐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从来没有那么惶恐、害怕过，他心惊胆战，以至于骨血之中都泛起一阵又一阵恐惧的战栗。

他看着小春的笑颜，一滴眼泪自他的眼角渗出、滑落。

“啪嗒。”

事到如今他方才悔悟，他不能失去小春。

可当他终于明白的时候，他们却要诀别了。

挣扎之间，李谛的呜咽声传到了刺客的耳中，他们猛然回头，目光汇聚于小春与李谛的藏身之处，他们方想动作，可小春比他们更快！

“唰唰唰！”数道暗器从矮木丛中飞出，刺客们一惊，当即提刀以挡，就在刺客们防守之时，小春携李谛飞身而出！

小春的身形如流星掠空，几乎只在空中留下一道虚影，刺客们还未反应过来，小春手中的长生剑便已袭向马匹上的刺客首领！

“刺啦！”“砰、砰！”长生剑的剑锋划过两名刺客的脖颈，激起一片喷洒的血雾，头颅半断尸骨坠地，小春与李谛早已安坐马上！

只见飞身、杀人、夺马皆在一瞬之间，小春将匕首插入李谛座下马匹的尾部，那马吃痛，当即向围场的方向飞奔而去，而小春自己却驾马向与李谛相反的方向奔去！

到此刻，那些刺客方才回神，他们来不及反应，只能凭借衣着分辨二者的身份。

“那是太子，追上他！”残存的刺客头领挥刀指向小春的方向，一声令下后，绝大多数的人马都向小春追去。

马蹄扬起黄尘，凛冽的风穿过耳畔，李谛离喧嚣越来越远，他僵硬着身躯动弹不得，他甚至不能回头看小春一眼。

他只能狼狈地抱着疾驰的骏马，嘶吟、悔恨，却又无计可施。

眼泪落在风中，掌心印出血痕，时隔多年，李谛再一次体会到痛彻心扉的仇恨。

小春，小春......

......

小春纵马疾驰，他不时闪身躲开飞来的羽箭，剧烈的颠簸与动作间，他伤口涌出的鲜血越来越多，将李谛的轻裘都染成斑驳的血色。

冷汗如雨般滑落额角，小春不敢松懈分毫，他知道停止就意味着死亡，他只能高度地集中精力，躲避身后的危险，奔向前方。

忽然间，前方林中似有一个人影骑马奔来，小春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眨了眨眼睛，却发现那是真实的来人！

随着距离的拉近，小春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三皇子，李不孤。

原来李不孤被阿海诱入山谷，在火器的爆裂下，山石跌落，封住了李不孤的去路与退路。李谛埋伏的死士倾巢而出，在冯默山与十九的掩护下，李不孤破出重围，却又路遇另一路伏兵，他身边的护卫伤亡殆尽，只有他一人逃到了这里。

小春的眼睛骤然一亮，他从李不孤身上看到了一线生机。

倘若如他所料，追杀自己的是刘福派出的人，那么刘福为了向湘贵妃邀功，必然不敢动李不孤；若自己料错，追来的乃是三皇子的人，他们便更不可能伤了自己的主子。

若想求生，唯有劫持李不孤！

小春当机立断，舍马纵身一跃，他施展轻功如纵云一般，跃向李不孤的马上！

李不孤也意识到来者不善，他刚架起手中弯刀一挡，却被小春轻而易举地挑开。

李不孤受伤了，短暂的交手间，小春已然做出了判断。

小春落在李不孤的马上，长生剑抵住了李不孤的咽喉。

“我认识你。”李不孤的脖颈上浮现出一线血痕，他微微抬头，“你是皇兄身边的人。”

“劳烦殿下记得我这等卑贱之人。”小春在李不孤的耳边道，“眼下请暂借殿下性命一用，做我破围的护身符。”

小春回首望着追来的刺客，扬声道：“三皇子在此，还不放下武器！”

刺客们停滞一瞬，他们对视一眼，却加快了速度追来！

一瞬之间，失控感弥漫在小春的心间，而被小春劫持着的李不孤却苦笑一声道：“他们不是我的人，我也正受人追杀。”

小春一怔，就在此时，另一路黑衣人也追了过来，他们的打扮与小春身后的追兵模样如出一辙！

一切都在失控，先前所有的猜想都被推翻，小春心间闪过一丝寒意，他的指尖都在微颤。

这就是刘福派来的人。

刘福不是想杀太子来投诚湘贵妃，他想杀太子，也想杀三皇子。

胆大包天！！！

他究竟想做什么......

已经没有时间留给小春思考了，越来越险峻的局势使小春眉头紧锁，他暗骂一声，不得不收回架在李不孤脖颈上的剑锋，带着李不孤一起纵马逃亡。

方才还刀剑相向，如今却生死与共，李不孤都觉得荒唐。

“你们从狼群中逃出来了？”李不孤忽然问道。

“托殿下的福，太子殿下还未葬身狼腹。”小春讽刺道。

“我也托皇兄的福。”李不孤悻悻道，“谁能想到，最后竟是你我一起逃亡。”

“殿下若不想死，最好还是闭上嘴巴！”小春一边说着，一边向后挥出一剑，斩落身后飞来的羽箭。

李不孤不知为何还真听了小春的话，闭上了嘴巴。

颠簸之中，小春的前襟突然晕开一片粘腻，小春微微低头，发现那是晕出的血迹。

那是李不孤的血。

他也受了重伤。

可小春无暇去管了，他尚且自顾不暇，又有何功夫去管他人的生死。

“哗啦——”高度集中的精神使小春的听觉愈发敏锐，隔着遥远的距离，小春却听见了河水流淌的声音。

河水......那或许是他们唯一的生机所在！

小春调转马头，向河水声音的方向奔去，他身边景物飞速变换，河水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喑——”马嘶声高昂地响起，小春勒紧缰绳，硬生生叫疾驰中的骏马停了下来。

小春与李不孤看着面前的悬崖，切身地体会到何为绝路。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小春回头看着黑潮一般涌来的追兵，他做出了一个荒谬的决定。

“下马！”小春对李不孤道。

事实上，李不孤也没有选择的机会，他被小春拖曳下马，奔至悬崖之前。

“你疯了！你要干什么？！”李不孤踉跄一步，他的脚尖踢开悬崖上的一颗石子，那石子向崖下坠去，像是坠入了万丈深渊，连落底碎裂的声响也没有传来。

李不孤目瞪口呆地看着小春，他看小春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跳。”小春却比他平静许多。

不是因为小春有把握，恰恰相反，正是一切都脱离掌控，小春才这般冷静。

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有眼前一条绝路可走。

李不孤抗拒着，挣扎着，可当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时，他看着小春冷静到诡异的神情，竟也莫名地随之冷静下来。

“反正也无路可走了，对吗？”李不孤像是在问小春，又像是呢喃着在问自己。

他们二人扭过头去，不再看身后的追兵，而是凝视着悬崖峭壁。

几乎在同一时刻，在阵阵惊呼声中，小春与李不孤一起纵身一跃，跃入了万丈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