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 第73章 “等到除夕，我们再一起看烟花。”

“小春，许久未见，在东宫可好啊？”刘福一边笑问小春，一边挥了挥手，命人为小春送上一盏茶来，“东宫集天下富贵于一地，你不会怪公公这里的茶水寡淡吧，哈哈哈哈。”

小春时常敬佩刘福，他平生第一次，见到这样笑里藏刀的人。

小春接过茶盏，却不饮茶，他只望着刘福道：“公公言重了，位卑不敢忘恩，小春虽在东宫服侍，可心里却记着公公的大德。”

“那真是老朽之幸呐。”刘福细小的眼睛笑眯了起来，“既然来了，咱们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是太子殿下吩咐你来的？”

“公公神机妙算，想必早已猜到属下的来意。”小春道。

“诶，你是太子殿下的属下。”刘福摆了摆手，“咱家可不敢僭越。”

“若小春此来是太子殿下的属下，公公有何要说吗？”小春心中暗道，刘福此人果真老奸巨猾，不好相与，只能与他见招拆招了。

“那便替咱家告知殿下，咱家愿为殿下鞠躬尽瘁，誓死相随。”刘福的神色不变，仍是笑盈盈的一张发面馒头似的脸。

小春目光一暗：“若小春是公公的属下呢？”

“不敢当，不敢当。”刘福忙道，“只不过你是咱家引荐的人，咱家少不了对你关心几分。此次秋猎怕是风波迭起，不得安宁，幸而咱家还有神机营可作依靠。”

话说到此，刘福眼神一动，小德子当即会意，将一个锦匣递给小春。

小春接过匣子，打开一看，一把匕首映入眼帘。

“咱家会将神机营部分人马交予殿下，以助殿下大业。可剩余人马需得随侍圣驾左右，不得全然托付。你可用此匕首沿途标记，倘若殿下需要，我神机营人马跟随标记，自当前来相助。”刘福说话之间，眯起的眼睛似乎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小春听着他加重的“相助”二字，却嗅到了无端的阴谋味道。

刘福他......真的是要相助太子吗？

小春心下存疑，却将锦盒收下，对刘福拱手道：“小春定将公公的忠心转告殿下，不负公公之托，不知公公还有何吩咐？”

“并无吩咐，只安心服侍太子殿下便是。”刘福笑道。

“那小春改日再拜访公公。”小春告辞道。

刘福含笑点了点头，待小春走远，笑意才逐渐淡去。

“公公不告知他，咱们的意思吗？”小德子迟疑地问道。

“这关乎脑袋的秘密，怎可随意告人呢？”刘福瞥了眼小德子，“他这种聪明人，可用，不可信呐。”

“但他能想明白的，想明白那把匕首，他非用不可。”刘福意味深长。

“公公是把他当作一枚弃子了？”小德子问道。

“非也——”刘福摇了摇头，“不是弃子，是他本来的作用，就是如此啊。”

“你啊，到底是见识太浅，就与咱家一同看出千载难逢的好戏吧。”

......

永熙二十九年秋，秋猎围场。

永熙帝一行浩浩汤汤的人马历时十几天，终于抵达秋猎围场。各大行营早已建好，守卫官兵策马驱驰来来回回，不敢有分毫疏漏，只因在三天后，祭天大典便要正式开始，秋猎也要拉开帷幕，有责之人均不敢懈怠分毫，惊扰圣驾。

有人殚精竭虑不敢有丝毫差池，有人却处心积虑试图搅动风云。

太子行营内，李谛问着小春：“祭礼衣冠可都到了？”

小春回道：“都到了，属下已仔细检查过，绝无破损差池，殿下大可安心。火器也已埋放好，虽说已是万全之策，但今夜属下还是想探访地形，以备不虞之忧。”

“那自然是好。”李谛停顿片刻，而后偏开目光，轻声道了一句，“......你小心些。”

“属下定不会泄露踪迹。”小春以为，李谛是让他小心踪迹，莫叫他人发觉端倪。

李谛却抿了抿唇，他还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不是这个意思，他本想叫小春小心些，莫要受伤，可话到嘴边，他却又说不出口了。

他本不是这样优柔寡断的人，到底是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变成这样了呢？

是在见到李无邪鬓间那朵海棠发簪后，还是温穆皇后陵寝前的那场大雨中？是始自一个紧紧连结的拥抱，还是很久之前，小春跳的那支飞煌舞，叫他恍一抬眼，如见神人？

正在李谛心乱如麻之时，行营的帘帐被“唰”地撩起，一阵秋风吹入帐中，裹挟着一片秋叶落在李谛的脚边，紧接而来的是一声灵动而娇俏的呼唤，打断了李谛的思绪。

“太子哥哥！”李无邪笑意盈盈地踏入帐中，对着李谛问好。她今日一改寻常裙钗装扮，换上一身便于骑马狩猎的月白胡服，袖口衣摆以锦线绣成水波纹样，胸前绣着一团松鹤延年，颇为脱俗飒爽。加之她今日以银冠束发，将青丝高高挽起，倒更添三分英气在身。

“皇妹今日怎有空闲来为兄这里？”李谛瞥了眼李无邪，却又转眼去看小春，他看着小春忽然亮起的双目与微微弯起的嘴角，不由地咬紧牙关。

像是一坛子陈醋打翻在骨头缝里，弥漫着令人倒牙的酸，可就算他怎样咬牙切齿，也只是隔靴搔痒、无可奈何。

“我给皇兄送些味道稀奇的点心。”李无邪眨巴着眼睛，轻轻地将一盒糕点推到李谛的身前，“牛乳蒸的，方才出炉，特地送来给皇兄先尝......”

说什么点心、皇兄先尝，李无邪说到这里才是“图穷匕见”：“还有，我想问皇兄借一个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双手背在身后七拧八扭，生怕李谛一张口就说出个“不”字来。

“哦？”李谛笑得嘴角有些僵，他如今真真是皮笑肉不笑了，“皇妹想要借谁？”

李无邪飞快地看了小春一眼，圆杏似的眼里闪着欣喜的光：“近在眼前，我想借皇兄身边的小春，行吗？就一小会儿。”

李无邪就这样满目期待地看着李谛，李谛一口牙都快咬碎了，可他千年的狐狸怎可轻易漏了马脚，于是他就这样僵笑着，转头问小春：“行吗，你跟她走吗，小春？”

李谛笑着，眼睛都有些微眯起来，往日里他低垂着眉目，像一尊宝相庄严的俗世佛，如今他笑弯了眼睛，倒真像只狡黠的狐狸，一只危险的、时时刻刻引诱你步入万丈深渊的狐狸。

若在平常，小春早就读出了他话中的威胁意味，顺着他的意思了，可是今日小春想也没想，径直向李谛行个礼，道：“属下告退。”

“......”李谛笑意都挂不住了，偏偏李无邪还在这时抓着小春的手，带着他就往外面跑，还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皇兄再见！”

二人身影逐渐远去，只剩李谛站在原地，萧瑟的秋风吹入帐中，他脚边的落叶孤零零地打了个旋，而后又从半空中晃晃悠悠飘落下来，落在了李谛的衣摆上。

“嘎吱——”李谛有些心烦意乱地撩了撩衣摆，一脚迈出踩在了秋叶上，他走到镜前，揽镜自照，那张被宫中女子号为“天上人”的面容映入镜中，他却罕见地皱了皱眉头。

“不像吗......”李谛喃喃自语，“为什么看她，不看我......”

......

却说李无邪与小春那边。

“公主，我们去做什么？”小春随李无邪跑了出来，才想到问她这个问题。

“去骑马啊。”李无邪抬头看着秋日晴朗的天空，深吸了口清爽而微微寒凉的空气，秋阳洒落在她的身上，而她伸出双臂，感受着这广阔无垠的原野之上，滚滚而来的自由的秋风，“去骑马、晒太阳、吹风、跑啊跑啊，累了就躺在草里，看着云、听着风，任凭被风吹弯的草在脸上拂来拂去，挠起一阵又一阵的痒。”

“好。”小春认真地听完，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像李无邪说的是什么顶天的大事。

“但是在此之前呢——”李无邪伸出手来，轻轻掐了一下小春的脸，笑道，“我给你打扮一下吧，小春。”

“打扮？”小春问道，“怎么打扮？”

李无邪笑着眨了下眼：“跟我来你就知道了！”

不久后，小春坐在帐中镜前，有些局促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而李无邪编完了手中的最后一根小辫，后退一步，同她的侍女岁岁抱手站在一起，一边看着小春一边点头。

且看此时的小春，一半的头发束起，一半的头发披下，那漂亮的、有些危险的眉眼都露了出来，左右各束了几根小辫，平添了几分桀骜英气。

“我就说小春很适合小辫儿。”李无邪点了点头，啧啧叹道。

岁岁拍了拍掌，附和道：“陌上少年郎。”

“我就说给小春打扮会很好玩。”李无邪扬了扬下巴。

岁岁手掌拍得更用力：“公主英明。”

小春被她们二人这样看着，耳尖都红了，他轻声问道：“不会太奇怪吗？”

“当然不会啊，小春很好看，怎样都好看。”不带任何意图的，发自内心的赞赏，李无邪这般说着，却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始翻箱倒柜，“不过要是再加上一样东西，那就更漂亮了！”

李无邪从她那满箱的金玉珠宝中翻了半晌，终于从匣中找出了一个耳环来。

那耳环并非璀璨夺目的珠宝所造就，反而呈现出暗沉的、金属的光泽，古朴却又带着几分野性，环身上镶嵌着一颗金黄的琥珀，时而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找到了！”李无邪满意地笑道，“昔日蒙古进贡的首饰，我觉得这跟中原的首饰比，有种不一样的漂亮，今日终于找到适合它的人了。”

李无邪说着，就将那耳环卡在小春的耳骨上。那耳环不用银针，只是凭借着环身的缺口固定在耳上。

小春本身就足够漂亮了，如今再编了小辫，带了耳骨环，更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他如今更长开了些，眉目不再那样秀气，反而多了几分凌厉，配上这样的装扮，便更加英气逼人了。

只这样还不够，若是他再半垂着眼睛看人，那纤长的眼睫微微投下一片阴影，左眼下的那粒小痣在阴影中若隐若现，那便更加动人了。只这动人中，尚还藏着要命的危险，危险得像是封喉的利剑，偏偏又叫人目不转睛，舍不得移开眼睛。

小春伸手摸了摸那耳骨环，他问道：“公主......喜欢这副模样吗？”

“喜欢呀，这样的小春跟平时不太一样，就像是.......”李无邪想了想，“就像是天上的鹰，可以飞到很高、很远的地方。”

小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不在意自己的样貌打扮，但如果李无邪喜欢，那么他也喜欢。

“好啦，我们去骑马吧，小春。”李无邪一边说着，一边便拉起小春的手向外奔去，小春跟在李无邪的身后，一直、一直跟在她的身后。

天光洒落在他们的身上，阳光太过耀眼，小春微微眯起了眼睛，秋风掠过他们的衣衫，李无邪的月白衣角与小春的黑衣交织在一起，宛若一条生生不息的、泾渭分明、却又意外交融的河流。

李无邪翻身上马，小春紧随其后，只听接连两阵马嘶之声，李无邪与小春策马向前奔去。

行营渐渐被甩在身后，淹没在长满野草的天边，李无邪欢快地笑着，她纵马越过阻挡她的顽石，越过潺潺的清溪，待她累了，她便信马由缰，在原野上漫无目的地走。

“小春，你听。”李无邪轻悄悄的，怕惊扰了什么东西。

“什么？”小春问道。

秋风掠过林梢，枝叶簌簌而动，带起一阵空灵而沙哑的树的呼啸，李无邪腕上的珠串与腰间的玉佩也叫风吹得“叮铃”作响，她笑道：“风的声音。”

“这里的风，和宫里的风不一样。它从天边来，又向海角去，它无拘无束。”李无邪松松地持着马缰，有些出神，“真好。如果有一天，我能长久地住在这样的地方就好了，我想要一片广阔的天地，没马蹄的、随风摇晃的野草，灿烂的云、生生不息的风还有明亮的日光......”

李无邪轻声呢喃着：“如果真能这样，就叫我埋葬在那里，我也愿意。”

她的声音太轻太轻，轻得像是一阵随风而逝的烟，转瞬间就没入风中，连小春也没听清。

“对了小春！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李无邪回过神来，从袖中拿出样东西，抛给了小春。

小春稳稳地接住，他张开手掌，发现手中的是一枚用红绳系着的和田白玉扣。

那是一枚平安扣。小春猛地抬头望去，却发现李无邪也正含笑着看他：“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你赠我见春山，我赠你一枚平安扣。”

小春攥紧了那枚平安扣，他太用力了，以至于指尖都有些发抖。

他见过很多孩子都会带着这样的首饰，长命锁、平安扣，都是一个又一个美好的祝愿，在这些配饰的背后，都是一个又一个思念他们的人。

如今小春也有了这样一枚平安扣，或许也有人......会思念他吗......

“多谢公主，我......很喜欢。”小春低着头道。

“喜欢就好。”李无邪的笑意有些淡了，她的目光流露出担忧与愁绪，“但愿它真的能庇佑你平平安安。”

“我知道这次秋猎，必定生出许多风波。”李无邪天性纯真，可她在宫中生活了这么多年，她对世事早就洞明，她不是不知道那些阴谋算计，她只是不屑去插手。

“你在皇兄身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李无邪望着小春道，“等秋猎结束，很快便是除夕了，到时候我等你一同去看烟花。”

一个简简单单的诺言，却叫小春一瞬之间生出了无与伦比的决心。

他知道这次秋猎将会风波迭起，稍有差错便会尸骨无存，可他要回来，活着回来。因为他有想要的东西，有想见的人。

“好。”小春将那枚平安扣系在脖颈上，对着李无邪笑道，“等到除夕，我们再一起看烟花。”

他们都会记得这个承诺，秋风也会记得，待到来年北风再起，回忆又会再次飘摇在风中，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