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 第246章 李无邪番外[番外]

小春怔怔良久，直到修罗王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时，小春才低垂着眼眸，轻笑一声道：“......我明白了。”

“你们之间......终究是差了一点缘分。”修罗王看着小春的神色，有些不忍，“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只少了这一点缘分，也总是天差地别。”

“没关系。”小春轻道，“我只是想和他再说一声谢谢，还有抱歉。”

谢谢你教会我什么是爱，也抱歉我知道得太晚。

“既然已经重逢过，便也没有遗憾了。”小春长舒一口气，倾吐出心中最后的不舍与思念。

生者一一送别，亡者一一相见，此时此刻，小春已与无数的故人擦肩而过，他看着他们一个个地沉浮、往复，最终又走向自己的终点。小春看着他们的生平，又何尝不是在回望自己的来路。

这条由生到死，再由死到生的长路，小春已经要走到终点，他最后的执念，只剩下了唯一一个人——

“最后......”小春犹豫再三，终是问道，“她还好吗？”

“李无邪......”

“她——”修罗王一边答着，一边陷入了恍惚的回忆，“她很好。”

“她已经转世投胎，她也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

......

天祐二年四月十三，昭华公主李无邪殉国而亡，魂归修罗界。

一片混沌的朦胧间，李无邪行走在一条纯白的长路之上。那里很干净，干净到没有一丝尘埃，一切都是那样平和而安静，像是最后的终点。

不知何时，一阵风起，朵朵海棠翩然而落，汇成一场海棠花雨。李无邪沐浴在海棠花雨中，她忽然感受到一股无与伦比的、难以言说的宿命感，她走过了这么远的距离，仿佛只是为了回到这里。

这里，仿佛是一切的终结，又仿佛是一切的起点。

李无邪平静地穿过清风、穿过花海，她就这样往前走，直到一株无比繁盛、荣光烨烨的海棠花树出现在她的眼前，直到纯白的天地间迸射出万道柔和的金光，直到仙乐齐鸣之中，一道声音终于唤回了她的神智——

“许久未见了，昭华神君。”

海棠花海终于散去，纯白落幕，修罗界中，修罗王摘下面具，含笑而立。

“你是......”百万年回忆潮水般涌入脑海，李无邪刹那间洞悉一切因果轮回，“你是阿初......”

“是。”太初笑道，“我姐姐如今不在修罗界，便由我来接引神君。我代我姐姐贺喜神君历练圆满，重归神位。”

百万年前，天地初生之际第一株海棠花树，修成正果，位列神廷，号曰——

昭华神君。

百万年岁月，与天同寿，与地恒久，那一世的悲欢沉浮，对她来说本该是沧海蜉蝣，转瞬即逝......

可李无邪怔愣良久，她忽然对太初道：“我能再看看后来的故事吗？”

“可以。”太初答应得很干脆，她轻轻挥袖之间，窥天镜再现人间故事，“只是你要知道，这一切都已过去，对于神君你来说，这不过是你漫长神寿之中转瞬即逝的一瞥而已。”

“哗啦——”浮云散去，往事重现。

李无邪凝望着窥天镜，她终于得见自己故去之后诸般因果。

风雪呼啸，神山高耸，她看见小春背负着自己的尸首，千跪万叩登临峰顶，将自己葬于天光草木之中；夜风漫卷，斜晖堂中，她看见小春踽踽独行，醉倒海棠花下，默念遗书，泣如雨下；她见他哭，见他笑，见他身不由己，见他不畏天命，她看他耗尽心血，以自己的血肉为基，助凤君称皇为帝，为天下开万世太平......

她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小春，沥尽心血，倒在了春天之前。

眼泪凝聚，这位本该看淡一切别离的神君逐渐哽咽。与此同时，回忆终了，可窥天镜并没有结束投映，而是转而重溯过去，回到他们相遇的起点——

斜晖堂中，海棠树下，因缘早定。

“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小春，你脸上的是雨，还是泪呢？”

小春却是一怔：“我......”

真真将折扇抵在鼻尖，只露出那一双琉璃般澄澈、月光般无暇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小春，小春在那样纯澈的目光之下，一瞬之间竟觉得无所遁形。

“本宫女掐指一算，你是不是想家啦？”真真说着，竟将背上行囊一解，从中拿出两壶酒来，说话之间将一壶酒递给了小春，“我请你喝酒，你不要伤心。”

小春怔愣着接过酒壶，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没有想家。我......没有家。”

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瓦檐上，将心绪也敲打得杂乱无章，真真静静地望着小春，眨了眨眼睛，轻声道：“对不起啊，小春。”

小春正要笑笑，说这本是不打紧的事，哪里要道歉，可真真却先伸出了手，帮小春将脸上的泪痕擦干。

一点一点将泪痕抹去，好像要将往昔所有的痛苦都温柔地抚平。

窥天镜中，窥天镜外，生与死相隔，多年岁月泯灭，昭华神君看着当年景象，她与那时的李无邪一样，满眼泪水，泣不成声——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真真望着小春的面容出神，她的眼中莫名地蓄满泪水——

“啪嗒——”一滴晶莹的泪滑落眼眶，溅落在遍地雨水中，真真呢喃道：“要不然，我怎么会为你伤心呢？”

如果过去同时也是未来，如果发生过的事情将会无数次重演，如果他曾无数次、也将无数次为自己沥干眼泪与心血......

原来她与他早已相见过，千遍万遍。

“我......”昭华神君凝望着不断重演的过去，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似乎差一点就要溺毙在满心的酸涩与思念里，她近乎孤注一掷地问道，“如果我不想重回神廷，如果我想再入人世......这有可能吗？”

“你是想？”太初有一瞬的怔愣，她明白昭华的意思，但她仍是有些震惊，“可你好不容易才历练圆满，你要重新回到人世，前番历练可就付诸东流了......”

“可人间三千世界，但凡发生过，便会无数次重演。我只求改变一次结局......一次而已......”昭华摊开掌心，一团璀璨至极的光华凝为海棠，随风飘至太初的身前，“三千年春，三千年秋，结一海棠，我只换一次再见。”

太初轻轻收拢掌心，她看着那朵三千年修为凝成的海棠，终是长叹一声：“也罢......”

太初话音刚落，霎时间风物变幻，当昭华再睁开眼时，她已身处往生界尽头，往生池旁。

“昭华，这一世你可以改变你的结局，也可以改变小春的一生，但是你要记住，一切早已注定，一次的偏差不能改变真正的结局，这到头来终究只是一场美梦——”

“我想清楚了。”昭华喃喃道，她深吸一口气，向前方迈出脚步——

“砰。”她坠入往生池中，在尘世洪流中溅起一朵微不足道的水花。

太初看着往生池重归平静，她若有所思，喃喃自语道：“这一次......”

“这一次，不要再错过了。”

......

应天府，时又称金陵。

金陵城南，有一小巷，名曰“梧桐巷”，闭塞窄小，穷阎漏屋，乃是下九流人聚居之所。巷中污水横流，难有踏足之地，唯一可圈可点之处，唯有巷中那株古梧桐树长势喜人。

那梧桐树正对着一户人家。都说梧桐引凤凰，可那户人家中没有命贵之人，有的只是一个做着流莺勾当，风韵犹存的寡妇，还有一个瘦瘦小小，不过十二岁左右的孩子。

那孩子没有姓，只有个名，旁人都叫他“小春”。

这日，天方蒙蒙亮，只露出一星半点鱼肚白，小春却已经早早起来，整理好了床褥，打扫好了那间潮湿阴暗的屋子，从梧桐巷唯一一口水井中打好了水，正准备烧水做饭。

只见小春搬来一把破木凳子，垫在灶台前，自己摇晃着站了上去。小春个子矮，又瘦小，看起来不像十二岁的孩子，倒像是**岁一般大小。他抱着水桶，向锅中倒了些水，伶仃的手腕在冬日寒凉的空气中，颤颤巍巍地发着抖。

前些天拾来的柴木已经快用尽了，小春好不容易生起火来，打开米袋一瞧，却发现米袋中只剩下零星几粒米，就算全倒入锅中，连碗稀粥也煮不成。

小春抿抿嘴，那双柔而亮的眼睛似乎也流露出些哀愁。这般小的苦命孩子，早早就知道了无可奈何的滋味。

不过小春没有放弃，他将米袋每一个褶皱中所藏的米粒都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挑了出来，以一种白头书生注经、吝啬财鬼算账的严谨精神，硬生生凑出了一手掌多的米粒。

因为小春想活。

这间鬼气的房屋中，终于升起一缕炊烟，带来了点活生生的人气。米粒逐渐在热水的沸腾中被煮熟，变得烂软，若无若有的米香和蒸腾的热气萦绕在小春的鼻尖，小春干瘪的肚子发出一阵响亮的鸣声，小春也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仅是一碗稀得不能再稀的，甚至不能被成为粥的米汤，就叫小春食指大动。

米汤煮好，小春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缺沿的碗，拿着那柄有自己半人高的大汤勺，为自己盛了碗热乎乎的米汤。

小春笑了。

小春其实是很漂亮的一个孩子。他是男孩，却长得很秀气。大而明亮的眼睛，纤长的、鸦羽似的睫毛，小巧挺拔的鼻子，稍有些薄的唇，若他圆润些，应当是很可爱的。只是小春太瘦，瘦得惹人可怜。

小春笑起来，嘴角边便浮现出两个秀气的梨涡，眼睛弯弯的，像是天上的月亮。他刚捧起米汤，嘴靠近碗沿，呼了几口气吹散些滚烫的热气，还没来得及喝，便忽然听见一道“吱呀”声响。

那是柴门被轻推开的声音。

小春有些怔愣，他忽然有些心慌，就像是什么足以改变他一生的时刻悄然降临，而他自己却懵懂无知。

小春缓缓放下了米汤，他怔怔地从木凳上跳下来，他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可一道跨越千山万水的声音却先他一步响起——

“小春......”李无邪凝望着小春瘦弱的背影，她含泪笑道。

小春怔怔地回过头来，望着李无邪。

他明明没有见过她，却又觉得是那样的熟悉，仿佛只要看见她，自己便会觉得非常心安。

对视之间，命运翻涌，相看泪眼，皆是无语凝噎。

他们似乎经历了无数次离别，才换来这一次相见。

“小春，你愿意跟我走吗？”李无邪向小春伸出手来，她有些畏怯，也有些颤抖，她害怕小春会不明所以，害怕他会畏惧自己......

可小春只是凝望着她，而后一步步向李无邪走去。

“啪嗒。”一滴眼泪滑落脸颊，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搭上李无邪的手掌，小春仰头对着李无邪眨了眨眼睛，而后孤注一掷、不问东西地点了点头，说：“我跟你走。”

“你带我走吧。”

你带我走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一起离开那些彷徨、无措、别离、身不由己，离开那些鲜血淋漓的苦痛和无疾而终的思念......我不想在这里，你带我走吧，我跟着你走！

“好，我带你走，我们一起走......”李无邪紧握住小春的手。

她和他的眼泪纷纷落下，在地面上汇成一潭明亮的水泽。她和他就这样紧握着彼此的手，迈步向前奔去，踏碎眼泪，也踏碎那些无可奈何的过往，溅起的水花如同昨日的碎片一般，被今日的轻风彻底吹散——

她和他一同向阳光下奔去，并肩走向一个再也没有离别的光明世界。

这一次，她与他，再不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