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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春 第240章 风起华林·二[番外]

作者:飞光劝酒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5-11-14 11:16:12 来源:文学城

此番从头来过,阎如风早已看淡武林纷争、朝堂功名,权势富贵于他而言,都已不过是过眼云烟。在与宁家分别之后,阎如风索性孤身一人,牵马仗剑,快意江湖,漂泊天涯。

只见他下江南,赴漠北,渡重洋,走西域,闲时看江花胜火,夜宿一片星河清梦,潇洒时一日之间奔波千里,只为了无名酒肆中一坛新启陈酿。除了夜深之时偶然的恍惚与寥落,再也没有什么事物能长久地萦绕在阎如风的心头,这一生他也许真的能够人如其名,快意如风。

可这天下真的太大了......他越行走,便越觉得自己渺小,像是一叶浮萍,被无边无际的汪洋裹挟。昔日他可以投身江湖纷争,在生杀随性里消磨光阴,也可以步入朝堂风云,用权力来麻痹自己的内心。可此时此刻,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这天下之大,却没有尺寸之地能令他安心,他和他的心一起漂泊在风里,日日夜夜,踽踽独行。

最终,阎如风还是回到了这里。

京郊青山崖,这是他唯一一个朋友的居所。

这一天,廖无问像往常一样早起,他挑起水桶,正要去挑些山泉水回来,以备今日的炼剑。可他刚刚挑起扁担,却蓦地耳尖一动,像是从风声中听出了什么不寻常来,而后猛地回头一看——

一个一身黑衣,头带斗笠的人,正站在不远处的原野之上。山风骤起,吹起他飘逸的衣角,拂过他身旁烈马的红鬃,也吹散了他衣袍上沾染的晨露。他就这么站定原地,抱剑而立,当廖无问回过头来时,他也如有所感地摘下斗笠,抬头笑望着这位阔别多别的故友——

“此去经年,别来无恙。”

......

“你怎么回来了?这么多年,你都去哪儿了?”故友重逢,廖无问高兴得头昏脑胀,他急急忙忙从树下挖出埋了多年的好酒,一路歪歪斜斜、跌跌撞撞地捧着,将这坛好酒捧到了阎如风的面前。

“咣当——”廖无问蓦地一丢,那坛酒便“啪嗒”一声落在桌上,摇摇晃晃转了三圈,这才停稳脚步。廖无问一边拉开椅子坐下,一边还没坐稳便赶忙与阎如风叙道:“怎么,难不成是剑坏了,要来找我修?哼,我给你打的那柄剑,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柄了,偏你不知道好好珍惜......”

“没坏。”阎如风启开酒封,那醇厚的酒香霎时间盈满屋堂,着实是一坛陈年佳酿,“这些年剑用得少,比起用坏,我倒更担心它钝了......这坛酒,还是你我少年时埋下的吧,十几载春秋易逝,它倒还似当年模样。”

“是啊,当年你我初遇,如逢知己。这世上懂剑之人太少,知我视剑如命之人更是寥寥无几,只因你是个难得的惜剑之人,我这才与你结交,将我炼造的出师之作赠与你。也就是那时,你我埋下了这坛酒。”廖无问回忆起往昔,颇有感慨,他有些戏谑地望向阎如风,“只是一别多年,想不到当时连天地也不放在眼中的阎如风,今日竟也会感慨流年易逝,果真是岁月匆匆,物是人非了吗?”

阎如风听他此言,却是笑了。他该如何开口呢,是说自己已是二世为人,还是说自己做了一场如真似幻的长梦,在梦里他看见了自己的一生?这些近似妄诞的无稽之谈,阎如风都已不想去说,他只是举起酒坛,为自己和廖无问满上杯盏,将那些未尽之言都融于酒中——

“砰。”杯盏相碰,阎如风仰头饮尽重逢之酒,吞下自己喉中所有惘然。

“哪里是物是人非,只是有的时候突然发觉,曾经自己汲汲所求的一切,都只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怎么,你不是说要去朝堂走一遭吗?眼下发觉出,那些功名利禄都是臭狗屁了吧!”廖无问朗声笑道,“当年我便与你做赌,你若真的步入朝堂,我便赌你机关算尽,到头来孑然一身,一无所有。幸好如今你也都已看淡,没有走上歧途。”

机关算尽,到头来孑然一身,一无所有......纷纭繁复的往事漫上心头,阎如风又仰头饮下一口烈酒,笑而不语。半晌之后,他才笑看着廖无问,故意诘问他道:“既然我如今都没有踏入朝堂,那这个赌约到底算是谁输谁赢呢?”

“你既不再以身犯险,我也为你高兴,这赌约就算是我输了,又有何妨?”廖无问大咧咧道,可阎如风却睨他一眼,摇了摇头:“算你输,那还是叫你讨了便宜。说好的,若是你赢了,你便要赠我一柄绝世之剑,难不成你这举世闻名的铸剑大匠,竟也畏难露怯了?”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你要用激将法,我便也遂你的意!”廖无问大笑道,“不瞒你说,近来我已有了些许头绪,正要着手打造一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世利剑!我能感觉到,这或许就是我一生的巅峰之作,这也许就是命运。待我锻造好这柄剑,便将此剑赠于你就是!”

“你说命运,可我知道,你的这柄绝世之剑,恐怕并不属于我。”阎如风摇了摇头,一个令他自豪却又感到亏欠的故人浮上心头,阎如风不禁轻叹一声,“我瞧你屋外的那座顽石,就是很好的藏剑之所。你将这柄绝世之剑藏于那里,多年之后,它的有缘人自会来取它。”

“你怎么知道这柄剑不属于你?你又怎么知道,它的有缘人会来取它?”廖无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万分好奇地问道。

“因为这世上有一些事情会变,可有一些事,不会变。”

冥冥之中,阎如风好似触碰到了命运隐约的轨迹。他知道就算没有自己,小春也会另有奇遇,他终将在命运的指引下取得这柄利剑,用它斩断自己一生中所有荆棘。

自助者,天恒助之。无论遇见谁或是失去谁,都不会改变小春登上命运的峰顶。

廖无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谈到锻剑,阎如风忽然想起些什么。他下意识地拿起身边的行囊,自然而然地向行囊中探出手来,却在触摸到那块西域陨铁之时,蓦地顿住了动作。

“怎么了?”廖无问察觉到了阎如风的异样,他开口问道。阎如风怔愣良久,他终于还是拿出了那块西域陨铁,将它缓缓推至廖无问的面前。

“我游历西域之时,偶然找到了它。”阎如风的声音有些艰涩,“西域陨铁百年难得一遇,是极其珍贵的铸剑之材,我便带了回来,你拿着它,想锻造什么......都可以。”

......

“西域陨铁百年难得一遇,是极其珍贵的铸剑之材!师父,你竟用西域陨铁,为我锻造了这柄百川剑......”彼时十八岁的傅东海双目亮如星辰,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柄寒光烁烁的宝剑,他本是笑着的,可忽然间泪水又溢满眼眶,他掩饰性地眨了下眼睛,一滴晶莹的泪水便倏忽落在剑刃之上。

“是......不喜欢吗?”阎如风看着那滴溅落的眼泪,他心中竟有些忐忑,“为什么要哭?”

傅东海闻言拼命摇着头,尚还青涩的少年还学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他很快便破涕为笑:“没有,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我只是太开心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会给我送礼物了。幸好——”

傅东海指尖微微颤抖着,他缓缓伸出手来,最终孤注一掷地紧握上阎如风的手,他擦干眼泪,虔诚地凝望着阎如风:“幸好我遇见了师父,幸好还有师父在我身边......”

“师父就是我唯一的亲人,只要有师父在,我就是个有家的人。”

一句很轻的呓语,却叫阎如风蓦地心头一震,那些陌生的、却又意外温暖的词汇萦绕在他的心头,阎如风没有说话,可他早已在心里给出了回音——

你也是我......唯一的亲人。

平生第一次,这个看似强大到不需要任何支撑的人,也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家。

......

“这么珍惜的材料,当然要用来锻造一柄好剑!”廖无问看着那块西域陨铁,简直是两眼放光,他生怕阎如风反悔了似的,赶忙一把将西域陨铁揽入了了自己的怀中,“你等着吧,我肯定给你铸一把好剑出来!”

廖无问实在是爱剑成痴,这片刻的功夫,他已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想着,该怎样炼造这块西域陨铁,才能发挥出其最大的价值。可是光想还不够,廖无问已然有些蠢蠢欲动了,一时间他酒也顾不上喝了,当即便要站起身来“趁热打铁”。

可他还没直起腰呢,他的肚子却先他一步,“咕”的一声,发出一道九曲十八弯的鸣叫。廖无问这才从满腔激动中惊醒,后知后觉地察觉到——

他饿了。

这个痴人,早上第一件事便是出门挑水,回来炼剑,眼下又遇见了阎如风,更是将吃饭这件事忘到了九霄云外。他也是饿极了,才想起来自己到现在滴水未进。

“你瞧我这急性,吃饭都给忘了。”廖无问讪讪地坐了下来,摸了摸肚子道,“你先在我这坐会儿,我正好进城买些下酒菜来,回来咱们再喝酒。”

“别麻烦了。”阎如风看着廖无问那副样子,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一边站起身来,一边按下廖无问的肩,问道,“你这里有什么吃的吗?”

“除了酒,就只有面了。”廖无问道。

“下两碗面便是了。”阎如风卷了卷袖口,而后熟门熟路地入了灶厨。

“下面?”廖无问猛地抬头,怔怔地望着阎如风,“你什么时候会下面了?!”

一声惊呼之后,廖无问几乎是拔腿而起奔向厨房。笑话!这位向来只知道练剑杀人的主,什么时候还会洗手做羹汤了?他不一把火将这房子烧了,廖无问都要谢天谢地了!

廖无问三步并作两步走,紧赶慢赶追上了阎如风,他正扒着门框想劝阎如风知难而退,可眼前的一番景象又叫廖无问呆愣原地,几乎要惊掉下巴——

灶台之前,阎如风正用他那双持剑夺命的手,仔仔细细地和着面。有些许面粉沾到了腕骨,他也不在意,须臾功夫,那面团便已变得光滑柔软,正正好是不干不湿的模样。醒面之间,他一边起锅烧水,一边割下几片腊肉,又向廖无问讨要了几颗小青菜和一根小葱。

廖无问傻了似的,僵硬地伸出手来,把青菜小葱递给阎如风。阎如风接了过来,只见他擀面、翻折、切面、下锅一气呵成,没过多久,现幹的白面便已差不多熟了,米面的细微香气伴随着蒸腾的热气一起,“嗖”地一下涌入了廖无问的鼻尖。将将出锅之前,阎如风又将手边腊肉一抛,青菜一烫,再将小葱切成葱花,随意那么一洒,最后佐以些许调味辅料,一锅简单却又令人食指大动的腊肉青菜面便已做成。

面一捞,汤一泼,两碗面当即出锅,阎如风端着碗沿,转身看了眼还没回过神来的廖无问,径直掠过了他,只留下一句:“还不快跟过来,莫不是真饿傻了?饭在面前也不会吃了?”

“......”廖无问猛地回过神来,他跟着香气一路小跑,等真坐了下来,用筷子挑起面就要入嘴,他这才微微回过味来,神情万分复杂地看着阎如风,道,“你说你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怎么一转眼,连下面都这么熟练了?”

“吃吧,都饿到这种地步了,还堵不上你的嘴。”阎如风避开了他的问题,低着头吃着面。熟悉的、却又有些陌生的味道涌入口中,阎如风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面了。但即便相隔了许多年,他也依旧记忆如新。

所以,他为什么下面那么熟练?

......

“生辰宴过得开心吗?”阎如风与傅东海一同向前走,那些盛大的灯火与繁华的喧嚣都渐渐远去,长街之上,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静静地在黑夜中并肩而行。

“开心。”刚过完弱冠生辰的傅东海,此时正一身锦衣华服,紧紧跟在阎如风的身边。锦衣在身,神情又是那样舒展,在这样的时候,傅东海其实也是个很俊朗的青年。

“只是跟在师父身边,更开心。”傅东海轻声说道。

夜风漫卷,寒凉的风息掠过傅东海的身侧,可他一点也不觉得冷。仿佛只要是在阎如风的身边,再严酷的数九隆冬,他也依旧如沐春风。

这条路并不长,很快就能走到尽头,可傅东海却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再长一点,他就想这样跟随在阎如风的身边。

很安静,也很让人安心,寂静的夜色里,没有人会来打扰他们,他们唯一能够听见的,除了风声,便是彼此的呼吸。

可事与愿违,傅东海正沉溺在这一瞬的宁静中,不肯回神,可他的肚子却先他一步短促地叫了一声。

这个年纪的青年最好脸面,傅东海霎时间红透了脸,正想装作无事发生,可阎如风却笑道:“宴席上他们都在向你敬酒,我瞧你都没什么时间吃饭,这个时候肯定是饿了。”

“没、没有。”傅东海有些不好意思地辩驳道,“是师父你听错了。”

阎如风没听傅东海的辩驳,他只笑道:“那便回家再吃碗长寿面吧。”

“长寿面?”傅东海怔了一瞬,阎如风自然地点了点头,说道:“山珍海味再好,总也是少不了长寿面的。我听人说,既然是祝寿,亲手做的自然更好。今天是你弱冠生辰,今日这碗长寿面,我给你做。”

一瞬之间,傅东海忽然愣在原地,他双唇微微哆嗦着,怔怔地望着阎如风,像是怕自己听错了一样,轻声问道:“亲手做......长寿面?”

阎如风看他怔愣的样子,微微弯了弯唇角,他没正面回答,只是拉起傅东海的手,带着他走上回家的路:“风起了,快回家吧。”

傅东海就这么一路怔神走回了家,他根本是无意识地迈开步伐,僵硬地跟着阎如风向前走。直到阎如风终于与那一堆米面分出胜负,将一碗看起来并不是很有食欲、甚至可以称得上不甚美观的长寿面推到他的面前,傅东海这才将将回过神来。

此时此刻,阎如风的手上、脸颊上都还残留着面粉的痕迹,他的神情罕见地有些疑惑和窘迫,像是在想,这做面怎么比练剑、权谋还要难呢?他刚还夸下海口,如今的这碗长寿面,也不知道能不能入口......

阎如风轻咳一声,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去,道:“我第一次做,若是不好吃,咱们就换一碗......”

“不换!”傅东海蓦地抬头道,他颤抖着手,拿起一旁的筷子,径直挑了一大筷子面,狼吞虎咽一般全部送入口中。

他那副迫不及待的吃相,都已经不像是吃了,而像是纯粹的吞咽。他迫切地想要吞下些什么,吞下这碗面,吞下那些真情,似乎只有以最快的速度吞入腹中,他才能永远地将这些东西占为己有。

“慢一点。”阎如风看着他那副吃相,疑惑道,“难道味道还不错?”

他一边想着,一边也挑起一筷子面,慢慢送入口中吃了一点。只吃了一口,阎如风便不由得皱紧眉头,放下了筷子——

好咸,咸得都有些发苦。

“太咸了,快别吃了。”阎如风想让傅东海停下,可傅东海只是低着头,不停地吞咽着,他摇了摇头,含糊道:“好吃......真的......很好吃......”

一滴眼泪蓦地溅入了面汤中,傅东海吞咽下最后一口面,他紧紧地攥着手里的筷子,呢喃道:“这是我一生里,吃过的最好吃的......长寿面......”

......

“嗯——好吃!”廖无问的眼睛都亮了亮,“想不到你还有这手艺!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廖无问也实在是饿极了,他很快便风卷残云,将这一碗面吃了个干干净净。阎如风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吃着这碗面,任凭自己的思绪,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故友重逢,总有说不完的话,此间时间也过得极快,转眼间便已是月上梢头。廖无问终于有些困了,他这才与阎如风约好明日再话当年,这才各自回房休息。

当稀疏的月光落在枕边,迷蒙之间,阎如风又看到了那如潮水一般循环往复的过去。他看着那个扯着自己衣角的少年,长成风华正茂的青年;他看着傅东海第一次抓捕逃犯时被毒箭射中,昏迷三天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却是寻找那个在途中买到的、一路带回来想要送给自己的剑穗;他看着傅东海,一步一步长成他最引以为豪的模样,最后——

穷途末路,反目成仇。

冰凉的剑刃穿过他的胸膛,阎如风再次被那深入骨髓的寒意所惊醒。他猛地睁开双眼,急促地喘息,良久之后,他才察觉到自己掌心满是凉透了的水泽。

阎如风怔怔地抬起手来,后知后觉地触摸上自己的脸颊。

直到此时,阎如风这才发现,他早已是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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