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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春 第238章 谢清之番外[番外]

作者:飞光劝酒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5-11-14 11:16:12 来源:文学城

修罗界。

“上一次你们见面,她还尚在襁褓之中吧,而今她已是真真正正的天下之主了,岁月疾驰,着实叫人感慨万分啊。”修罗王兀自感叹。

小春含笑答道:“我见凤君不仅如她母亲所希望的那般,一生心无拘束,为自己而活,更为天下人开一代太平盛世。她的路,远比我们想象得还要辉煌。看她过得这样好,我便也放心了。”

“是啊,她是个大有作为的人,后世千秋万代都不曾忘却她的功德,后人更是赞誉她为‘千古一帝’。行路至此,也可称得上是万般圆满了。”修罗王点了点头,她话音刚落,凤君的司命册便也闪烁着金光,缓缓合上,归于原位。

“其实看到此处,你那些尚在人世的故人,差不多都已见过。细细想来,你未曾相见的,也只剩下的这最后一人。他既是赠你新生的恩人,也最终是他了断了你的一生,他的恩情救你于水火之中,可世事难料,这份恩情竟也成了你的枷锁......你想去见见他吗?”

小春沉思片刻,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我想再见见他,如今想来,我其实还欠他一场好好的告别......”

“许久未见了——”

“谢清之。”

......

小春故去三十一年后,太平十六年。

三十一载光阴匆匆而过,当年被誉为大齐开国以来最年轻首辅的谢公谢清之,而今也已年过花甲,两鬓斑白。数月前,谢清之于朝堂上奏请休致,告老还乡,凤帝多番挽留,休致一事这才拖延至今。数日前,谢清之再次上奏乞骸骨,至今未得陛下答复。

京师,谢府中。

“先生,您如今身体康健,天下也太平无事,京师多故友,您何不在朝中多留几年?”门生一边扶着谢清之站起身来,一边开口问道。

“眼下朝中才俊济济一堂,这天下也该交给她们了。”谢清之含笑轻叹一声,“江山代有才人出,见到你们这些后生皆是国之栋梁,我便能放心告老了。”

谢清之缓缓迈步向内堂走去,青春岁月已从他身上流逝,他青年时曾穿越千里惊涛骇浪,而今也都归为平静与从容。他的脚步迈得很慢,但却又很稳,他就这样一步步走去,走向自己从未忘却分毫的往昔——

“啪嗒。”并没有灰尘的箱箧被打开,谢清之有些费力地蹲下身来,当他的目光触及到箱中之物的那一刻,这位历经三朝、身为首辅三十余年的群臣之首,竟也不禁颤抖着指尖。他近乡情怯地探出手去,同这三十一年来数不清的日子一样,目光颤动着,轻抚上那个早已褪色的泥人。

“我也已经老了......”谢清之凝望着箱中泥人,他仿佛深深陷入了那如流水一般一去不回的旧日,“我已经年过花甲,我在这世上还能剩下多久时间呢?如今天下太平无事,我也是时候去做那件事了......”

门生有些不解,他不明白那件事是什么,他正要发问,可堂外已有一道明亮而威严的声音先替他问道:“究竟是何事需要谢首辅告老还乡?朕多番挽留,竟也不能令首辅回心转意吗?”

谢清之与其门生闻声,皆一同回过头去,只见一位身着凤袍的女子正负手含笑,跨步而来。那样的一身威压,明明含笑,却又令人心生敬畏之意,当今天下,除了那位凤帝陛下,试问谁还能有这样的无双气度?

“拜见陛下!”门生当即跪地叩首,谢清之亦也一撩衣摆,亦欲参见凤帝,可凤帝却先他一步伸出双手来,将谢清之稳稳托起:“朕早已说过,谢首辅乃是帝师,不必行礼。”

“臣谢陛下圣恩。”凤帝固然敬他,可谢清之也不愿僭越分毫,他顺势起身,向凤帝感激道。

在此之间,谢清之的门生也已明白,凤帝亲临谢府,必有要事相商,他赶忙行礼告退。门生离去,凤帝身边的侍从也已被她屏退,于是这内堂之中,一时间只剩下了凤帝与谢清之二人。

“首辅真的去意已决吗?”凤帝发问。

“是。”谢清之没有犹豫地答道,“陛下知人善用,揽天下英才于彀中,如今朝堂满堂才俊,其积极进取之心,必胜过老臣一介衰朽之人。譬如雪重,她为官多年,却不忘初心,实在是个大有作为的孩子。在臣休致后,陛下大可擢她继任首辅,臣敢担保,她一定不负陛下所望。”

“雪重乃国之栋梁,可谢首辅亦是朕之肱骨,首辅若想告老还乡,必得给出一个可以说服朕的理由才是。”也不怪凤帝执着,只是她实在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事,能让这位一心为国的谢公萌生退隐之意。

谢清之沉默良久,太深重的往事,太多不可言说的魂牵梦萦,实在令谢清之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思索再三,终于开口道:“永熙、天祐两朝之人事,还未能尽载史册。臣亲历其间风云更迭,往事多所目见,故人......也大多在此,臣自请休致,愿于家中修撰国史,备述往事,以为来日之鉴。”

闻他如此说,凤帝却是微微垂下了眼眸,她停顿一瞬,而后问道:“谢首辅,你究竟是想记述前代故事,还是想为故人正名?”

太尖锐的问题,一针见血,谢清之只是无言地凝望着箱中泥人,和那泥人旁的一副卷轴,怔怔出神,没有回答。

一时间二人都陷入了沉默,到最后,终究还是凤帝轻叹一声:“他......是个怎样的人?”

寥寥七字的问题,却带来无数鲜活无比的身影掠过心头,流光易逝,可谢清之知道他从未褪色,他一直就住在自己的心底,无论是喜是忧、是悲是怒、是笑还是哭、是相逢还是诀别......他都没有忘记,从来......不敢忘记。

所以,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有人说他是黑,有人说他是白,有人说他黑白交错,混沌不明,无数的色彩被后人臆想着堆砌在他的身上,可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矫饰都不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人世沉浮跌宕的百态折射在他的身上,可那些也都不曾改变过他,他干干净净地来,也干干净净地去。

究竟该如何评价他,究竟该如何用一句话,囊括他传奇般的一生——

“他......”谢清之眼中似有水泽闪烁,所有的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他该如何备述那一生爱恨刻骨铭心,却又至死不肯向命运屈服——

“他是个痴人......”谢清之道。

他俯身拿起箱中泥人旁的卷轴,递给了凤帝,凤帝接过卷轴,展开一观——

那是一张已然泛黄的画像。画像中的人目如晨曦,眉眼含笑,梨涡轻绽,左眼下一粒小痣,栩栩如生。

那是小春。

他已故去三十一年。但在谢清之的笔下,他仿佛从未走远。

凤帝凝望着那张画像,看了很久、很久。恍然之间,她似乎听见了一声渺远而温柔的呼唤,画像中的人似乎在很久之前,也这样温柔地注视过她,他仿佛也曾将自己抱于怀中,为自己挡去所有风霜雨雪,轻唤一声——

“凤君。”

凤帝缓缓闭上双眼,她收起卷轴,长叹一声:“也罢......”

......

二十年后,太平三十六年冬,洛阳府。

“呼——”北风凛冽,夹杂着生冷的寒意敲打窗棂,发出阵阵细微的摇晃声响。屋外寒风咆哮,却仿佛衬得这一方书屋更暖,外界的一切凛冽似乎都与屋内的鹤发老人无关,他只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伏在案前,手提墨笔,在那盏昏黄而柔和的烛灯下,用自己不断向前流逝的生命来回顾过去,事无巨细。

二十载岁月匆匆而过,谢清之的背脊已经佝偻,时光在他曾经意气风发的面容上成山造岭,昼夜不息的东流之水裹挟他眼中的神采,一同往更深处沉淀。漫长的生命里,谢清之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生命的流淌,人生一世,终归天地,他并不畏惧终点,但他想在终点之前,将那些终有一天会随自己而逝的记忆,付诸笔墨,载于史册。

他用自己的笔再现往昔,故去的人、故去的事,也都因此而有了不朽的生命。

幸好,幸好......天怜他苦心孤诣,给予了他足够的时间。谢清之就用这天赐的长寿,终于在这二十年间,将三朝故人故事载于青史。

积颐步以至千里,积小流以成江海,滴水石穿、移山填海,都只差这最后一篇传记——

谢清之的唇角微微哆嗦,他提笔的手腕开始颤抖,可他知道自己不能退却,他必须要逼迫自己去深挖内心,他必须将心底那些潜藏的最深重的情感掘出,再冠之以最不偏不倚的平静。

他必须要挖出自己血肉淋漓的心,凝望它、审视它、切割它,他必须将自己的灵魂一分为二,用一部分的自己解剖着另一部分的血肉、眼泪和思念。在这个过程里,他会呕心沥血,他用自己所有的心血来撰写这终章之篇;在这最后一场跋涉中,他要任凭回忆与情感的洪流淹没自己,只有在濒临窒息的边缘他才能倾吐出只言片语——

笔落,终章——

......

摄政王小春,爰在弱冠,早有令闻。内救皇嗣,外平叛军,宦官之中,独著声绩。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于是藏锋敛锐,暗匿圭角,故得太子钟心,神宗革虑。天方肇乱,蒙古兵兴,临危受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兵戈既息,宫变再起,遂赴京师,杀主自立,挟持少帝,践峻极之崇基,承丕显之休命。势及九州,威振八纮,封王摄政,荣加九锡。负其富强之资,思变万世之法,狭殷周之制度,尚秦汉之规摹。恃才矜己,傲狠恣意,秀水功成,推诸天下,自是海内骚然,人不堪命。或怀惜民之心,终非利民之举,于是边关乱起,境内兴兵,前有瓦解之兆,后有土崩之势,普天之下,莫匪仇雠,朝堂近臣,皆为敌党。义军举旗,天下响应,宇宙崩离,大势已去,遂以万乘之尊,葬于绝路之地。《易》曰:“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龙坠于野,其血玄黄,观沉浮之兴衰,斯言信而有征矣。然其兴戈而天下定,身死而太平兴,亦可谓罪在当代,功在千秋。善恶难辨,是非半掺,其间功过,犹待后世诸君子,任自评说。

盖棺难定论,功过任评说。

至此,小春不论功过,名载史册,万世不朽。

与此同时,一部备述三朝之事、兼修百年之史、煌煌六十余万字的《齐书》,就此问世。

“啪嗒。”谢清之颤抖着手,搁置下笔墨。他用二十年时间,终于写完了这本史书,他用无数个日日夜夜,终于将自己的回忆、还有回忆中那个最令他刻骨铭心的人再次重现。在这功成的一刻,谢清之没有欣喜若狂,也没有泣如雨下,他只感到一阵很温暖的平静。

他该怎么形容这温暖的平静呢......它像是被阳光照射的海浪,缓缓包裹着自己,又像是自己面前这一盏昏黄的烛灯,在默默无闻中静静陪伴着自己。谢清之身处其中,思绪也随之漂远,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份平静是那样的熟悉,他好似已与它相逢无数次,只是当时年少,不识世事而已——

他见过它的。在孩童时一个明媚的清晨,他的母亲摇晃着摇篮,他的父亲摇晃着拨浪鼓,而他正吐出人生中第一个模糊不清的字节时,他见过它;在少年时一个闲来无事的午后,四下无人,阳光正好,他抱着狸奴仰躺庭中,抬头凝望树梢影动之时,他见过它;在青年时一个晴朗的冬天,当他遵循冥冥之中的呼唤,逆着人流与飞雪而上,在雪地中抱起那个冻僵的少年时,他见过它......如今他行经自己漫长的一生,在临近生命终结之时,又见到了这位似曾相识的故友。

彼时的谢清之懵懵懂懂,而今他却已洞悉命运的真容。

他忽然明白,原来自己一生都在追寻、却总觉得若即若离的,不过就是这一瞬漫长而永恒的、温暖的平静。他知道,自己已经完成了自己生命中的所有事,而今他终于要走向命定的终点,也走向那无边无际的温暖的平静。

谢清之扶着桌沿,缓缓站起身来,他步履蹒跚地向前走去,最终停在一副悬挂的画像前。

画纸已然泛黄,岁月的反复冲刷使它些微褪色,可是画中的人,依旧栩栩如生,风华一如当年。

“呼——”屋外呼啸的风声更加凛冽,云头堆积,似有一场风雪正在酝酿。谢清之凝望着画中含笑微微垂眸的小春,他露出了一个无比平静笑来,而一滴凝结着他这漫长一生所有跌宕起伏的眼泪,正缓缓划过他的面容,掠过他从容的笑意。

“啪嗒。”眼泪滴落的那一瞬,屋内的烛灯也闪烁了一瞬,明暗交杂之间,谢清之似乎看见画上的小春,正轻轻颤动了一下眼睫,他似乎向自己抬起眼来,温柔一笑——

“下雪了......”屋外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人们纷纷从房屋中走出,欣喜地抬头仰望着这一场迟来的大雪,而谢清之立于画像之前,他不顾一切地踉跄着向前迈步,他向画中之人伸出自己颤抖而枯朽的手——

他泪如雨下:“小春,是你吗......是你来见我最后一面吗......”

没有回音,回答谢清之的只有一线流光,从画像上掠过他的身侧,径直向屋外落雪中飞去。谢清之无比清晰地目睹了那道流光,他坚信这是小春未曾散去的魂灵,于是他用自己老迈的身形,踉跄着一步一步向屋外走去——

飞雪纷纷而落,融于谢清之的白发之间。他追逐着流光而去,他知道小春会在前方等他——

“啪嗒。”急走一个踉跄,谢清之再也平衡不了自己的身体,他就要向雪地中跌去——

可有一双温暖的手,先一步从坠落中扶起了他。一支流光化作的伞向他倾斜,为他遮挡去所有凛冽的霜雪。

又是一年落雪纷飞......似有故人踏雪来。

谢清之稳住了脚步,他颤抖着、欣喜着、又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去——

小春就这样持伞而立,他含笑为谢清之拂去身上落雪。

昔日长街飞雪,谢清之抱起小春走向新生;六十年后,换作小春来为他遮蔽风霜。

相顾无言,唯有凝噎。谢清之紧紧握着小春的手,他笑着不停地点头:“我知道,你来送我最后一程......”

“当年我没有同你好好告别,如今,我陪你走完这最后的归途。”小春笑着答道,他扶持着谢清之,带着他稳稳地向前走。

他们就这样含笑并肩而行,走过这颠沛流离而漫长的一生,直到一切都归为亘古的平静——

“谢清之,你这一生没有辜负任何人......”小春轻柔地说道,“无咎之心,值得一场安眠的美梦......”

“睡吧,我就在你的身边......”

谢清之就这样靠在小春的怀里,他无比释然而从容地笑着,缓缓闭上了双眼。

“睡吧......”

飞雪呼啸,天地琼白。

谢府的后辈们似乎发现了什么,他们纷纷惊呼着向雪地奔来,他们呼唤着谢清之:“叔父——叔父——”

可谢清之的魂灵早已安眠,他含笑而去,寿终正寝。他这一生,没有任何遗憾值得后辈们为他叹息。

他们只能围在谢清之的身边,为他落下最后一个圆满的结语——

长生漂泊最为苦......

“谢公,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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