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 第208章 胜天一着

天祐元年秋，新法推行月余，虽阻力颇多，但在小春与吴立强势推行之下，亦也有些许收获。有些地方清丈土地，使贫者皆有安身立命之地，市易、均输法一行，富商大贾垄断之势也有所抑制，加之又行考成法，中央与地方官员皆有收敛，可与新法其他举措相得益彰。

新法本已初见成效，恰在此之时，大齐四方竟下起极不寻常的大雨，眼看已到秋末，却竟汇成秋洪，一时间各地受灾，灾情之外，却更有传言声称新法违背天意，故上天降此祸端！更有流言直指小春，称小春暗窥神器，挟天子以令朝臣，大齐列祖列宗发怒，故天下才遭此横祸！

一时间流言四起，以讹传讹，天灾**，新法难以推行，朝野上下更是人心惶惶。

小春府邸。

“属下无能，还请王爷恕罪。”亲信跪地叩首，连声请罪道，“恳请王爷再多给属下些时间，属下定会找出传播流言之人，将贼党连根拔起！”

“背后之人既然有胆量敢散播流言，便一定也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若是连你们也寻不到，那此人可真是煞费苦心了。”小春倒也不怒，他一路走来，阴谋诡计见过不知凡几，区区流言他又有何可谓？令他真正烦心的反而是这秋洪，不仅使新法凝滞，更是令好不容易有些起色的民生再度回到原点。

“实在是属下无能，不能为王爷解忧。”比起责罚，亲信更怕的是小春连责罚也不屑给他，“还请王爷再给属下一个机会！”

“查当然也要继续，只是不必再多添人力了，跳梁小丑，不足为惧。”小春语气平平地吩咐着，而亲信连连叩首，感恩戴德：“是！属下定不负王爷所望。”

不过此人既是小春的心腹，自然也不是无能之辈，他正向小春禀报着近日所获的线索和端倪，正在此时，却有一仆役前来禀报道：“启禀王爷，吴学士来了。”

“请他进来吧。”吴立往日里常来小春府邸，与其商讨新法之事，故他来此也是寻常，小春随口答允道。

“吴学士既来，那属下先行告退。”亲信见状，行礼告退，小春也微点了下头，示意知道了。

亲信退下，而吴立跨入堂中，向小春躬身行礼道：“见过王爷。”

“你今日来，是为新法吗？”小春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拘礼，“成大事者必先受百般挫折，纵然此前所为付诸东流，可往后的路倒也还长，眼下最重要的是拨款赈灾，救济灾民。”

“王爷仁心，拨巨款赈灾，又遣朝中清廉之臣为刺史前往灾区，天下百姓都感念王爷恩德。只是秋雨仍连绵未止，洪灾有再度肆虐之患，纵是天灾便也罢了，偏偏又有心怀不轨之人从中作梗，构陷王爷！”吴立愤懑不已，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对小春奉上，“臣暗中留意，寻得此次散布流言，挑拨王爷与陛下关系的罪魁祸首，还请王爷过目。”

小春眼神微顿，他抬手接了过来，垂目扫过，轻声念着纸张上的名字：“祁湛......秦晋商帮首领......”

名单上的名字一一过目，小春面上却不见喜怒，他将名单随意地掷在桌上：“知道了，你做的不错，这些人会由东厂和锦衣卫了结的。”

平淡的话语，却在此时话锋一转，小春的目光忽而直射向吴立，颇有深意地问道：“不过本王却有个问题，连东西两厂和锦衣卫都找不到的人，你又是如何知道他们的罪状？”

吴立目光微动，但他到底不慌不忙地回道：“臣早在先前已留意祁湛，此人多番贬损新法，最是抵触新法之辈，臣便格外留意他的动向，如此顺藤摸瓜，运气使然，偶然得知贼党勾连。”

“运气。”小春缓缓地念着这两个字，他忽然轻笑道，“其实所谓运气，也都是不为人知的煞费苦心罢了。吴学士——”

“你有心了。”

“王爷赞赏，臣愧不敢当。”吴立表面上镇静，可他的心到底是有些乱了，不过还好已将名单送出，吴立也终究是松了口气，他很快地将话题揭过，回到了他与小春都忧心的秋洪问题上，“虽然贼党易除，可天意却难变，也不知这一场反常秋雨究竟何时才能终了。”

小春没有回答，吴立停顿一瞬，又兀自说道：“虽然天意难测，但人事却已做得周全。不仅王爷广布恩德，就连陛下也亲自去天坛祭天，祈求上苍垂怜百姓，令洪灾平息呢。”

听闻此言，小春的眉心却微微皱起：“陛下去天坛祭天？”

“是啊。”吴立反倒有些疑惑，“陛下今日在天坛祭天......王爷不知道吗？”

“陛下的心意，本王岂能全然得知？”小春的神色有些沉了下来，可是他的眸色太黑，黑得像是一潭深渊，将所有的情绪都吞没其中。他没有再与吴立说话，而是站起身来，径直向堂外拂袖而去。

“王爷，外头还下着大雨，不宜出行。”吴立愕然地望着小春的背影，而小春已走出堂外，身边的仆从为小春殷勤地撑伞，再多的风雨也沾不湿他的衣袖。

背影逐渐远去，唯有吴立一人站在堂中，听着雨打檐粱的声音。

......

天坛，圜丘台上，神幄拔地而起，坛中礼器陈列、祝案上供品堆叠，风雨大作之声，兼伴中和韶乐，肃穆之态油然而生。圜丘坛下，李央正整理着衣衫冕旒，而后抬头仰望骤雨落自九天，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垂下头来目视前方，意欲登台祭天。

身边近侍寸步不离地为李央撑着华盖，遮挡风雨，可李央却摆了摆手，让他们不必跟来。他独自向前走去，任由风雨打湿了他身上的庄严衮服。

他一个帝王，自能自甘让雨水侵袭？他又是为何，要在大雨之中向天罪己？

匆忙赶来的小春眉心紧锁着望向李央的背影，他扬声唤道：“陛下且慢。”

小春的声音骤然入耳，李央的脚步当即顿住，他蓦地回身望去——

不知何时，那方才还遥远的人却已站在了李央的身后，小春手中地油纸伞缓缓倾来，为李央遮挡住所有的风雨，就如同昔年李央还在掖庭之时，小春为他遮蔽的漫天飞雪。

“先生。”李央眨了眨眼，抖落去眼睫上的雨水，可他的眼中却湿润了几分，“您怎么来了......”

“听闻陛下在此祭天，便匆忙赶来了。”小春赶来时本是有些生气的，可真看到了李央被雨水淋湿的样子，他终究还是伸出了手，为他拭去了面容上的水珠，“陛下千金之体，何必要冒雨祭天？祭天又是为了什么？”

温热的指腹抚过李央的面容，李央蓦地一抖，他只觉得凡是经小春触碰过的皮肤，都变得灼热而滚烫，像是有澎拜的心流在其下蓬勃涌动，在那一瞬间，李央甚至抛却了理智顺从着自己的心意，缓缓握住了小春的手。

“连日大雨，遍地洪灾，黎民百姓流离失所，先生为之忧心日夜牵挂......”李央低垂着眼眸，轻声说道，“我也想帮先生，却又无可奈何，这才出此下策，我想或许诚心感动上苍，也可解先生些微愁虑。”

“何苦。”小春叹息一声，可他的眼神又是那样幽深，冥冥之中似有暗流涌动，“近来流言纷纷，称新法违背天意才惹来天降大雨，更有说是臣独断朝纲，才致大齐先祖动怒，陛下也以为是新法与臣招致天变，才欲祭天陈罪吗？”

“新法与先生何罪之有？”李央毫不犹豫地道，“纵是人事招致天变，那也应当是我一人之罪，是我竖子无知，才使上苍与列祖列宗不满，我愿登台罪己，只希望不要让先生一番苦心付诸东流！”

小春顿了一顿，他凝望着李央，打量良久。

他方才是想试探李央，可李央回答得那般干脆，几令小春也升出些许愧疚。

或许是自己多疑，只是近来，他总是隐隐觉得不安，像是有什么紧攥于掌心的事物就要如同流沙般随风而逝......

“是臣失言了。”小春再次将那些无端的忧思抛却，他又恢复了往常的坚韧与果决，小春转头望向高高在上的祭坛，他的双目比飘摇的风雨还要凛冽，“只是与其求天，不如求己，说什么命由天定，臣只相信事在人为！”

李央愕然一瞬，就在他兀自怔神之时，小春却已越过李央，慨然向祭坛上缓缓走去！

小春的前路，是无穷无尽的飘摇风雨，潮湿、寒凉，它们呼啸着阻拦小春前进的步伐。小春踏上通往祭坛的阶梯，他越走越远、越走越高，在宏阔无比的祭坛前，他的身躯渺小得如同微芥，似乎下一瞬他就会跌落风中，可他不怕，他就这么迎着翻涌的风雨逆流而上！

“啪嗒。”最后一步落下，小春站立在祭坛中央，他仰头望着不见天日的苍穹。

天色越来越沉了，沉得如同黑渊，它好像要把一切亮光都吞噬殆尽，黑云翻滚、狂风呼啸、隐隐有雷声阵阵！它好像是在愤怒和不甘，它不相信世间竟有这样一个凡人胆敢不敬它、不跪它、违逆它，于是它发怒了——它咆哮着、怒吼着，它以最不可触犯的威严逼迫着小春下跪！！！

可小春没有因之胆寒，甚至他的神色都没有因之动容分毫。

天......曾经的小春无数次祈求过苍天，他向天恳求，恳求自己好好活，恳求故人不要离他而去，恳求那高居天云的神佛垂怜他一眼只一眼就好！可是没有，那所谓的苍天从没有给他丝毫回应。

既不见世人苦，又有何德何能，去阻世人路？！

诸般所求不得应，那么小春便自己去取，若是天不许他取应得之物，那么翻天覆地，又有何妨？！

这是小春自己的命，他的命，由他来定！！！

“刺啦——”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响彻祭坛，瞑暗之中，一道如雪白光撕裂开沉沉暗夜，祭坛之上，小春身侧的长生剑——

出鞘了。

“轰隆！”一道闪电自天而降，而后一道轰鸣雷声震天撼地，雨势越来越烈、越来越疾，落下的雨水几乎要交织成密不透风的雨幕，将天下世人都溺毙其中。霹雳破天，而大地动摇，上苍似乎因为小春的不敬而怒至极点！！！

可天变不足惧，他这一生，本就是逆天而行！

小春手中的长生剑动了，只见剑刃寒光更胜霹雳雷霆，直斩向高张的神幄与祝案，礼器因之一击而轰然碎裂，贡品因此一剑而遍地狼藉，既不垂眼怜世间，怎堪配享世人祀？索性凭我手中剑，毁去也罢！！！

“轰隆、轰隆、轰隆——”霎时间狂风怒卷，如鬼嚎漫天，九道霹雳轰然而降，昏沉天色霎时间被照彻得凄白刺眼，而那九道爆裂之声汇于一息之间，几如泰山崩于耳畔，令所有人都为之耳聋一瞬！

可霹雳过后，风雨之中，小春持剑屹立祭坛之上，身姿挺拔，风骨卓绝，不曾有丝毫易变！！！

所有人都挡不了他的路，而今就连天也不能！小春仰望苍天，他的眼睛是那样幽深，他的神色是那样绝决，他仿佛正与那混沌的天意博弈缠斗。

狂风呼啸到了极点，天色深沉伸手而不见，它疯狂地叫嚣着“跪下”，它阴沉得似乎下一瞬就要倾塌而下，将小春的脊梁压垮，而小春注视着他，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它、嘲弄着它。天与人，就在这振聋发聩的寂寞之中，旷世一搏！

最后一道劈天裂地的雷霆落下，天地间空白一瞬，它像是最后的审判，又像是最后无力的落笔，宣告着苍天的妥协。雷霆震撼着大地，也摇碎了阴云，一道灿然金光忽而撕裂开沉沉天幕，连日被阴云所遮掩的太阳，恰在这一场疾风骤雨之后，重现于世！！！

天光乍破，风雨平息，小春伫立天地之间，胜天一着！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拦他的脚步，人不敌，天亦不敌，他想要的终究会被他握于掌心——

只要他想要，只要他......还剩下足够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