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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春 第174章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作者:飞光劝酒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5-11-14 11:16:12 来源:文学城

就连往常喜怒不行与色的十九,也在此时此刻惊呼出声:“蒙古军队此时皆在战场,他们哪里有余兵可再调?!”

“似乎是驻守蒙古后方的军队......”

“疯了。”十九仍是不可置信,“托木儿竟连后防军队也不惜调动,他就这般走投无路?!”

可再多的质疑也已经没有意义,胡杨林外,敌军飘扬的旌旗已如密不透风的围墙,将三千汉军紧紧包围于胡杨林中。

这片广袤而奇美的土地,转眼间却成了他们的围场。

“来不及了,只有突围......”庄生还未说完,十九便打断了他的话:“不错,唯有突围,我们只有分散兵力各自突破,找到敌军防守薄弱之处然后一举攻破......”

“不。”庄生摇了摇头,他定定地看着十九,“我是说,你要突围,你要将敌军兵力陡增的消息告诉我们的援兵。”

十九似乎明白了庄生的意思,又好像没有完全听懂,他何其精明的一个人,此刻却仿佛有些转不过弯来:“我突围,那你呢,那你们呢?”

“我们要留在这里,牵制住敌军。”庄生握紧了手中的红缨枪,他回答得坚决,可他的手却又在微不可见地颤抖着。

十九有一瞬间哑口无言,他就这么盯着庄生,而后扯了扯嘴角,轻骂了句:“装英雄,很好玩是吗。”

“那你说,还能怎么办!”像是被莫名的东西点燃了引信,庄生一瞬之间暴起怒吼,原来他一直低垂着眼睛,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眼眶的深红,“都退走了,谁来牵制敌军?!难道就让这三万敌军,与毫不知情的我们的援军狭路相逢?!难道为了一己私欲,就要让其他的兄弟代我们去死,就要让西线战场功亏一篑?!”

“是又怎样?!”十九气血上头,也随之怒吼一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敢说你就心甘情愿地去送死?!”

“我当然不想死,我都还没见到我未出世的孩儿一眼!我的妻子还在等我归家!我前月才收到她的信,她说她已经为我准备好了夏衣,就等这场战争结束了,回来我便有衣可穿,她还说她已经为孩子绣好了虎头鞋,等我回来便能亲手为孩子穿上......我想活,我当然想活!这天底下没有比我更想活的人了!!!”庄生这一番话,几乎要沥干他的心血,一行清泪霎时间从他眼眶中奔流而出——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十九怔愣原地,哑口无言,而庄生转过身去,掩盖住自己狼狈的神情:“可我是个士兵,我有自己的职责......我曾随将军来过这里,故而熟悉这里的地形,我必须要率军留守这里,牵制住敌人。你随身带着传令箭,由你突围送信最合适不过,时不我待,你若速去,我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十九。”庄生郑重无比地唤了声十九的名字,他将手搭在十九的肩上,似乎将所有的信任也随之押注其身,“靠你了......”

十九看着庄生的眼睛,他听着这样信任与郑重的托付,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油嘴滑舌却在一瞬间笨口拙舌,这个最轻佻的人却又被赋予了千万人性命的重任。

我想要知道,背负与牵挂是好是坏......曾经模糊的疑问此刻却变成清晰的道路,十九仍然不知道答案,但他已经知道了通向答案的方向。

十九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而庄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牵强的笑来。

“众将听令!按计划分散游击,牵制敌军!”庄生一声令下,当即敛去了所有愁绪,他再次抛却了所有的脆弱,成为了那个年轻却又身经百战的副将,这是他的选择。而十九,也终究要奔向自己的道路。

战局不会等候他们,敌人已经在试探着步入胡杨林中。最后时刻,庄生与十九互一点首,权当告别。

“唰啦!”一阵兵戈响振之声,庄生率军先发制人,向四面发起进攻,而十九也拔出了背负的断愁刀。

凛冽的天光透过繁茂的胡杨林,照耀在断愁刀如雪的刀刃上,十九的目光因反射的刀光而恍惚一瞬,他只能凭借着多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直觉向前挥舞刀锋——

飞血溅在眼白之上,重重包围的身影都被十九抛在身后,厮杀声似乎越来越远,只有大漠中凛冽回荡的风沙为十九相送。

十九不敢停下,他知道解救庄生他们的唯一办法,就是立刻带着援兵回到胡杨林。可是这大漠太大了,十九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样渺小、那样无力,无边的荒漠,没有尽头的沙土,十九恨不得立刻生出翅膀变幻出万般神通,可他无可奈何,他只能无可奈何地在这大漠中用尽全力地奔走——

而黄沙漫漫,前路茫茫。

身后有追兵紧跟而来,而十九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一边纵马扬鞭,一边颤抖着拿出袖中的穿云箭,他只能寄希望于这渺茫的事物了......

“咻!”引信被拉响,穿云箭腾空而上,在荒漠上方炸裂成一团璀璨的花火,十九祈祷着,他祈祷着这信号能被援军看到......

而连日从中线奔波而来的小春,正巧在此时抬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军中信号!

“是十九与庄生他们,向那里进军!”小春一声令下,援军当即改变方向,向信号燃烧的方向急速进军!

小春率援军在奔走,十九也在奔走,这茫茫的大漠中,究竟要有多少运气才得以相遇?小春与十九都不知道,可此时此刻,他们仿佛真的有些幸运在身,以至于这两路匆忙奔走的人,当真在一个意想不到的瞬间,两两相遇。

飞扬的尘沙随着停息的风暂时落地,前方军队的身影在十九眼前越来越清晰,而军队最前方那个十九最熟悉的身影也映入眼帘,那一瞬间,十九几乎要热泪盈眶:“小春......小春!”

马蹄声响彻大漠,小春率军奔来,却只见十九一人:“十九?庄生他们呢?你们的军队呢?”

“在胡杨林中,敌军兵力陡增,至今竟有三万余人!庄生他们被围在胡杨林中......”十九顾不得激动,他只能思绪飞速运转着,用最简短的话语将信息传递给小春。

“三万人?!”小春眉头紧皱,“蒙古哪里来的三万援兵?”

“说是蒙古后防军队。”十九道。

“没时间了,十九,你速速带路!”千钧一发,容不得小春细思,只因这分秒之间便是千人生死!

“是!”十九紧握缰绳,他双目重燃希望,他风驰电掣向来路飞奔而去!

要快、再快一点!小春就在这里,援兵就在这里,只要再快一点,庄生他们就有生还的希望!

十九几乎是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奔行着,他奔走得越快,双目便也就越亮,希望越来越高涨,十九竟笑了出来,眼泪溢出眼眶,笑容却又满面,他又哭又笑得像个疯子。

天色变换,胡杨林越来越近,十九已经可以看到不远处的蒙军身影。他侧耳细听,听见了阵阵厮杀声,这是好事、是好事!有厮杀声,就证明庄生他们尚有战力,证明他们尚有力气与蒙军一搏!

胡杨林中,马蹄声响声震天,似锣鼓齐鸣;西宁军旌旗四处飘扬,似人海翻涌。

还好,他们还在这里,他们还活着,他们都活着!

胡杨林中的蒙军似乎陷入了激战,而后来的小春等人则又成了迟来的黄雀。蒙军怎么也没料到竟还有汉军前来援助,而小春已趁他们尚未回过神来之际,挥兵将他们团团包围。

厮杀震天,已深陷战火泥泞的蒙军被将才投入战场的汉军杀得丢盔弃甲,他们引以为傲的轻骑与重骑也在此地派不上用场,小春等人一朝占尽先机,愈战愈勇,不过厮杀一阵,损失惨重的蒙军便已撤退!

战火与硝烟遮挡住了胡杨林中的景象,十九看不清楚。

蒙军走了,可胡杨林中的马蹄声却还未停止,那举着西宁军旌旗的人也还没有停下,马蹄声如金石相撞,旌旗四处翻涌,可十九却觉得不对。

怎么回事,他们到底怎么了,他们方才不还正与蒙军作战吗......

强烈的不安感在十九心中炸裂,十九踉跄着翻身下马,他踟蹰地向胡杨林中走去——

他穿过硝烟,将胡杨林中一切收入眼底——

霎时间,双目充血,目眦欲裂。

那不是马蹄声,而是悬挂在胡杨上的兵戈与木干相撞的声音,事实上也没有举着旌旗的人,那只是最后几匹剩下的老马,背负着西宁军残损旌旗,不断在林中奔走的假象。

而除此之外,胡杨林中再也没有任何站立着的人与物,有的只是一片狼藉而堆叠成山的尸首,与尸山之上,那个撑枪而跪、至死也维持着生前姿势的人。

十九没办法向前迈步,他脑海中只剩下空白,而小春等人也终于踏入胡杨林中......

“咻。”一支无力的羽箭向小春射来,小春轻易地挥剑挡开,眼前的惨像骤然入眼,连小春也只能无力地闭合双目。

“这是他们营造的假象......为敌人营造的假象,士兵死尽的时候,他们便假造马蹄声,让敌军误以为他们兵力众多,让敌军看见西宁军旌旗不倒,诱使他们步入机关......”越清晰的解释,却只叫小春越发的悲伤,他再也没有勇气去看那遍地血河,“庄生他们,坚持了很久......很久......”

正因为坚持如此之久,小春等人才不至于被蒙军的三万军队打得措手不及;正因为血战如此之久,小春他们才能反将蒙军包围,占得良机......

可是这良机背后,却是近四千条同袍性命,尽数丧生在这胡杨林中......

十九见惯了生死啊,他手下那么多条亡魂,这是他第一次在死亡面前感到窒息。他想流泪,可他的泪水已经干涸,他想嚎啕,可他的喉咙已经缄默无声,小春的声音都在他耳边逐渐模糊,此刻的十九什么也听不见,他只能抬起沉重的步履向前走,无比缓慢地向前走——

直到走到那尸山之上,撑枪而立的那人身旁。

十九颤抖着望去,他多希望那不是庄生,庄生那么想活,他还有那么完满的生活等着他,他还有妻子和孩子在等着他,让他活,十九在那一瞬间祈求着满天神佛,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求求您让他活下来吧......

熟悉的面目映入眼帘,十九抬手去探他的鼻息——

庄生,那个在篝火旁笑谈着来日回乡与妻儿团聚的年轻将军,那个无时无刻不思念着妻儿的青年,那个甚至在最后一刻还念着妻子寄给他的长信的人,就这么倒在了无名的胡杨林中。

十九的呼吸似乎也随之停滞一瞬,他双唇颤抖着,一滴眼泪终于轰然而落,而小春也终于走到了庄生的身前。

小春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庄生紧握的手掌上,他小心翼翼地将庄生的手掌打开,那里面是一面破碎的蝴蝶状的护心镜,而护心镜中,却藏了一封折叠好的、血迹斑斑的信。

这是他早早准备下的、给妻子的遗书,那时候庄生只笑说着以备不测,可今时今日,已成诀别。

很久之后,战争终于结束,那时候的小春亲手将这封遗书交给了庄生的妻子。

庄生说过,他家在云梦乡,他的妻子是云梦乡最美、最温柔的女子,名叫胡蝶,小春挨家挨户地找,终于找到了胡蝶,而那时的胡蝶怀中,已多了个牙牙学语的孩子。

遗书被交到了胡蝶手中,连同无比丰厚的抚恤一起。胡蝶颤抖着接过了那封血迹斑斑的信,她还没有打开,就先摩挲着那信上的血痕,哽咽地问着小春:“这信上......是他的血吗?那时候,他该有多疼啊......”

小春没有回答,他不敢回答。

他也从没有打开那封遗书,因此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封遗书的内容。

只有胡蝶打开了那封信,因为那是庄生写给她的信,谁也没有资格打开,只有他的蝴蝶——

“阿蝶卿卿如晤:

书此信时,尚不知何年何月将抵侬手。吾曾妄想,若侬一生不见此信,便是幸极之事,可惜战火无常,天命亦不得知,无奈只能含泪执笔,书此寥寥数语以寄吾妻。

百感交集,悲从中来,竟不知从何处落笔。吾此生于国不曾有负,唯负你至深,累侬青春年华,一生牵挂。将军常言大义,吾生性愚拙,只一知半解,不甚了然。然戍边之时,念及以己之身,可守烽火不入侬门庭净土,亦也宽慰。话及此处,庭前桃花树尚还在否?想来春至,又是满树灼灼华彩。犹记昔年桃花树下,对饮闲谈,当时只道寻常而已,如今......已成梦幻。

......

满页伤心痴语,又累侬落泪难安,心下甚愧。人常言鬼神,吾素不信,如今却切望其真。若魂魄真存于世,他年南风骤起,随风归故里,也算重逢。

一恸欲绝。永熙三十一年正月十六,庄生手书。”

......

很多年后,云梦乡。

“今日先生教的是《诗经》,我最喜欢里面的一首诗!”五岁的孩子说话仍有些慢,又鼓足了劲要把每个字都说清楚,所以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有些长。胡蝶被阿夕逗得发笑,她温柔地牵起阿夕的手,耐心地笑着问他:“那你最喜欢的诗叫什么呀?”

“叫作——《东山》!”阿夕手舞足蹈着,他没看见娘亲的怔神,“我还会背呢!诗里是这样写的——”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

阿夕咿咿呀呀地背啊,胡蝶的思绪却飘得很远、很远。她抬头看着点点滴滴落在油纸伞上的细雨,她忽然想起了那个远行却还没有归家的人......

阿夕背着,可是忽然有一滴水泽落在了他的手背上,他以为是雨,他继续埋头问道:“娘亲,你说那个东山的士兵,最后真的和他的妻子团聚了吗?”

你说那叹咏东山的无名士兵,最终是否穿过了那濛濛零雨,西归故土,与妻重逢......

你说,这究竟是他回乡途中的遥遥思念,抑或仅是他在东山战场上的午夜梦回?他最终所见究竟是妇叹于室,还是只是人去楼空,满地凄凉?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越来越多的水泽如雨落下,阿夕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他怔怔地望着娘亲,伸出了手:“娘亲,你为什么哭了?”

孩子柔软的手仔细地为胡蝶擦拭着眼泪,而胡蝶已泣不成声。

“阿夕,你不是经常问我,爹爹在哪儿吗......”胡蝶紧紧地抱着阿夕,而阿夕认真地点了点头:“爹爹又在哪儿呢?”

细雨渐息,雨后阳光如浮光跃金,照耀在胡蝶与阿夕的身上。胡蝶抬头望去,只见乌云散去,而乡路尽头斜阳正好。

胡蝶泪流满面,可她看着那样好的夕阳,忽然又笑了。骤起的南风轻柔地拂过胡蝶与阿夕的衣角,像是一个翻山越岭的经年拥抱。

“爹爹就在这里。”南风抚过胡蝶的眼泪,她牵着阿夕的手,指着乡路尽头的斜阳,“在夕阳里,在风中,只要南风骤起,我们张开双臂......便是相拥。”

南风漫卷,夕阳正好,云梦乡乡路之上,似有一场无声重逢,无声相拥。

那是很多年后的事了,而此时此刻身在战场中的小春正面临着扑面而来的风沙,他正将那封血迹斑斑的遗书藏于心口。

长生剑轰鸣出鞘,家仇国恨、生死存亡、连带着今日陨坠的四千条性命一齐担于小春肩上,他背负着无比深重的责任,万分郑重而坚定地剑指前方——

他要向前,他要去完成已亡人未尽之事,他要将西线的所有敌人都揽于剑锋之下,围魏救赵,唯有这样才能解京师之困!

向前......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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