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 第171章 誓死守卫京师！

平凉府一战，蒙军虽败，然战局却无重大推进。

蒙军仍扼守东援京师的必经之道，山西大同镇更是已落入敌军之手，京师西防岌岌可危。然而乌恩其经此一役，却更加小心谨慎，汉军难寻突破之机。

蒙军阵地，主帅战营。

“砰！”一柄尖刀破空而出，几乎是擦着亲兵的面颊而过，而后直直插入土地之中，亲兵一瞬间与死亡擦肩而过，胆寒后怕得冷汗如雨，衣衫顷刻间尽数浸透。

乌恩其睨着那匍匐在地、颤抖不止的亲兵，他明明神色阴冷得吓人，却又偏偏转了转眸子，兀自扯出一个笑来：“两日？还要两日，废物。”

“罢了，本王就再给他两日。”乌恩其此人最是阴晴不定，他方才还狰狞暴怒，此刻却又仿佛掌控全局，“汉人会南北夹击，可我蒙古军队才最是灵活应变、行如疾风。汉人有句话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彼身，本王很喜欢这句话。”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乌恩其自诩为是那个在后的黄雀：“裴还，本王便让你占得一时便宜，待到苏赫巴鲁率兵抵达，被包抄合围的又变成谁了呢？”

“传本王之令！”乌恩其此话一出，帐中亲兵当即跪地领命，“汉人挑衅，不得出击，固守两日，以待时机。”

“是！”

......

肃州卫东北方，蒙古境内，伫立着一座古老城池，蒙古语称之为“哈拉浩特”，汉语称之为“黑水城”。

黑水城位于关西至宁夏中部战场之间，经黑水城驰援中线，对于蒙古大军来说乃是一条捷径，一路上既无亦不剌山这等险峰的阻拦，也可在中途得到补给，故而苏赫巴鲁在收到乌恩其求援书信后，当即选择了途径黑水城的这条路，驰援中线战场。

关西战场上，苏赫巴鲁所率军队兵力本就多于汉军，小春和裴还率兵奔赴中线战场后，苏赫巴鲁更是兵力远超汉军，只不过在狄浊、沈嵋和花在衣等人的守势之下，苏赫巴鲁并未占多少便宜。如今苏赫巴鲁撤出一部分兵力驰援中线，倒也解了关西些许压力。

平心而论，苏赫巴鲁行军速度并不缓慢，甚至也算迅疾，只是路途遥远，自然需要时间。这日，苏赫巴鲁终于行军将至黑水城前。

黑水城外，一片浩渺荒漠。

尘沙滚滚，黄土漫天，行于大军最前方的苏赫巴鲁抬头望去，终于在茫茫荒漠中望见了黑水城些许模糊的轮廓。

这日太阳炽烈无比，正午的阳光驱散了荒漠清晨的严寒，黄沙之上，气温急剧上升，方才还在来路的寒风中微微颤抖的蒙古士兵，此刻却已被汗水浸透内衫。

炽烈的骄阳，异常的高温，叫一身冬装皮毛在身的苏赫巴鲁有一瞬的眩晕。黄沙似乎在蒸腾，热浪似乎也随之显形，沙土蜿蜒、翻涌，汇成层层叠叠的沙浪，仿佛有什么致命的毒蛇在其下潜伏、等待。

苏赫巴鲁眨了眨眼睛，将这幻觉驱散，可他却驱不散心头突如其来的危机感。就像是他没有看错，就像是那沙土下的确藏着扭曲的毒蛇，他仿佛真的穿透了沙土的阻碍，与那双幽绿的或澄黄的、时时刻刻都准备将你吞吃入腹的竖瞳对视。

“咕咚——”喉结滚动一瞬，可苏赫巴鲁还是摇了摇头，将这危机感强自压下。

开什么玩笑，前方就是黑水城，这乃是蒙古境内，又能有什么危险？再者说，这里是无边荒漠，所有景象都一览无余，自己又在害怕什么？

定是断臂之后，自己有些草木皆兵了，苏赫巴鲁暗自心道。

“继续前进！”苏赫巴鲁扬声下令，他这一声是在催促士兵前进，也是在驱散自己的犹豫。

“啪嗒。”马蹄陷入流沙，发出极轻、极闷的声响，微茫的声音在沙中传递，像是一滴水落入深潭，无边的、层叠的涟漪扩散开来，而深潭底的古鱼终于被这一声信号惊醒——

在苏赫巴鲁没有注意到的角落，地表的沙土在无形间加剧流逝，流散、离析、塌陷、直到一个冲破尘沙彻底瓦解的极点——

“砰砰砰！”炫目的日光之下，几百道身影霎时间从沙土中飞身而出，飞扬的尘沙汇成一场席卷的风暴，狂沙乱眼，苏赫巴鲁不由得紧闭双眼！

而就在他闭上双眼前的那一刻，他所见到的最后画面是一群汉人士兵自尘沙中跃出，而他们手中刀剑在阳光的照射下灼灼生辉......

六日前，关西。

“我们此去直攻银川，与中部军南北夹击，此计固然可行。可若是苏赫巴鲁率军援助中线，那我们岂不是又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裴还思索着行军细节，小春却忽而轻笑一声：“不怕他援助中线，我只怕苏赫巴鲁他不来。”

“啪嗒。”小春抬起指尖，轻敲向地图上的黑水城，“黑水城一路地势较平，行军较易，蒙军又可从中得到补给，我猜苏赫巴鲁若要援助中线，必得经过黑水城。”

“倘若六日后我们能在中线战场取得良机，乌恩其必向关西求援，意图东西夹击我等，将计就计，我们便在黑水城附近设伏，打苏赫巴鲁个措手不及！到那时乌恩其就等援助不至，必乱阵脚，再者苏赫巴鲁率军东援，关西也可缓解压力。只要拖住了苏赫巴鲁所率援兵，这战机便倒向我们了！”

运筹千里，一石三鸟。

裴还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只是这伏击人选......庄生素来谨慎，可担将领之任。”

“我也同去。”一旁的十九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莫测的笑来，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瞳中似有危光流转，“黑水城周围乃是荒漠，从前亡命的日子里，我也曾去过大漠执行任务，在那里我学会一样奇绝的技巧——”

“伏于沙下，静待杀机。”

锋芒毕露的言语与此刻从沙下跃起的数重身影重叠，阳光照彻了十九与庄生的尘沙满面，也照彻了他们眼中静候多时的毅力与杀机，极其出乎意料的攻势使蒙古士兵措手不及，而十九手中断愁刀耀比天日，径直斩向马上的苏赫巴鲁——

“刺啦——”“砰。”

......

京师，围城第八日。

紫禁城神武门前，万军对垒。

托木儿精心策划数年，一朝踏足中原便是天雷地火之势。京师危急，李谛等人也抱破釜沉舟之决心，拼死守城，蒙汉二军对垒八日，拉锯缠斗，分毫不让。

可日日夜夜不曾停息的战争已叫士兵百姓胆战心惊、疲惫不堪，各路援兵不见踪影，城中粮食消耗迅速，南北运河补给被迫切断，京师几乎要沦为一座孤城，你叫城中之人如何不风声鹤唳、意志渐消？

逐渐疲惫与消沉的意志，却伴随着敌人越来越剧烈的攻势，这日托木儿率兵齐攻京师数门，尤其集中兵力欲破神武门，缠斗半日之后，神武门竟已岌岌可危！

“守城！！！”亲临战场的太子李谛紧握手中剑锋，尊荣华贵已与他毫无关系，血污尘土浇了他一身狼狈至极，可他已顾不上那么多了。他身后就是神武门，若是再退，京师今日必破无疑！

战场之中，傅东海率小部军队来回穿梭于敌阵之间，意图扰乱敌军阵脚，三去三回，他几乎如坠血海！百川剑几乎被浓厚的血浆包裹，傅东海那一双凶戾的眼睛竟也如同在血中浸过一般，血丝横生密布，瞳孔猩红如修罗在世！

而三皇子李不孤正再次拉弓搭箭，他一双手，已叫重弓弓弦勒出道道深重血痕，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拉弓，几百次，上千次？李不孤记不清了。他只能凭借着直觉，机械性地将锋镝对准敌人。弓弦再次切入被反复嗟磨的伤口，李不孤几乎感觉不到痛一样再次放箭，浸透鲜血的弓弦在空气中弹动一瞬，而后又是一箭急出！

所有人都在拼命，可这一战已超出他们掌握之中，他们几乎绝望。

“重骑冲锋！！！”就在众人拼死防守之时，在腥风血雨里浸润得更加凶戾的托木儿再次嘶吼下令，他挥舞着手中弯刀，直指神武门，蒙古重骑应声出列，俯冲而去！

“唰啦！”身披重甲的战马飞跃过重重烽火，恰似此时正阳门前，一匹累极的瘦马翻越无数关隘，终于临近皇城之内！

极快极重的马蹄声响彻宫道，满面风尘的信使不敢停下，他必须要快，他知道战机一分一秒都延误不得，他知道这分秒时间便是万人性命！！！

天家皇宫就在眼前，信使马不停蹄直奔军机堂！

军机堂中，晏花时正极其不安地来回踱步，城外厮杀声如雷震天，晏花时亦心神焦灼郁躁难平。

恰在此时，一声急切无比的通传响起，传令太监踉跄着奔入堂内喊道：“娘娘，娘娘！有信使、信使来了！从关西来！”

晏花时猛然回头，而信使正在此刻踏入堂中！

“砰！”跪地之声轰然响起，信使大口喘息着将战报奉予晏花时：“启禀娘娘，西宁军在黑水城重创蒙古大军，苏赫巴鲁亦被我朝斩于剑下！！！”

一言如石破天惊，叫晏花时怔立当场！一瞬回神之后，几令晏花时如痴如狂的欣喜席卷而来，晏花时竟是当场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天佑我大齐，天佑我大齐国运不绝！！！好他个西宁军，黑水城大捷，正解我京师燃眉之急！”

“传令！速速传令！让这皇宫京师上下的人都给本宫传音，鼎、缸、钟种种凡是能扩音的物什都给本宫搬出去，让所有人都告慰城外将士，就说黑水城大捷，苏赫巴鲁被我军斩于剑下，天佑大齐，国运恒昌，蛮夷小国，速速伏诛！快去！纸上也给本宫写，能写多少写多少，都用白鸽放出去，快！”晏花时连声下令催促，皇宫京师众人纷纷行动起来，而神武门外正身处激战中的将士，却仍旧深陷于这场惨绝人寰的战役......

重骑的马蹄踏碎尸骨，流溢的血液汇入护城河中，一瞬之间，清流几成血色！李谛的耳畔只剩下了轰鸣，像是要把自己的骨血全然震碎的轰鸣，世界仿佛在坍塌，往昔的一切都成了幻影，唯一真实而残酷的只有眼前无休无止的战场。

这个自诩高高在上的太子，此时此刻却和战场上的所有人一样，他喘息着、彷徨着、斗争着却又后退着，他眼睁睁看着蒙军高举起攻城木，径直冲开城门前的层层士兵，猛撞上他们身后的神武门——

“咚！”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响彻天地，一阵无可奈何的绝望满溢过李谛的胸腔，他几乎要被这绝望所吞没......

百年国祚，竟是要败于他们手中吗......

今日，会是大齐最后一分国运断绝之日吗......

满心绝望，身僵已如朽木，李谛一瞬之间失去了所有力气，他力竭地闭上双眼——

恰在此时，一声微弱的声音穿越过战场厮杀，模糊地响在李谛与汉军将士的耳边：“黑水城......大捷......苏赫巴鲁被我军......天佑大齐......”

双目陡然睁开，李谛猛然回头望向城内，他知道这是城内的声音，他拼命集中起被战争冲散的注意力，全神贯注地试图听清那道声音！

所有隐约听见这道声音的人都回头望去，而那道又再次响起、扩大、逐渐清晰，像是一点一点的涟漪汇成洪流，京师各处的每道声音终于汇成了一场滔天声浪！这场惊涛洗刷过鲜血淋漓的战场，终于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黑水城大捷，苏赫巴鲁被我大齐军队斩于剑下，天佑大齐，国运恒昌！！！蛮夷小国，速速伏诛！！！”

白日一道轰鸣惊雷，叫所有人怔愣一瞬！李谛双目圆瞪，傅东海手中剑刃生生停滞半空，李不孤手中羽箭陡然落地，而托木儿更是疑心自己误听，蒙军攻势骤然一顿！

可就在下一瞬，苍穹间突然传来“哗啦”一阵振羽之声，无论是蒙军还是汉人都抬头望去，只见一大片如白云遮天的信鸽正携纸墨，展翅翱翔！

“哗啦啦——”漫天纸页如飞雪飘摇，苍白的纸页覆盖了此前所有的烽烟，李谛急切地伸出手来，从空中攥住一张飞来纸墨——

其上字迹笔走游龙，赫然写着——

“黑水城大捷，苏赫巴鲁被我军斩于剑下，天佑大齐，国运恒昌！蛮夷小国，速速伏诛！”

越来越多的纸页从天而降，越来越多的人看清了那句如绝处逢生的话！托木儿回过神来，他下令再次进攻，他头顶的苍鹰正疯狂捕猎着白鸽，可这苍鹰与他的主人一样，都已经失去了进攻的最好机会——

因为他们的对手，已经重新燃起了生还与胜利的希望！

“天佑我大齐，国运不灭！尔等蛮夷之国，还不速速伏诛！”李谛高声呼喊，应声一片！丢盔弃甲的士兵再次无所畏惧地拿起兵戈，节节败退的丧气者跟随着李谛一起呼喊，声嘶力竭。他们直视着面前的蒙古军队，纷飞的纸页如同一场为他们悲歌鼓舞的大雪，而他们眼中火光连天！

“誓死守卫京师！”李谛手中剑锋直指托木儿，所有的汉军都心照不宣、义无反顾地向前冲去，他们一齐高声喊着最直白而最胆气冲天的那个字——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