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 第129章 “紫禁城里，哪有真心。”

这紫禁城再大，也不过是一方囹圄而已，该遇到的事总会遇见，该遇到的人也总会相逢。

恰如此刻刚得晋升、行走于宫道之上的小春，与一身飞鱼服、腰携断愁刀的新任北镇抚司镇抚使十九夹道相逢。

十九蓦地一怔，停在原地，而小春目视前方，毫不停留。

风息流淌过他们二人相擦的肩，他们本该就此越走越远。

可十九忽然抬起了手，在与小春交错的那一刹那，拉住了小春的衣袖。

小春没有看十九一眼，他望着前方漫长的宫道，轻声于十九耳侧道：“十九，你变了。”

“变得这样优柔寡断。”

十九闻言苦笑一声，他微微侧首凝视着小春的侧脸，像是眷恋。

他是变了，那个昔时恣意桀骜、玩世不恭的浪子，如今却成了牢笼里束手束脚的囚徒。

十九的眼睫微微颤动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明明灭灭，他沉默半晌，终是微颤着开口：“可能是因为......我爱上了一个人。”

“他的心太狠，连自己都不在意。”

小春垂下了眼睛：“那是因为他有更在意的人，和更想要的东西。”

十九扯了扯嘴角，他想露出一个佯装的笑，可他怎么也笑不出来了，他怔着点了点头，那张向来没有正经神色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落寞的神情：“是，你是有更在意的人的......”

“那枚玉佩是谢清之赠给你的。”多可笑，当年十九牵制住小春，是因为这枚玉佩，如今他自己患得患失，也是因为这枚玉佩，“他曾经救过你......”

“是。”小春道。

“就因为他曾经救过你，所以你甘愿以身入局，为他报仇，是吗？”十九的声音都带着些颤抖，“小春，你其实是个很好懂的人，真的。”

“只要别人对你有一点点的好，你便要倾尽所有去报答他。”

粟米之仇，天涯海角不消弭；滴水之恩，刀山火海舍命报。

对错是非，恩怨情仇，小春不想回答，他甩开十九的手，径直向前走去。

可十九却蓦然回头，他看着小春离去的背影，忽然间孤注一掷地问道：“如果，我说如果......”

“如果永熙二十九年初春你我分别的那天......”十九眼中似有一瞬的水泽，却又在下一刹那消失不见，“如果那一天我回头了，要与你一起闯荡江湖，避开这些尔虞我诈——”

“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那年初春凛冽的寒风似乎再次回响，而那略微嘶哑却又放达的歌声似乎在冥冥之中响起——

“少年子弟江湖老，多少青山白了头，且趁人间芳菲早，踏马阳关觅封侯......”

那年飞雪之中，行至山道的十九望着身前茫茫大地，他忽然觉得冷。

冷，好冷，他从没有觉得这般冷过。

白茫茫一片风雪，孤零零一颗顽心。

他看着前方，天地广阔却又似无路可走，他回头望去，却见来时痕迹都被大雪掩盖。

他就这样在雪中怔怔站了许久，直到大雪落了满身，他才猛然回神，而后发了疯一般回头狂奔。

他想回去，回到一个人的身边，两颗心靠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寂寞要熬得长久。

可来路看不清了，十九在大雪里奔遍了南北东西，却也再也没有寻到那间屋子，和屋子里那个冷面却又有颗真心的人。

阴差阳错，世间浮沉事，向来都是错过。

回忆纷至沓来，十九困囿其中不得解脱，可小春却向前迈出一步，走出了那条来时纷纭的路。

“不会。”寥寥二字，凭空打碎一腔无疾而终的痴念。

小春看着前方，他再也没有停留：“你不是那个我愿意为之停留的人。”

一滴眼泪终于滑落眼角，十九跟着向前一步，他颤抖着张口问道：“那花在衣呢，你会为他停留吗？”

似有一瞬的僵硬，可十九看不见小春的神情。

他只听见小春说——

“不会。”

“啪嗒。”宫墙的转角，一束春末之花悄然落地，一片红衣衣角消逝不见。

小春如有所感，应声望去，可那里除了一地凋零的落花，再也没有旁人。

......

夜色已深。

小春出了宫，他回到了自己在京师的府邸。

堂皇门户，石狮坐镇，谄媚的奴仆在门口弯腰相迎，小春看着这座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的府邸，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这不过是一座偌大的空中楼阁，而这里所有璀璨夺目的一切都与小春没有任何联系。

这里不是他的家，愈堂皇，只让他觉得更无所凭依。

穿过回廊，小春走向自己的卧房，仆从都被遣散，小春信手推开了房门。

“吱呀——”门枢流转，屋内夜色深沉，惟有一盏火烛明明灭灭。

小春沉默片刻，而后轻轻端着蜡烛点亮了灯，屋内这才有了些许光亮。

昏黄而柔和的光照在屋内那人的红衣上，花在衣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在灯亮之前，他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

“怎么不点灯？”小春故作平常般问道。

“有时候灯太亮，把一切都照得太清楚，反而会看见许多本不想见的东西。”花在衣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似乎有些嘶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如鲠在喉。

小春垂了垂眼睛，他纤长的眼睫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颤动着、摇曳着，像是捉摸不定的蒙蒙月光：“见与不见，总归都是在那里，一叶障目终究只是骗了自己。”

花在衣深吸了口气，他微微侧首回望着小春，小春这才发现他眼睛红得厉害，像是曝晒之下干涸的河床。

“我倒情愿能骗自己......”花在衣颤抖着，他苍白皮肤下黛青色的血管都在细微地起伏，“可你连这样的机会都不给我......”

“你想说什么？”小春偏了偏头，避开花在衣的眼神，只直直盯着地面。

“我想说......”花在衣咬了咬牙，“你和太子......”

小春回答得坦率，也没有犹豫：“我需要借他之手，向上走。”

“我也可以帮你向上走！”花在衣眉头哀哀地蹙起，他眼神颤动着望着小春，仿佛正在承受着莫大的苦痛。

花在衣彻底回过身来，他急走几步想要牵扯上小春的手，可小春却错了错身，避开了他伸出的手。

“你知道我的答案。”灯影摇曳，明明那柔和的灯火将小春照耀得那样温柔，可他的心却又冷若坚冰，“我想要的，我自己会取。”

坚定的、没有一丝踌躇的回答，一瞬之间彻底摧垮了花在衣的心防，他也想笑着和小春撒娇，他也想若无其事地将这些事当作笑谈，可他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最百依百顺、识情识趣的人，在爱面前，也变成了个横冲直撞的傻子。

“那我呢......”一滴晶莹的泪就这样溢出眼眶，在灯火下发亮，花在衣看着小春的侧脸，哽咽着质问道，“那我们之间，又算什么？”

眼睫仿佛颤抖了一瞬，可小春没有回答。

“谢清之救过你，你便要为他舍身忘死，太子能给你想要的，于是你也甘心深入虎穴......”心脏抽搐着，刺痛满溢胸腔，花在衣颤抖着手，抚上自己仍旧跳动的心，“那我呢？你愿意看他们，为什么不能留下来看看我，我愿意把我的心都给你......”

“那年京师飞雪，我几乎要冻死在长街，是他救了我，也只有他救了我......”小春呼出一声略有些颤抖的叹息，他攥紧了背在身后的手，“那时我卑如尘泥命如草芥，所有人都视我为可以任意践踏的蝼蚁，我等了很久，真的等了很久，我也希望有人可以看看我，救我于水火之中，可我等来的只有人心险恶。”

“所有人都视我为鱼肉，只有他把我当成人。”

小春终于望向花在衣，他像是觉得可笑：“现在你将自己和他相提并论，现在，你们一个又一个地来说爱，哈......”

“你为我鲜花着锦，可我缺的是雪中送炭——”小春唇角抽搐，他微微仰起头来，在灯火中求得片刻眩晕，“怪只怪你来得太晚！”

“轰隆”一声巨震，花在衣怔在原地，三魂七魄如遭雷霆！

沉默，无穷无尽的沉默，花在衣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可他心如刀割之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眼睁睁看着水流将他愈推愈远而他无可奈何......

双唇翕合，花在衣几次三番哑口无言，终于最后咬紧牙关，千言万语只凝成一句：“小春......”

“你对我，难道就没有一点真心吗？”

一句嚎啕，字字呜咽，尽是心头血。

“真心。”小春扯了扯嘴角，哂笑一声，“紫禁城里，哪有真心。”

再后来的对话小春已经记不清了，他也记不清当时花在衣的反应了，是哑口无言，泪如雨下，还是夺门而出，都不重要了，一切都已经被那晚的夜风吹散。

流散在风里的，是一片真情，还是两颗不明不白的心，除了月亮之外，没有人会再知道。

小春一夜未眠，第二日他状似无意地经过花在衣的厢房，他瞥了一眼，里面没有人影，他抬手敲了敲门，也没有人应，最后他只能推开房门，可那里已经没有人在了。

记忆里的红衣像是一朵随水而流的春花，春天就要过去，属于他的花期也将远走，他再也不在枝头，于是那身红衣也将随之漂流。

炎热的风流淌过小春的指尖，第一声嘹亮的蝉鸣响起，那金黄璀璨却又潮湿的夏季毫不留情地占据了春日的天地，小春抬起头来，他被那无比耀眼的太阳刺得睁不开眼睛。

春天已经过去，而夏日即将到来。

像是小春走过迢迢山水，终于要奔赴他命运中的黄金时代——

可在此之前，尚还须一场冲刷一切的瓢泼大雨，冲毁所有而百废待兴——

泥泞后将是新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