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 第101章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帆船停泊，已是七日之后。众人告别盐帮众人，自陆道而行，终于在汇军之期前赶到战火前沿——四川省重庆府。

此地由于战乱，故哨卡格外森严，当小春等人过关之时，一队守卫当即拦住了他们。

“入关文书！”守卫仔细打量着这伙来路不明的行人，手中长戈随时准备扣下他们。

小春自马背上取下旌节，持节而立道：“奉天子之命，前来监军。”

他咬字不紧不慢，竟有几分庄严之色。

飘扬的旌节入目，那守卫当即一凛，他向小春行了个礼，却又有些犹疑不定，正在他犹豫之时，小春却道：“不劳你通报了，已经有人来了。”

只听一阵马踏黄尘之声，宛若平地惊雷，守卫回头看去，一队骑兵正纵马而来，为首那人身着银铠，手持红缨枪，在关前骤然勒马，翻身而下，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只见那人向小春行了个军礼，扬声道：“卑职参将余玉龙，特奉将军之命，前来接迎！”

小春还未说话，十九却打量了那寥寥不过五六个来人，又瞥了眼余玉龙，含笑半讥道：“监军大人奉圣上之命前来，你们将军就算不亲自来迎，遣你一个参军，也太寒碜了些吧。”

“胡言乱语。”小春斥道，他看向余玉龙，笑道：“还请免礼，余参将莫要见怪，此人口无遮拦，向来如此。”

小春这般说着，心里却清楚，十九话虽然说得不中听，可却是事实。原本总揽军权，如今却有了掣肘，换谁也是不舒服的，故那将军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于是他们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一唱一和，倒叫余玉龙吃了哑巴亏。

“卑职确是人微言轻，然而军机繁多，将军实在分身乏术，不能前来接应，还望监军大人海涵。”余玉龙倒是不显山不露水，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也无破绽。

“余参将多虑，家国大事在前，何必拘于区区小节？”小春道，“还要劳烦余参将带路。”

“这是自然。”余玉龙拱手道，“那卑职便斗胆在前了。”

“请。”小春笑道。

余玉龙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在前方引路，小春等人也随之而去。

“来者不善呐。”花在衣轻飘飘地撂下一句。

“这话，该说我们。”小春双目微沉，忽而扬鞭纵马，一骑绝尘。

......

“将军，他们已离战帐不远了。”属下来报，定中军将军曹镇南冷哼一声：“来就来了，难道还要本将军亲自出去迎接他不成？”

“不过一个没根的东西，却要骑到我的头上来，痴心妄想。”都说不看僧面看佛面，这曹镇南却将话说得那样难听，连朝廷天颜的面子也不顾。他帐中属下纷纷眼观鼻鼻观心，低下头来默不作声。

若有人因这话参他一本，治他个斩监候也是应得的。

一时间战帐中静默得诡异，而这沉默终于在半刻钟后被一阵脚步声所打破。

“唰啦！”余玉龙率先挑开帘帐走进帐中，小春等人也随后而来。

“曹将军。”小春笑着走进帐中，对着一身戎装的曹镇南拱手道，“久闻将军美名，今日得见，方知名不虚传。”

曹镇南敷衍笑道，却不还礼：“一介武夫哪里来的美名，监军大人谬赞。只是本人常年军旅，孤陋寡闻，倒没听说过监军大人的名声，实在是贻笑大方。”

夹枪带棒，无非是讥讽小春乃无名之辈，十九和花在衣的眼神都微微沉了下来，可小春却不恼，仍是笑道：“本就是芥微之辈，何敢劳您尊耳？只是今日一见将军，倒真如传言一般果敢无畏，胆识超群。”

夸还是讽，曹镇南却只当小春在奉承自己，他那双卧蚕似的粗眉洋洋得意地高悬起来，气哼一声，却趾高气昂地也不接话。

小春兀自走到沙盘前，打量着目前战局，问道：“既是奉圣谕前来，断不能辜负皇恩。还请将军讲讲眼下局势吧。”

曹镇南负手睨了小春一眼，似笑非笑道：“公公久居宫中，怕是对战局这等粗事不甚了然吧。”

“所以还需将军讲来。”小春含笑道。

曹镇南眼中明晃晃带着三分不屑，又装模做样叹了口气，分外不耐地讲起战局来：“匪兵势起西南嘉定府，盘踞游龙山，今春二月六日同各地匪寇起兵反叛，攻克嘉定、潼川等州，叙州、成都等府，此地官府懦弱畏战，故令四川省西部疆土尽入匪寇囊中，实为可恨。”

“如今我军占据东部重庆府、夔州府，东南播州宣慰司也在掌控之中，而眼下战略之重地，当在顺庆府！”曹镇南一边说着，一边将小旗狠狠插向一处，“此地北临保宁、西临潼州，潼州为匪寇所占，保宁为两军交战之地，而南临重庆、东临夔州，乃我军阵地之依唇，进可攻敌、退可固守，断不可丢。”

“如将军之言，我军是要固守顺庆。”小春点头道。

“监军大人岂不闻以攻为守？”曹镇南讥笑一声，“顺庆易守难攻，我军派少许人手驻守其中，而大部人马自顺庆北上，匪军为掠顺庆府，当纠集重兵，保宁府自然兵力不足，我军经顺庆而攻保宁，再南下潼州，由此对顺庆府匪兵形成山川包围之势，待到那时，剿灭匪军不过举手之劳、瓮中捉鳖罢了。”

“将军远虑，在下叹服。”小春连连点头，似是真的心悦臣服。

那曹镇南见小春如此，便更飘飘然起来，而在一直在一旁默默听着的余玉龙，却在此时皱紧了眉头。

“时候不早，监军大人不如先安顿下来？”曹镇南道，“恕不送了。”

“军国大事为重，我等自行前去便是。”小春告辞。

曹镇南如此无礼，他手下余玉龙却不倨傲，只见小春走出战帐之时，余玉龙行礼相送，故小春也转了转眸子，瞥他一眼。

诸般神色尽收入眼中，小春含笑不露，踏出战帐。

“你要捧杀他，却也太委屈了自己。”花在衣牵扯住小春的衣袖，轻声道。

“他是三皇子一派的人，与我实当水火不容。”小春道，“况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与这等人共事心肺不宁，可倘若是对手，那真要谢天谢地了。”十九眯起一双狐狸眼，笑得神秘莫测。

“这人头脑简单，无大谋略，此地战局绝非他讲得那样简单。”小春嘴角笑意渐渐消失，他的目光逐渐凝重，“蜇伏一年之久，官府找不到他们的行踪，又在一日之内起兵反叛，攻克一十六县，这伙匪寇不是寻常乱贼，十九，你再去探查战局。”

“是，监军大人。”十九笑着领命，那一声“监军大人”他唤得分外缠绵，像是**一般。

“你还是不要信他的好。”花在衣明摆着挑拨离间，“他说得义正言辞，却也是你的敌人呢，谁知道他与曹镇南，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惺惺相惜呢？”

这次倒也是出奇，十九竟然没反驳花在衣，而是盯着小春，试探道：“如他所言，我们也是水火不容的人，你为什么......要信我？”

“我眼下信你。”小春瞥了十九一眼，语气平平，“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如果我不信你了——”小春神色毫无波动，迈步向前，“我会亲手杀了你的。”

十九怔了一瞬，换做往日他定是要大笑的，可今日他却如遭当头一棒，扯了扯嘴角，却也只露出一个难看的、几乎不能算作笑的笑来。

十九点了点头，垂下眼睛：“嗯，你是舍得的。”

“不过是各有各的路。”小春头也不回，“你常说不舍得，也不过是口头上的说辞而已。”

“若我真的不愿伤你呢？”十九猛地抬起头来，盯着小春的背影。

小春没有回答，可他身边的花在衣却回过头来，对十九笑道：“那你也太蠢了。”

小春对这个问题置之不理，只是兀自说道：“眼下说这些不过庸人自扰，当务之急是要摸清局势。除了战局，曹镇南的那个手下参将余玉龙，他的生平经历、战功、派系也都要查清楚。”

“此人倒比他的将军要聪明许多。”小春思索道，“或许在日后，会有大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