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吃完饭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值班室的挂钟指向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从纺织厂回来之后没人说话,不是冷场,是所有人都还在消化早上发生的事。汤艳把铁棍靠在旧沙发扶手上,棍身上被谢必安的两根手指压出来的那道凹痕还在,他没磨掉。刘师嘉坐在折叠椅上翻笔记本,但不是往前翻也不是往后翻,是在第139页和第142页之间反复横跳,像是在用页码校准某种算法。钟灵水靠在窗户边上,右手捏着一根橡皮筋,绕上去,取下来,绕上去,她已经绕了将近四十分钟。
付晓生坐在旧沙发上,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虎口的疤痕。疤痕现在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不是烫,是温。维持在早上发光之后残留下来的那个温度区间,不上不下。他试着用意念去调动,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口袋里的白色令牌震了一下。
不是响,是震。像有人用指尖在桌子底下轻轻敲了一下。付晓生愣了一秒,把手伸进口袋,令牌在发微光,正面"一见生财"四个字正在以一种极缓慢的频率闪烁。
他把令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四个人同时看过来。
刘师嘉的左边眉毛抬了半毫米,是认出了什么。"这是通讯模式。不是警报,是入站呼叫。"她放下笔记本,食指在银手链上转了一下,节奏性的,不是紧张,是加速调取信息,"谢必安给我们的那枚工作证上嵌了同样的灵能通讯模块。频率是——"。
她不需要翻笔记本。
"十七点三赫兹。地府标准近程通讯频道。"她顿了一下,"但通讯端口的识别码不对。不是谢必安的。"。
钟灵水的橡皮筋停了。
令牌的闪烁停了。然后从令牌内部传出一个声音,不是从表面传出来的,是从材质内部,像把耳朵贴在冰面上听水底有人在说话。
是个女声。
年轻,清晰,语气像在医院挂号窗口说了几十年的"下一个",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付晓生?我是孟婆。谢必安让我转告你,今晚城西旧厂区有异常。灵能雷达显示七只怨鬼在那里集群,青光级,正在以固定路线往复移动。"。
付晓生盯着令牌上的字。
"不是野生游荡。"孟婆的声音继续,"移动路径构成了一个闭环。它们在巡逻。有组织的集群行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有更高阶的逃脱者在指挥,要么有人在批量制造它们。谢必安说,"。
她顿了一下。
"他说你们能行。"。
汤艳从旧沙发扶手上拿起了铁棍。
付晓生脑子里转了三圈,七个怨鬼、有组织的、不是野生的、能行,然后他停下转圈。"知道了。"他对着令牌说,声音比自己预期的稳了大概三成。"告诉我位置。"。
孟婆报了个地址,城西工业园区,第三纺织厂旧址,跟今早汤艳和谢必安对决的车间隔了两个街区。付晓生重复了一遍。刘师嘉没有低头,她已经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孟婆的声音忽然变了,从挂号窗口变成了值班医生。
"谢必安和范无救在邙山正面遭遇了两只鬼王。目前战况胶着。范无救左肩被洞穿,谢必安的左腿旧伤复发,但他们还在打。"。
值班室里安静了整整四秒。日光灯嗡嗡响。
"他们让我转告你们,"孟婆把语速放慢了一点,"别急着来。先把自己的事做好。"。
令牌的微光熄了。
汤艳站起来。铁棍在手里转了个花,不是炫技,是出招前的肌肉习惯。他说了一句跟早上在纺织厂车间说的话完全相反的话。
"走吧。这次,"。
他看了一眼所有人。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面对谢必安时的苦笑,是第一次在团队面前的笑。嘴角往上拉了一截,右边比左边高了大概半毫米。
"你们说怎么打,我就怎么打。这句话还没过期。"。
钟灵水把橡皮筋套回手腕上,从窗户边走过来,插在付晓生和汤艳之间,中间,不偏左也不偏右。"六个小时,从昨晚说的七十二里已经过了六个。"她的马尾在空中甩了一下,"还剩六十六个。够打。"。
刘师嘉合上笔记本,合的动作很轻,但银手链碰在硬壳封面上发出的脆响比平时响了一点。"第143页。新条目,"她站起来,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镜框几乎没动,手指根本没有碰到,"五人小队首次独立任务。代号,"。
她看了付晓生一眼。
"'忘川录第一个条目'。"。
(第九章未完)
城西工业园区在城市的边缘。从殡仪馆开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车是从谢必安留下的商务车里挑的,一辆灰色五菱,钥匙挂在值班室门背后的钉子上。汤艳开的车,他开车的姿势跟打架一样,方向盘在他手里拧出了铁棍的力度。
傍晚六点二十,车停在了第三纺织厂旧址的铁门外。
厂区比今早那个车间大得多,三栋厂房呈品字形排列,中间是一个长满杂草的装卸区,生锈的卡车停在装卸台边上,轮胎瘪了,车斗里积水反射着夕阳最后的光。围墙的红砖上爬满了爬山虎,干枯和新鲜的叶子叠在一起,像一层一层没写完的旧报纸。
付晓生下车的时候,虎口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疼。是跳,像手腕的脉搏忽然移到了虎口的位置。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疤痕没有发光,但周围的皮肤鼓起了一点点,跟当人的手指靠近静电球时汗毛竖起来的感觉一模一样。
"里面有东西。"他说。
"七只怨鬼,青光级,"刘师嘉站在他旁边,眼镜后面的浅琥珀色瞳孔微微收缩。她不是在看他,是在看厂区上方空气的折射率。"不。"她改口,"不止七只。"。
钟灵水已经从后备箱里取出了长剑,剑鞘是普通的黑色帆布袋,但从拉链口露出的一小截剑身已经在反射夕阳,不是橘红的光,是石青色的光。
"怎么打?"她问。问的人是付晓生。看的人是整个厂区。
付晓生闭上眼,不是紧张,是在调用梦域感知。他第一次试着主动去"看",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梦域的触角去触碰厂区里的灵能分布。谢必安在训练时跟他说过:"梦域不是武器,是桥梁。"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用这座桥去摸一下对面的地形。
三秒。他"看到"了。
不是清晰的图像,而是一种热感,像一个盲人在摸一幅浮雕地图。厂区里有九个灵能热源。七个是固定频率,青光级怨鬼的标准灵能波长,但有两个不对。一个在装卸区地下一层,频率更低,更沉,更稳定,不像游荡的怨鬼,像固定在某个位置上的东西。另一个在对面三号厂房的二楼,它的灵能频率在跳,不是固定的青光谱,是在灰白之间来回振荡。
他把眼睛睁开。
"九个。"他说。"七个在地面,按品字形巡逻,三个在左边厂房,三个在右边,一个在装卸区。"他指着对面的三号厂房,"二号楼二楼有一个,它跟别的怨鬼不一样。它的灵能频率不稳定,像还没完全形成的怨鬼。"然后他低头看着脚下,"装卸区正下方,大概三米深,有个东西。不是怨鬼。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灵能频率。"。
刘师嘉翻开笔记本,不是从头翻,直接翻到第144页,新开一页。她左手食指在银手链上敲了三下,三颗珠子依次碰出极轻的脆响,然后开始画图。十秒,一张完整的厂区灵能分布图出现在第144页上,标注了九个热源的位置和预估灵能强度。
"楼上那只不稳定的,"刘师嘉说,"根据数据分析,它可能是被楼下的那个东西驱动的。它本身不是怨鬼,它是被转化中的灵能体。楼下那个是源头。"。
"所以我们分两路。"付晓生说。他说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提出了战术,是因为他没有转三圈。"钟灵水和汤艳从正面进,清除地面七只。我和刘师嘉从侧面绕,我负责感知楼下那个东西,师嘉负责找它的弱点。"。
汤艳已经把铁棍抽出来了,两根,一左一右。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弯了大概三度,是起跑前的姿势,七年独行刻进肌肉里的本能。然后他停住了。
"我不冲第一个。"他重复了第二遍。声音比第一遍更稳了一点点,稳得不多,大概是从"我试着不冲"变成了"我能不冲"。"你们给信号。信号没到之前,"。
他把铁棍往地上一顿,两根同时。铁棍尾端砸在水泥地上,裂缝以两个圆点为中心往四个方向延伸。
"我就在这里等。"。
刘师嘉看着他两秒。她的左边眉毛没有抬,这是她表示"你说得对"的方式。
钟灵水把剑从帆布袋里抽出来,剑身完整出鞘的那一刻,石青色的光从剑脊流到剑尖,像一滴墨水滴进一杯水里慢慢散开。"左边三个归我。"她说。马尾在晚风里往一边偏,不是风的方向,是她自己准备动的方向。
汤艳看了一眼钟灵水手里的剑,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铁棍。"右边三个归我。"他把铁棍在手里转了一圈,这次转得很慢,不是战前热身,是一个从"独自战斗"到"分工合作"的姿势转换。
付晓生把白色令牌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攥了一下,虎口的温度在接触令牌的瞬间往上跳了一度,然后他说:"装卸区的那只,我们四个一起。"。
"同意。"钟灵水说。
"收到。"刘师嘉说。
"等信号。"汤艳说。
傍晚六点三十二分。城西第三纺织厂。五个人翻过围墙。
(第九章未完)
钟灵水第一个落地。她的剑尖在触地之前往下一压,不是刺,是缓冲。石青色剑光在地上划了一道极短的弧线,然后整个人已经弹出去了,贴着左边厂房的墙壁快速移动,脚步轻得像踩在琴键上,只踩白键,不碰黑键。
厂房的大门半开着,里面是纺织机的残骸,一排排的铁架子上缠满了干枯的蜘蛛网和二十年前的棉絮。夕阳从高处的破窗斜射进来,把棉絮染成了橙色,但棉絮飘动的方向不对。往里面飘。
有人在吸气。
钟灵水在门口停了一步,然后用剑尖挑开了一片挂在门框上的麻布。里面是三只怨鬼。青光级。它们并排站在纺织机的传送带前面,同时转头,动作一致到毫秒级,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的木偶。
钟灵水没有犹豫。
她进门的瞬间,剑已经在身前划了一个半圆,石青色的剑弧在空气中凝固了大概零点三秒,然后往前推出一股无形的力量。第一只怨鬼被这股力量正面击中,它的青光在接触石青色的瞬间碎成了粉末,不是爆开,是瓦解,像一块干透的泥板被锤子敲了一下。
但另外两只没有散。它们同时从两侧扑上来,配合得不像怨鬼,像训练过的士兵。
钟灵水的马尾在空中甩了一道弧线,她身体往后仰,剑从右手换到左手,反手一剑刺穿了右边怨鬼的灵能核,位置精准到毫米,比刘师嘉做笔记还精准。然后她借反手剑的回劲转身,左脚踢在纺织机的铁架子上,整个人腾空,在空中拧腰,剑从左手回到右手,一个过头劈斩。
第三只怨鬼在剑锋离它头顶十厘米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不是声音的"声音",一种直接在大脑皮层上震动的灵能尖叫。
钟灵水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不是石青色觉醒,是石青色闪了一下,像石头内部有东西翻了个身。然后剑落下。
三只怨鬼。二十三秒。
她落地的同时听到了右边厂房里的动静,不是战斗的声音。是一个人在数数。
"一。"。
铁棍砸在水泥地上的巨响。
"二。"。
铁棍横扫,一只怨鬼被从腰部断成两截,青色的灵能碎片炸开,溅在墙壁上。
"三。"。
汤艳从厂房里走出来。右边厂房的三只怨鬼都碎了。铁棍上沾满了青色的灵能残留,在夕阳下看起来像涂了一层发光的油漆。但他的右肩被某种东西划了一道,不是怨鬼的爪击,是一只怨鬼死前自爆灵能核炸出来的碎片。
他把铁棍往肩上一搭,不在意那道伤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它们,"他顿了一下,"死之前都说了同一句话。"。
"什么话?"钟灵水走过来。
"不是话。"汤艳的眉毛皱起来,他的眉毛平时不皱,皱的时候整张脸上的凶狠就聚在眉心形成一个很深的凹陷,"是一个频率。所有七只,死的时候灵能核里都闪了一下。像一个……图案。转的。"。
刘师嘉和付晓生从侧面绕过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这句话。
刘师嘉把一只手电筒按在笔记本上,手电筒是她从值班室带的,光照范围极小,只够照一页。"你说,转的?"她的左边眉毛抬了整一毫米。
"像车轮。"汤艳用铁棍在空中画了个圈。
刘师嘉翻了笔记本,这次她翻了,不是逐页,是直接翻到了第49页。那一页不是手写的。是打印出来的,A4纸对折后贴在笔记本里。上面是一张灵能频率分布图,标注了近百个灵能标记样本。其中一个标记被红色圆珠笔画了个圈。
圈里面的图案是一个旋转的车轮。
"轮转王的印记。"刘师嘉说。她说话的时候银手链没有响,她整只左手都静止了。"这不是野生怨鬼。这是用轮转王的灵能制造出来的,军用怨鬼。有人在替他批量生产。"。
付晓生盯着那个车轮图案看了两秒。车轮的辐条不对称,左边三条,右边四条,但这不是画错了,是这个符号本身就是这么设计的。七条辐条对应七只怨鬼,每一只都是这个车轮上的一根辐条。
"下面的那个东西,"付晓生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泥地。虎口的温度在一秒内从"温"跳到了"热",不是火烧的热,是人把手放在暖气片上时,热量从接触点往整只手扩散的那种热。"它在动。它知道我们来了。"。
钟灵水把剑尖抵在水泥地上,不是威胁,是在感受。石灵子的血脉能感知地下的灵能波动。她闭眼两秒,然后睁开。"不是一只。是一整层。这下面的空间比上面大。至少有一个篮球场。"。
刘师嘉已经翻到了笔记本的第145页,新一页。她左手的三颗银珠子在飞快地互相碰撞,她的计算速度达到了她已知的最高值。"废旧工业厂区、地下空间、轮转王印记,"。
她的笔停了。
"三年前。"她说,笔尖点在纸上,但没有写字,她在调取一份不需要翻页的记忆。"城西第三纺织厂的前身,是城西殡葬用品仓库。1998年注册,2003年倒闭。法人代表,"。
她抬头看钟灵水。
"钟建国。"。
钟灵水的剑尖在水泥地上划出了一条极细的白色划痕。
"我爸。"她说。只有两个字。但她的马尾在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甩。完全的静止。
安静了五秒。
然后付晓生的虎口忽然爆出一道光。
不是银白色的,是更亮一级的白。像相机闪光灯突然在皮肤下层闪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不是被推的,是梦域在他没有主动调用的情况下被强行打开了。
只有零点三秒。
但在这零点三秒里,付晓生"看到"了脚下三米深的空间,不是热感浮雕,是清晰的、完整的、像高清监控一样的画面。一个长方形的地下室。四周墙壁上嵌满了灵能印记,全是那个不对称的车轮。地下室正中央放着一口石棺,不是棺材,是石棺,材质是一种他不认识的暗绿色石头,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石棺的盖子移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往外渗的不是气体也不是液体,是光。黑色的光。
零点三秒结束了。付晓生回到了地面。虎口的白光暗下去,但热度还在,像一块刚从微波炉拿出来的盘子,表面温度降了,底下的还烫手。他低头看了一眼。虎口的旧伤边缘多了一条极细的新裂口,不是血,是一条发着微弱的银白光的纹路,往手腕方向延伸了大概半厘米。
"地下有个石棺。"他喘了一口气,不是累,是被那零点三秒里看到的东西震慑了。"里面封着一个东西。它的灵能频率在我见过的所有东西之上,包括谢必安的拘魂索。它不是怨鬼。不是鬼将。它是,"。
刘师嘉把笔记本放在地上,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桌子的情况下写字。她的字迹依然整齐如打印。"你能描述那口石棺的材质吗?"。
"暗绿色。有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石头自己长出来的。摸上去应该像——"他回忆了一下零点三秒里的触感,梦域里面他能"感受"到自己看到的东西,"像干透的河床。一粒一粒的。但很硬。"。
刘师嘉的笔停了整整三秒。
"绿萤石棺。"她说。她的声音从平静降到了某种接近敬畏的频率,不是怕,是面对一个在数据库里被标注了"极危"标签的条目时该有的语气。"据地府档案记载,绿萤石是唯一能封存鬼王级以上灵能体的天然材质。这种石棺一共有十三口,在地府成立之前就被东岳大帝铸造出来,用来封印第一代鬼王。此后每一口棺材就是一个监狱。但现在,"。
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三年前"三个字。
"有一口被人从地府搬到了这里。"。
钟灵水蹲下来。她用剑柄在地上画了一个长方形,不是棺材,是仓库的平面图。"我爸当年的仓库里没有地下室。"她画完了,用剑柄在长方形的正中央点了三下。"有人在我爸倒闭之后,自己在下面挖了一个。"。
汤艳把铁棍往地上一敲。"挖开它。"。
"不能挖。"刘师嘉的左手按在笔记本上,银手链压在纸面上,三颗珠子同时触纸。"如果里面封着的是鬼王级,打开棺盖的后果不是我们五个能处理的。别说五个,谢必安和范无救两个人一起上都不一定能关上它。"。
"那怎么办?"汤艳的铁棍还抵在地上,他嘴上说"那怎么办",但身体还保持在随时准备往下砸的姿势。这个矛盾就是他这个人,脑子开始思考了,但身体的油门还没松开。
付晓生把右手反过来看手背,虎口那道新延伸的银白色细纹还在微光。零点三秒的梦域失控让他明白了一件事,他的能力正在进化。不是他想进化。是它自己在进化。
"师嘉。"他说,"你能查到这个仓库三年前倒闭之后,谁接手了吗?"。
刘师嘉不需要翻笔记。"没有接手。2003年注销之后,地块被政府收回,列为待拆迁。但因为城西工业园区整体规划延迟,一直搁置。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去年八月,"刘师嘉的手指在银手链上转了一圈,不是加速,是检索完毕的信号,"有一个私人买家通过代理人以五万块买下了整个地块的使用权。代理人的名字叫,"。
她顿了一下。
"温良。"。
四个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到她身上。
刘师嘉的左边眉毛抬了整整两毫米,这个幅度在她脸上等于普通人的"瞪大眼睛"。"温良,日游神。白组元帅。社区的网格员。第一个发现付晓生灵能觉醒的人。"。
钟灵水站起来。她的马尾甩了一下,这一次是愤怒,不是战意。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盯着地上的长方形,石青色瞳孔里的光比剑上的光更亮,"知道这个仓库在我家名下。知道这里有口棺材。知道三年前从这里逃出去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付晓生把虎口的旧伤和新伤叠在一起,拇指和食指同时按住。"不。"他说,这次他脑子没有转三圈,只转了一圈。"温良买下这里不是为了掩盖什么,他是为了保护什么。保护不让别人找到它。"。
"那三年前逃出去的呢?"汤艳问。"从棺材里逃出去的,现在在哪里?"。
所有人都不说话。
然后付晓生想起了第6章谢必安回来时说的那句话,"有个东西逃了,从邙山鬼域逃出来的。它在找你们三个。"以及第8章结尾范无救冲进车间时说的,"邙山方向来了个大家伙。"。
以及孟婆半小时前告诉他们的,"谢必安和范无救在邙山正面遭遇了两只鬼王。"。
不是两只鬼王。
是两只鬼王,加上一口空了三年、被人从地府搬到纺织厂地下的绿萤石棺。
付晓生把手从虎口上移开。伤痕上面新延伸的那条银白细纹已经暗了,但暗了之后没有消失,留了下来,像旧伤旁边长出来的一条新的细根。
"先把地面清理干净。"他说。"然后,"。
他抬头看着北方。邙山的方向。天边那层淡黑色的灵能折射层比今早更厚了一点,厚得不多,大概是从"铅笔画的阴影"变成了"钢笔画的阴影"。
"然后去找温良问清楚。"。
钟灵水收剑。剑入鞘的时候没有声音,帆布袋的布料吸收了所有摩擦。她的马尾在晚风里动了一下,然后静止。"如果温良不回答,"。
她没有说完后半句。不说完就是她的答案。
汤艳把两根铁棍交叉插回背上的剑鞘里,他专门在自己缝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剑鞘旁边又加了一个环扣,用来插第二根铁棍。针脚比之前的还歪,因为在纺织厂车间打的,光线不好,随便缝了几针。"成。等你们说打。"。
刘师嘉把笔记本从地上捡起来,拍掉封底沾的灰尘。她翻到第146页,空白的。她在左上角写了一个标题:「轮转王,绿萤石棺,温良」。然后合上。合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银手链没有碰封面。是她自己用力了。
五个人从厂区围墙翻出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城西工业园区没有路灯,不是因为坏了,是因为从来就没修过。黑暗中只有五个人的脚步声,和付晓生口袋里两枚令牌偶尔碰在一起的极轻的声响。
虎口还烫着。
那道银白色的细纹在黑暗里不会发光,但付晓生知道它存在。就像他知道地下的那口棺材也还在等着被打开。
不是今晚。
但迟早。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