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付晓生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城西废弃纺织厂。十点。」
发信人是汤艳。他怎么弄到付晓生号码的,没有人知道。刘师嘉后来翻了台账发现——是昨晚在居民楼楼道里,汤艳趁付晓生靠墙闭眼那十几秒,从他外套口袋里摸走的手机。七年独行教会他的不只有打架。
九点四十分,五个人在纺织厂门口集合。
城西废弃纺织厂在八十年代是本市最大的国营工厂,三千职工,三班倒。后来改制、倒闭、荒废。厂房的红砖墙上还残留着褪色的标语——「安全生产」「质量第一」——字迹被雨水冲成了淡白色,像褪了色的纹身。窗户碎了八成,剩下的挂着蜘蛛网,蜘蛛网上沾着棉絮——二十年前的棉絮,灰白色的,风一吹就散。
厂区主车间的卷帘门是半开的,门下面堆着锈蚀的铁管和碎裂的木箱。从门口看进去,车间内部是一个巨大的长方体空间——长宽至少各五十米,挑高十几米,顶棚的铁梁裸露着,上面挂着几盏早就不亮的吊灯。
地面是水泥的,裂了很多道缝。缝隙里长出了草——不是人工种的,是风吹来的种子。草是绿的,跟锈红色的铁管和灰白色的水泥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对比。
汤艳已经在里面了。
他站在车间正中央,两根铁棍交叉插在背后的剑鞘旁边——剑鞘是自己缝的那个,针脚歪歪扭扭,皮革和帆布的拼接处磨出了毛边。他脱了上衣——后背的龙纹身在从高窗漏下来的天光里显得很旧,手针扎的线条有一种粗粝的立体感。四条新伤——昨晚被怨鬼抓的——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像四条平行的铁轨。
看到五个人走进来,他把右肩转了一下,肩胛骨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来了。"不是问候。是确认。
谢必安走在最后。他今天换了一件白色风衣——左袖的裂口终于补上了,针脚细密整齐,不像他自己缝的。付晓生注意到补丁的布料和风衣本身的布料颜色差了大概半个色号——旧的白和新白之间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界线。
"你找的地方。"谢必安环顾车间,"不错。"
"我在这打过三场。"汤艳把两根铁棍从背上抽出来,同时握在手里——左手正握,右手反握。"两场赢了。一场——"他顿了一下,"——跑了。"
"跑了不丢人。"谢必安走到车间中央,在距离汤艳大约十米的位置停下。他没有脱风衣,也没有取武器。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左脚的承重比右脚少了大概三分之一——左腿膝盖以下的伤还在。
钟灵水、付晓生、刘师嘉退到车间墙边。钟灵水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橡皮筋,取出来,绕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又取下来。
"你们觉得谁会赢?"刘师嘉翻开笔记本——第140页,新开的一页。标题已经写好了:「汤艳 vs 谢必安。对战记录。」
付晓生没回答。他右手拇指不自觉地在虎口疤痕上摩挲着——疤痕不烫,也不发光,就是一块旧皮肤。但他在想另一件事:昨晚在居民楼走廊里,他闭上眼睛进入梦域找汤艳的时候,只过了十二秒。但那十二秒里他看到的东西——四个碗,插着筷子,筷子还在动——他到现在还没消化完。
"我不知道谁会赢。"付晓生说,"但不管谁赢,汤艳都会入队。"
钟灵水看了他一眼。马尾动了一下。"你怎么确定?"
"因为他已经把我们的号码存进手机了。"
车间中央。谢必安抬起右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很轻,手掌平伸,指尖微弯——不像在邀请战斗,像在请人喝茶。
"你可以先手。"
汤艳没客气。他的身体在谢必安话音刚落之前就已经动了——身体比脑子先动,七年来一直如此。两根铁棍一前一后、一上一下,左手的正握从上方劈下来,右手的反握从下方撩上去,两路攻击封死了正面几乎所有闪避角度。
铁棍带着风声——不是尖啸,是闷响,像一面被猛地扯开的厚布。车间的空旷把风声放大了两倍,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
谢必安没退。
他的右脚往右挪了大概半个脚掌的距离——不是大步,是微调。身体倾斜了不到十度。左手的铁棍从他的左肩上方擦过去,距离风衣布料不到一厘米,气流吹起了肩上的补丁边缘——那半毫米的色差在气流中晃了一下。右手的铁棍从他的右腰侧面滑过,棍尾擦过了风衣的第二颗扣子,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扣子是金属的。
两击。全空。
汤艳没有停顿。他的攻击不是一击一停的节奏——是连续的、不间断的、像一台永不会熄火的发动机。铁棍在他手里不是武器——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七年来唯一能信任的东西。左手正握变成横扫,右手反握变成直刺——横扫瞄准脖子,直刺瞄准胸口。横扫是虚招,直刺是实招。七年的实战教会了他虚实的切换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己知道。
谢必安的身体往后仰了大概十五度。横扫的铁棍从他的下巴前方飞过——距离近到汤艳能感觉到铁棍末端擦过了谢必安的一缕头发,带下来两三根断发。但直刺的铁棍被谢必安的左手接住了。
他没有用手掌去接。他用的是拇指和食指——两根手指,像夹住一根筷子那样夹住了铁棍的尖端。铁棍在他手指间停了。所有的动能——一个成年男性全力直刺的全部力量——在他的两根手指之间归零。没有后退,没有卸力,没有借势。就是停了。
车间里安静了一秒。
"你的力量很好。"谢必安左手夹着铁棍,右手还垂在身侧——他还没开始用右手。"但你攻击之前,肩膀会告诉你对手你要打哪里。"
汤艳的表情变了一瞬——不是惊讶,是困惑。因为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七年来,他的对手是鬼——鬼不会分析他的动作,鬼只会本能地闪避或反击。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肩膀有习惯性的预兆。
他把铁棍从谢必安的手指之间抽了回去——谢必安放得很轻,像松开一片叶子——然后退了三步。不是后退,是重新调整距离。
"再来。"
这一次他改变了节奏。不是连续猛攻——是先慢后快。右手铁棍在身前画了一个慢弧,像在搅动一缸看不见的水。左手铁棍藏在身后,看不见角度,看不见距离,看不见什么时候会出来。这是他七年来对付最难缠的怨鬼时才会用的战术——用慢招骗对方入局,用快招一击破防。
谢必安左边眉毛微微抬了一下——跟刘师嘉的习惯不太一样,不是确认,是轻微的意外。
右手铁棍的慢弧突然加速——从水平变成了垂直,从搅动变成了劈击,目标不是身体,是脚。他要先把谢必安的移动封住。同时左手铁棍从身后弹出来——不是直刺,是脱手飞出去的,旋转的轨迹像一轮被甩出去的满月,砸向谢必安的右肩。
这个变招付晓生见过——昨晚在居民楼走廊里,汤艳就是用同一招砸中了怨鬼。
但怨鬼和谢必安不是同一个量级的存在。
谢必安这一次没有接。他在铁棍离手的同一瞬间做了一个极小的侧身——左脚为轴,身体转了九十度,像一个被一阵风从旁边推了一下的门。旋转的铁棍从他的胸前飞过去,砸在车间的砖墙上,嵌进砖缝至少三寸深——跟昨晚在居民楼里的深度一模一样。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愣住的事。
他没有停留在原位。在闪开飞棍的同时,他的身体继续旋转——不是转到九十度就停,是转完了整个一百八十度,然后往前跨了一步。这一步很小——左脚先落,右脚跟上,脚步声几乎没有——然后他出现在汤艳的右侧,距离不到一臂。
不是瞬移。是速度。从闪避到转体到跨步,三个动作在一个呼吸之内完成,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像一条在水中改变了方向的鱼——你看不到它转弯的轨迹,只能看到它出现在新的位置。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了汤艳脖子右侧的颈动脉上。
"你在发抖。"谢必安的声音很轻。
汤艳的瞳孔缩了一瞬。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被说中了。他的身体确实在发抖。不是冷,不是累,是兴奋——是那种面对强敌时肾上腺素过量分泌导致的肌肉微颤。但还有别的。
"怕什么?"
汤艳没有回答。他把右手剩下的那根铁棍猛地往上一撩——谢必安收手后退,退了两步,动作流畅如水。铁棍撩空了。
但汤艳没有追击。他停下来,铁棍垂在身侧,胸口起伏幅度很大——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情绪压不住了。
"你不是温和。"汤艳的声音从胸腔底部撞出来,底气还在,但尾音抖了一下——像一个被什么东西戳破了一角的鼓。"你是在让我。每一招都在让。我看得出来。"
谢必安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不是突然收——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消失。先从眼睛开始——眼角不再弯了。然后是嘴角——弧度往下掉了大概一毫米。最后是下巴——他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像在咽下什么东西。
"我没有让你。"谢必安说,"我只是不习惯对还没入队的人认真。"
汤艳把剩下那根铁棍插回背上,走到墙边,把嵌在砖缝里的铁棍拔出来——拔出来的时候砖屑溅了一地。他握着两根铁棍,站在车间中央,闭上眼睛。
三秒。睁开。
他的眼睛变了。瞳孔还是黑色的,但瞳孔边缘多了一圈极淡的暗红色——不是光,是颜色。像烧红的铁块在夜晚空气中慢慢冷却到最后一丝红还没褪尽时的颜色。
铁棍上泛起了一层黑色的光——不是铁棍本身的颜色变了,是从他手掌接触铁棍的位置开始,一层黑光顺着棍身蔓延,像墨水沿着宣纸的纤维往外渗。
刘师嘉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笔迹很快,但依然小密整齐如打印:「汤艳——灵能觉醒标志——铁棍黑光。颜色:深黑,偏冷色。波动范围:以手掌为中心,单向扩散。疑似类型:战斗本能系。」
"这才对。"谢必安说。他的左手终于抬起来了——左手从风衣内侧取出了一根白色的短棒。哭丧棒。通体白色,长三尺有余,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木棒,但棒身表面流动着一层极淡的白色光晕,像月光照在薄雾上。
"七爷。你用了几分力?"汤艳问。
"你刚才用了几分?"
"八分。"
"那我——"谢必安把哭丧棒在手里转了一圈,动作随意得像在转笔,"——三分就够了。"
汤艳动了。
这一次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他的速度翻了一倍——不是技巧提高了,是灵能觉醒了。两根铁棍上的黑光在运动中拖出了两道残影,让他看起来像长了四只手。他的第一击砸向谢必安正面——不是虚招,不是佯攻,是全力一击。铁棍在砸下去的过程中发出了破空声——不是闷响,是尖锐的撕裂声,像一块布被从中间猛地撕成两半。
谢必安抬起了哭丧棒。
铁棍砸在哭丧棒上。车间里响了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然后是一声更尖锐的、像玻璃碎裂的声音。不是武器碎了——是铁棍上的黑光在接触哭丧棒的时候炸开了。黑光碎成无数细小的粒子,像被风吹散的炭灰,在空中飘了大概一秒,然后消失了。
汤艳的第二击紧跟着来了——左手铁棍横扫。谢必安的哭丧棒从正面格挡变成侧面招架,棒身贴着铁棍滑过去,借力打力——他没有硬接横扫的全部力量,而是用哭丧棒引导了铁棍的轨迹,让它滑向自己身体外侧的空处。铁棍砸在了水泥地上,地面裂了一片蛛网纹。
第三击、第四击、第五击——汤艳的攻击节奏变成了一种连续的打击乐。铁棍和哭丧棒交击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响,像一场只有两个乐器的合奏。一根旋律狂暴,一根节拍精准。每一次铁棍砸在哭丧棒上的时候,黑光都会炸开一点——先是黑光,然后是一丝极淡的金光,来自哭丧棒本身。金光在黑光炸裂的瞬间一闪而逝。
第十六击。
汤艳的铁棍砸在了哭丧棒的正中央——这一次他没有让黑光炸开。他在铁棍接触到哭丧棒的瞬间做了一件七年没做过的事:收了半成力。不是退缩——是控制。铁棍停在哭丧棒上,没有弹开,没有滑开,就是停住了。黑光在接触点凝成了一团,形状像一颗静止的水滴。
"你在学。"谢必安说。他的左手单手举着哭丧棒,右手仍然垂在身侧,左膝盖的承重依然不对——但他的姿势没有一丝不稳。
"七爷。"汤艳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谢必安和站在墙边的四个人能听到。"七年前那个厉鬼杀我全家的时候,我没有发抖。"
谢必安没有接话。他知道接下来的是什么。
"我在笑。我打到全身骨头碎了一半——膝盖碎了,肋骨断了三根,左臂脱臼——但我在笑。因为我觉得只要我不停,我就能赢。"
汤艳把铁棍从哭丧棒上移开。移开的时候铁棍在哭丧棒上拖出了一道极细的摩擦声——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划过。
"后来我知道了。我笑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怕。我怕到极致的时候,身体只剩一个反应——打。不停地打。因为一旦停下来——"
他的左手握紧了铁棍。不是准备攻击的握法——是用力到指节发白的那种。
"——安静就会回来。安静的时候,我看到的是我家院子里那张桌子。桌子上四个碗。碗里的饭还在。筷子插在上面。"
车间里安静了。
高窗外面有一片云飘过去。天光暗了大概两秒,然后又亮了。灰尘在明暗交替的光柱里翻了一下——像倒了一次带的旧胶片。
谢必安把哭丧棒从右手交到左手。右手空出来之后,他做了一件从进车间以来第一次做的事——他拍了拍汤艳的肩膀。不是指尖的点触,是整只手掌的轻拍。隔着布满旧伤的肩膀,隔着粗糙的手针龙纹,隔着一层还没褪干净的淤青。
"我也怕过。"谢必安说。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温和导师的语气,不是嬉皮笑脸的七爷。是他一个人在殡仪馆走廊深处、在凌晨三点巡查值班室灵能监测屏时的那种安静。
"五百年前。桥边。我去取伞。让他在桥边等。河水漫桥——我迟了一步。"
他的右手从汤艳肩上放下来,摸了摸自己脖子——舌头的旧习。
"他淹死在桥上。因为他不肯走——他怕我回来找不到他。"
谢必安抬头看着汤艳的眼睛。这一瞬间他们之间没有年龄、没有世代、没有元帅和预备役的差距。只是两个失去过别人的人。
"此后五百年,我不敢再慢半步。我跑得比任何人都快——不是怕鬼追上我,是怕再一次慢了。"
他把风衣左袖的补丁抬起来给汤艳看。补丁的针脚细密整齐——跟昨晚被撕破的裂口相比,像另一个人缝的。
"这件衣服,是五百年前他送我的。每一次破了,我会自己补。不用灵能,不用法术。一针一线。补的时候,每扎一针,我都在心里跟他说一句话。"
"什么话?"
"'下次我不会慢。'"
谢必安把袖子放下来,把哭丧棒收回风衣内侧。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退的不是距离,是身份。他从导师退回到了一个人。
"你的痛我懂。我死的时候,也没能保护他。"谢必安看着汤艳的眼睛,"但活着的人——无论活着还是死后——不能只活在过去的失败里。你当年只有十五岁。十五岁的孩子,面对一只厉鬼,能打出一击就够了。你不需要为没能赢那一击负责一辈子。"
汤艳没有说话。他握着铁棍站在原地,低着头。铁棍尾端抵在水泥地上,水泥地又裂了两道新缝。阳光从高窗照进来,照在他的后背上——龙纹身被光切成了一条一条的斑马线。
然后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把铁棍放在地上。不是随便放下——是弯下腰,轻轻放在地上,像在放下一个抱了很久、胳膊已经麻了的重物。
第二件:他抬起头。眼睛里的暗红色没有褪——但多了一层前所未有的东西。不是战意,不是愤怒。是七年来第一次被人理解后,眼眶里没掉下来的东西。
"七爷。"他的声音很轻,"……我入队。"
墙边。付晓生看着车间中央的两个人,右手拇指在虎口上来回摩挲——这一次疤痕微微发热,温度不高,刚好是冬天两只冰冷的手突然握在一起时的那种温度。
刘师嘉把笔记本翻回第140页。在「预计战果」一栏里她写了一个字——「和」。然后改了。改成了——「不战而胜。」她左边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不是被逗的,是意外。她的数据分析没有预测到这个结果。
钟灵水把橡皮筋从手腕上取下来,重新绕了两圈。她的马尾在空中甩了一下——不是战斗中的利落弧度,是那种看完一场很长的电影后、从座位上站起来时抖一抖脖子的弧度。
走廊尽头的卷帘门口突然传来一声钝响。
不是敲门。是身体撞在铁门上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极低极短的呻吟——被强行咽回去的那种,像一个人咬着自己的胳膊不让自己出声。
谢必安转过头。他脸上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两次切换——从战斗状态切换到放松,再从放松切换到警觉。他的左手已经放在了风衣内侧——哭丧棒的位置。
范无救扶着门框站在车间门口。
黑帽歪了。"天下太平"四个字被一道从上到下的撕裂口分成了两半——"天下"和"太平"之间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内衬。他的黑色风衣上全是灰绿色的凝固物——跟昨晚谢必安袖子上的同一种颜色。左臂垂着,右手还握着大刀——刀身上缠着三条黑色的灵能残丝,还在扭动,像被斩断后还没死透的蛇。
他的左腿膝盖以下在滴血。不是灰绿色的——是红的。元帅的血。
"老谢。"范无救的声音哑了——不是受伤造成的,是从很远的地方一口气跑回来的。他没有看车间里任何人,只有谢必安。"邙山方向——来了一个。大家都拦不住。"
谢必安走到门口。他的左腿走路还是不对——但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他走到范无救面前,右手按住范无救的肩膀——不是支撑,是确认。确认他还站着。
"什么级别?"
范无救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了一个让从不开玩笑的人都不愿意说出口的词。
"鬼王。黑光。"
车间里安静了。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那种安静。鬼王。黑光级。逃脱者中仅次于鬼皇/帝的存在。灵能者的元帅级才能对抗的存在。
"牛头和马面已经在往邙山赶了。"范无救把刀拄在地上,刀刃上的灵能残丝终于自己灭了——化成了一缕黑烟。"黄蜂的虫网被撕了一道口子。外围厉鬼至少两百只——在集结。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在指挥。"
刘师嘉翻开笔记本——第121页。她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昨晚凌晨两点十七分,邙山检测到灵能脉冲——强度是正常值的三百倍。脉冲宽度七秒——跟一次心跳一样长。」这是昨天下午谢必安刚告诉她时她记录的。
谢必安转过身来面对五个人。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不是收起笑容,是根本没有笑的心情。他看了看范无救的伤,又看了看车间里五个人——付晓生、钟灵水、刘师嘉、汤艳,还有地上那两根刚放下的铁棍。
"我本来打算今天开始正式训练。"他说,"但邙山的事不能等。"
他从风衣内侧掏出一个东西——不是哭丧棒,不是锁链。是一枚很小的白色令牌,跟昨天下午在值班室给三个人的那一枚一模一样。正面印着四个字——「一见生财」。
他把令牌塞进付晓生手里。塞的动作很用力——不是愤怒,是急迫。
"这枚跟上次的不一样。上次的是登记证。这枚——"他用拇指点了点令牌的背面,"——是通讯器和定位器。能直接联系到我、范无救、以及任何在你附近一百里内的回收组成员。操作方法——拇指按在正面三秒。"
付晓生低头翻过令牌。背面刻着三个字:「忘川录」。
"我们两个去邙山。"谢必安指着范无救——范无救已经重新握紧了大刀,他的左腿在滴血,但他的站姿依然是"天下太平"。"你们五个——从今天开始独立行动。城市里的灵能异常不会因为鬼王出现就停止。昨晚那只怨鬼的事只是开始。"
"我们可以——"汤艳的嘴动了,但谢必安抬手止住了他。
"你刚才连我的三分力都打不破。鬼王是元帅级才能对抗的存在。你们现在去邙山,不是帮忙——是送人头。"他说话的方式变了——不是导师,是元帅。不是请求,是命令。
车间里又安静了。高窗外面的云又飘过去一片——这次云比较厚,天光暗了大概四秒。
谢必安走到门口。范无救已经把刀横在背上,准备走了。两人的背影——一白一黑,一高一矮,一个左腿不稳一个左腿在流血——站在车间门口,门外是上午十点的阳光,门内是空旷的黑暗。
"什么时候回来?"钟灵水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冷——是她把所有想问的话都压成了这一句。
谢必安没回头。"不知道。"
"那我们怎么知道你们还活着?"
范无救回过头。他的帽子上"天下"和"太平"之间那道裂口被阳光照透了,像两个不同的时代被一刀分开。他的表情一直很冷,但这一瞬间,他的眼神往付晓生手里的令牌上落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从昨天以来付晓生看他做的第二件事。
他又笑了一下。
不是哈哈大笑。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
"那枚令牌上会显示持有者的生命体征。白色——正常。黄色——受伤。红色——重伤。黑色——"
谢必安接了他的话。"——不会变黑的。他死了我都不会死。"
范无救皱眉看了他一眼。谢必安没笑。他是认真的。
然后两人走出了车间。
卷帘门在外面被范无救一刀背放下来——不是关,是砸。铁门砸在水泥地面上,整个车间都震了一下,锈蚀的铁管从一堆废料顶部滚下来,在空地上叮叮当当滚了很远。
车间里只剩下五个人。和一片正在慢慢落定的灰尘。
安静了很久。
刘师嘉第一个开口。她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第141页,新开一页。标题:「五人小队——独立行动第一天」。
"根据数据分析——"她吞回后半句。吞回去的方式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在精简语言,是说不下去了。然后她换了一句。
"我等了半年,不是为了等着给他们收尸的。"
钟灵水走到车间中央——汤艳刚才放铁棍的地方。她弯腰,把两根铁棍捡起来,走到汤艳面前,塞回他手里。
"七十二个小时——"她说。
"还剩六十六个。"付晓生替她说完了。
钟灵水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认同。然后她的马尾转过去,面对所有人。
"在他们回来之前。"钟灵水说,"我们要自己守这座城市。"
汤艳握紧了铁棍。拳头上昨晚付晓生的血已经被洗掉了——但虎口上他自己新裂的伤还在。他把铁棍交叉架在胸前——不是防御,是习惯。然后他说了一句跟他七年来所有话都不一样的话。
"我不冲第一个。"
安静。
"你们说怎么打,我就怎么打。"
车间里没有人笑。没有人说"你终于开窍了"。没有人用数据分析告诉他这个决定很正确。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让一个七年来只信自己的人在十秒内说出这句话,比打赢十只怨鬼都难。
付晓生把白色令牌放进口袋——口袋深处,跟昨天那枚预备役令牌放在一起。两枚令牌碰了一下,没有声音。但他的虎口突然烫起来——不是烧灼的烫,是冬天两只冰冷的手突然握在一起时,温度在接触点一瞬间跳上去的那种烫。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虎口。
疤痕在发光。
极淡的银白色光——跟昨晚在居民楼走廊里他瞳孔边缘出现的那一圈日冕是同一种颜色。光很淡,不刺眼,像月亮还没升起前的天边那一线亮。但它是从疤痕内部渗出来的——像一层薄薄的光膜覆盖在旧伤的纹路上。
刘师嘉看到了。她左边的眉毛抬了半毫米——不是意外。是确认。
"你的灵能频率刚才跳了一下。"她没有低头看笔记本——这个数据她不需要记,因为不会忘。"跳的方式——"她顿了一下,左手转了一下银手链,"——跟昨晚谢必安在走廊里释放拘魂索灵能波动的时候,同一个频率。"
所有人都转头看付晓生。
付晓生把右手反过来看手背,又翻回来看手心。光已经暗了——只持续了大概三秒。但他知道不是幻觉。因为虎口的位置还残留着那层温度的余韵——不烫,不冷。就是存在。
汤艳盯着付晓生的右手看了两秒。然后他把铁棍往肩上一搭,说了一句跟刚才完全不是一个频道的话。
"你们饿不饿?"
安静。然后——
"饿。"四个人同时说。刘师嘉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大概四分之一音阶。
钟灵水从付晓生跟前走过的时候,马尾在他胳膊上扫了一下——不是故意的开,马尾的长度配上她的步子,刚好到那个位置。"你想在梦中牵谁的招?"
"没想好。"
"那想好了告诉我。"
五个人推开卷帘门的缝隙钻出去。车间外面,阳光已经升到了头顶。城西废弃纺织厂的红砖墙在上午的光里看起来没那么旧了——褪色的标语上,二十年前的棉絮还在飘。飘得很高——比昨天飘得更高。
远处。北方。邙山的方向。天边隐约有一层极淡的暗色——不是云,不是雾,是灵能频率过高时对大气折射率造成的偏移。肉眼几乎看不到。
但付晓生看到了。
他把左手按在口袋外侧——两枚令牌叠在一起,隔着布料传过来一点凉意。
"走吧。"他说。"吃完饭,还有六十六个小时。"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