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去十几分钟,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林望书一开始倒不觉得尴尬。工作以后,她坐过太多陌生人的车,有时候从机场到酒店两个小时,旁边坐着第一次见面的董事长,她也能从行业聊到公司,再聊到对方女儿在哪儿读书。
她很少怕冷场。
何况萧羡北也不算难聊。
今晚在酒廊里,两个人聊了那么久,她甚至觉得他比传闻中有趣得多。可现在车门一关,时间一长。旁边没有其他人,她倒不知道为什么,平时张口就来的话题有点儿说不出口了,莫名感觉不太适合现在的气氛。
......
林望书看了一会儿窗外,还是决定先找个话题。
“你住哪儿?”
萧羡北闻声抬头,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问这个干什么?”
林望书:“看看你到底有多不顺路。”
“很重要?”
“当然。”林望书转过头,神情认真,“这决定了我今晚需不需要内疚。”
萧羡北看了她一眼。
“不用。”
“那就是很远。”
“还好。”
林望书等了两秒,见他确实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终于忍不住笑了:“萧羡北,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正面回答问题?”
“看问题。”
“那你住哪儿?”林望书没有给他跳过这个话题的机会。很符合林望书的个人性格,在任何关系的相处中,总会不自主地慢慢扩大自己的主导权。
这一次,萧羡北倒是回答了。
林望书听完后,沉默片刻。
心里想,确实不顺路,甚至可以说完全是两个方向。
她慢慢靠回座椅,带着几分无奈叹了口气:“那我还是内疚一下吧。”
“随你。”
“……”
林望书偏过头看他。
萧羡北神色如常,仿佛真的只是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内疚。
她终于笑出声:“有没有人说过你很难聊天?”
“有。”
“你怎么回答?”
“那就别聊。”
林望书笑得更厉害了。
她今天喝了点酒,情绪比平时松弛,笑起来也不怎么收敛。萧羡北原本正看着手机,听见她的笑声,视线便不自觉地停在了她脸上。
“那我现在是不是应该闭嘴?”她问。
“不用。”
“为什么?”
“你还行。”
林望书挑了挑眉,故意端起几分客气。
“谢谢。”
“不是夸你。”
“我当夸了。”
话说完,她自己先觉得耳熟。
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周五在电梯里,她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这么想着,就说了出来:“我是不是说过这句?”
“嗯。”
林望书:“你记性挺好啊。”
萧羡北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还行。”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手机。
林望书没再追问。
她不知道的是,萧羡北记得的远不止这一句话。
……
车开上高架。
上海的夜景从车窗外缓缓掠过,林望书靠在座椅里,酒意渐渐上来了些。她索性调整了一下坐姿,刚把包放到旁边,手机便亮了。
工作群里,小陈发来消息,说美朵最新一版模型周一上午就能更新好。
林望书回了句:“好,周末不用弄。”
她刚准备锁屏,旁边忽然传来一句:
“很想升VP?”
林望书动作一顿,有点愣住,不知该怎么回答,下意识地回了句:“什么?”
“VP。”萧羡北放下手机,看向林望书,问:“很想升?”
她转过头,先是意外,随后便有些警觉,语气也卸了几分轻松,半转为工作状态说:“谁告诉你的?”
“没人。”
“那你怎么知道?”
“猜的。”
又是猜。
林望书看着他,明显不信:“萧羡北,你是不是查过我?”
“看过你们团队的资料。”
“呈锋给的?”
“嗯。”
“可团队资料里应该不会写我要升VP吧?”
“不会。”
“那你怎么知道?”
萧羡北没有马上回答。
林望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陈越?”
“他提过。”
“什么时候?”
“今天。”
“你们投资人现在连FA升不升职都要研究?”
“随口聊到的。”
“那你还记住了。”
这句话一出口,林望书自己先停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想揶揄他两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偏偏车里太安静,最后几个字听起来竟然有点别的意思。
她轻轻抿了下唇,正想着要不要再补一句玩笑把话带过去,萧羡北却已经开口。
“所以,很想?”
他问得很认真。
林望书看了他两秒,索性也不绕了,直截了当地回答:“想。”
“为什么?”
“升职还需要理由?”林望书问。
“你不像只是为了工资。”
“工资也很重要。”
“差多少?”
“没多到让我这么拼命。”
“那是什么?”
林望书没有立刻回答。
其实不止萧羡北问过这个问题。
王成问过,母亲问得更多。
为什么一定要进投行,为什么一定要留在上海,为什么不能找个轻松一点的工作。她一个女孩子,为什么非要天天熬夜,为什么要赚那么多钱,为什么总想着往上走。
小时候考第一,大家都夸她有出息。长大以后真的想往上走了,反而总有人劝她别那么累。
林望书以前还会解释几句,后来渐渐懒得说了。
她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因为VP比Senior Associate高。”
萧羡北等了等,有些疑惑:“就这样?”
“就这样。”
“高一点有什么用?”
“听起来好听。”
“你很在意Title?”
“在意。”
她承认得坦然,甚至有些理直气壮:“钱我也喜欢,职位我也喜欢,别人觉得我厉害,我也喜欢。”
说到这里,她自己笑了一下,又补充道:“还有好房子、漂亮衣服,出去吃饭不用看价格,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最好哪天不想上班了,还能说不干就不干。”
萧羡北安静地听着。
林望书转头看他,问:“是不是挺俗的?”
“嗯。”
“……”
她愣了一下。
虽然她确实这么问了,但也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没有被recognise俗而生气的感觉,而是切换回日常状态,回了一句:“你还真不客气。”
萧羡北终于露出一点笑意,说:“不是你问的?”
“正常人这时候应该说,不俗。”
“为什么?”
“礼貌啊。”
“你需要?”
林望书微微一怔。
萧羡北看着她,语气仍然平静:“需要别人告诉你,这些东西不俗?”
她原本还想反驳两句,听见这话,却忽然没了那个兴致。
过了片刻,她笑了笑。
“那倒不用。”
她重新靠回座椅,神情舒展开来。
“俗就俗吧,反正我喜欢。”
萧羡北没有接话。
他见过太多人谈论成功。
做投资的、做企业的,甚至只是刚刚踏进这个行业的年轻人,人人都想要钱,想要位置,想要更大的话语权。
可真问起来,又总得找一个听起来更体面的理由。
热爱行业,创造价值,长期主义。
林望书倒好。
她说自己喜欢。
喜欢得坦坦荡荡,连遮掩一下都嫌麻烦。
萧羡北看着她,忽然想起九年前的深圳。
那时候的林望书也是这样。
她看见他一个人坐在便利店外面,脸色难看,便直接走过来问:“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他没有理她。
她居然也没走。
后来不知道怎么聊起生日,他说那天是自己的生日。
她听完,先是愣了愣,随后皱起眉。说:“那你也太惨了吧。”
萧羡北那时甚至有些生气。
他不喜欢别人用这种语气说他,更不喜欢别人可怜他。
可林望书已经站起来了。
“走吧。”
他抬头问她去哪儿。
她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很奇怪的问题,理所当然地说:“过生日啊。”
仿佛,她带一个在路边素未谋面的男生去过生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那天晚上,他最终还是跟着她走了。
直到很多年以后,他都记得那个十八岁的女孩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催他快一点的样子。
“你呢?”
林望书的声音忽然把他拉回现实。
萧羡北抬起头,大脑一瞬空白,下意识地说:“什么?”
“你为什么那么想成功?”林望书又说了一遍。
他看着她,片刻后才问:“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成功?”
“你不想?”
“以前想。”
“现在呢?”
“没什么感觉。”
林望书皱起眉,说:“你现在这么成功,然后跟我说没感觉?”
“有冲突?”
“当然有。”
她坐直了一些,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如果没感觉,你为什么还在做?”
萧羡北沉默片刻。
“习惯。”
“赚钱也是习惯?”
“差不多。”
林望书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奇怪。
她认识很多事业心很强的人。
王成是,赵廷也是,许嘉言也算。
他们喜欢交易,喜欢赢,喜欢钱,喜欢一个项目做完以后,所有人坐下来喝酒的感觉。哪怕平时总抱怨工作累,下一次有好项目,还是会第一个扑上去。
可萧羡北似乎不太一样。
他明明比这些人走得都远,说起自己的事业,却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不像在谦虚。
倒像是真的不怎么在意。
“那你喜欢什么?”她忍不住问。
萧羡北抬眼。
“什么?”
“工作没感觉,钱也没感觉。”林望书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总得有点喜欢的东西吧?”
萧羡北没有回答。
林望书原本只是随口一问,见他一直沉默,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这么难回答?”
“没有。”
“那是什么?”
车子恰好经过一盏路灯,光从萧羡北脸上一晃而过。
他看着她。
那目光停留得有些久,久到林望书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就在她准备把话题带过去时,他终于开口。
“以前有。”
林望书愣了愣,问:“现在呢?”
他没有说话。
林望书好奇地追问:“没了?”
萧羡北移开目光,说:“可能吧。”
他的语气很淡。
林望书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原本以为,像萧羡北这样的人,至少应该是喜欢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的。
三十一岁,掌管得锐资本,过去几年做了那么多漂亮的投资,外面不知道多少人把他当成榜样。
可他刚才说起这些时,脸上竟然没有半点得意。
甚至连一点兴奋都没有。
林望书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有些奇怪的念头。
他好像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她又想起周二在电梯里,自己说成年人工作也不全靠喜欢。
当时萧羡北看了她很久。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眼神似乎有了另一种解释。
她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那挺惨的。”
话音刚落,林望书自己先愣住了。她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连忙想要圆回来:“不是。”
她赶紧坐直了一些,难得有些窘迫,有些语无伦次:“我不是说你惨。”
萧羡北转过头,看着刚刚游刃有余的人,难得在和自己的这几次交谈中露出了些不一样的感觉,内心也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问道:“那是什么?”
“我是说……”
林望书张了张嘴。
解释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说法。
说他什么都有却什么都不喜欢?那不是更像在可怜他吗?
她索性放弃,抬手揉了揉眉心。
说:“算了,就当我喝多了。”
萧羡北却没有生气。
他看着她略显懊恼的神情,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说:“你以前也这么说。”
林望书一怔。
“什么?”
萧羡北脸上的笑意淡了。
那句话说出口时,他就意识到了不对。
可已经来不及收回。
“没什么。”
林望书却转过身,认真看着他:“什么叫我以前也这么说?”
“听错了。”
“我没听错。”
“你喝酒了。”
“我又没醉。”
萧羡北没有接话。
林望书盯着他看了几秒,原本只是觉得奇怪,慢慢地,却想起了更多细节。
第一次在电梯里遇见,他就知道她姓林。
后来她以为是周蔓叫过自己的名字,倒也没有多想。
可他记得她说过的话,知道她要升VP,甚至愿意花时间跟她聊这么多和工作无关的事情。
许嘉言说过,他对别人不这样。
她原本把这些理解成一个男人对女人最普通的兴趣。
但如果不是呢?
“萧羡北。”
“嗯。”
“我们以前见过?”
车里安静下来。
...
前面的导航恰好响起,提醒司机两公里后驶出高架。
萧羡北看着她。
林望书也没有移开目光。
她问得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点期待,仿佛只要他说见过,她便真的会努力想起来。
萧羡北喉结微微动了动。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告诉她。
九年前,深圳,便利店,还有她亲手画的那张生日贺卡。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如果她问,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联系她呢?
为什么明明认出了她,却一直不说?
这些问题,他一个也答不好。
于是他最终只说:
“没有。”
林望书微微皱眉,内心有些不信:“真的?”
“嗯。”
“那你刚才说以前。”
“口误。”
她显然不太相信。
但萧羡北的表情实在看不出什么破绽,林望书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自己什么时候认识过这样一个人。
她只好靠回去。
“行吧。”
语气里多少还有一点怀疑。
萧羡北看向窗外。
他右手握着手机,屏幕早已熄灭,却一直没有再打开。
……
车下了高架,很快驶进徐汇。
林望书住的地方离公司不算近,是一个有些年头的小区。楼不高,树很多,附近有便利店、咖啡馆,还有几家她常去的餐厅。
她很喜欢这里。
当初看房子时,林望书几乎没怎么犹豫,看了一个周末就定下来。
母亲知道租金后,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一个人住,有必要租这么贵吗?”
林望书说有。
母亲问为什么。
她当时正坐在新房子的地板上,旁边堆着还没拆完的纸箱,累得连晚饭都不想吃。
“因为我每天工作已经够烦了,回家想住得舒服一点。”
那时候她工资还没现在高,每个月交完房租都觉得肉疼。
但她还是租了。
后来涨薪,房租占收入的比例越来越少,她也就更没有搬走的打算。
......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司机回过头:“林小姐,到了。”
“谢谢。”
林望书拿起包,正准备解开安全带,身边忽然传来一声:
“林望书。”
她转过头。
“嗯?”
萧羡北没有马上说话。
他靠在座椅里,看着她,神色平静得像是接下来要问的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许嘉言怎么说?”
林望书没听明白,问:“什么怎么说?”
“我有没有女朋友。”萧羡北很平静地补充。
林望书的动作顿时停住。
几秒钟前,她还觉得自己酒喝得有点多,带着点儿微醺的状态。
现在倒是瞬间清醒了不少。
林望书半是震惊半是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
萧羡北看着她,说:“猜的。”
“又猜?”
“嗯。”
林望书忍不住皱眉。
“你会算命?”
“不会。”
“那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现在追究他怎么知道的,似乎已经没什么意义。真正的问题是,他知道她问过这件事。
她看着萧羡北,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可他偏偏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林望书很快得出结论:“你听见了?”
...
萧羡北眉梢轻轻一动吗,没有说话。
两个人静静地对视着。
萧羡北没有开口的意思,而林望书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沉默中,林望书的大脑飞速运转。
在萧羡北这句话出来前,她一直都觉得今天是个近乎完美的夜晚。
她主动去敬酒,聊工作,加微信,试探他对自己有没有兴趣,每一步她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甚至连问许嘉言他有没有女朋友,她都觉得问得相当自然。
可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对方可能从头到尾都看得很清楚。
这让她多少有点尴尬。
不是因为被拆穿喜欢。
她根本还谈不上喜欢。
而是自己原本以为藏得不错的心思,居然被人直接点了出来。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脱离掌控感的感觉。
林望书沉默片刻,索性也不装了。
“行,我是问了。”
萧羡北似乎没想到她会承认得这么快。
他看着她,等她继续。
林望书反倒镇定下来:“怎么了?”
她试图通过极度的坦诚,来将失去的掌控感拿回来。
“没怎么”,萧羡北回应。
“不能问?”萧羡北的态度,让林望书更加有信心地理直气壮。
“能。”
“那不就行了。”
她说完,便伸手去开车门。
可手刚碰到门把,身后的人又开口了:“所以呢?”
林望书停住,这次是真的有些疑惑:“什么所以?”
“为什么想知道?”
她转过身。
两个人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萧羡北正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笑,也没有刚才聊工作时的随意。
林望书忽然意识到,他是真的想听答案。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微微一动。
今晚不只是她在试探他。
从她走过去敬第一杯酒开始,萧羡北大概也一直在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主动的那一个。
现在看来,倒未必。
想到这里,林望书反而不着急下车了。
她重新坐好,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想听什么答案?”
“真的。”
“真的就是……”
她故意停了一下。
“想知道。”
萧羡北似乎有些无奈,语气温柔,仔细听还能感受到其中带着的宠溺:“为什么想知道?”
“萧羡北”,林望书坐直,这一次她的目光从萧羡北的全身,聚焦到了他的眼睛,说:“一定要问这么清楚?”
“你可以不说”,萧羡北回答得很平静,也没有继续逼问。
可正是这种态度,让林望书突然生出一点好奇。
如果她真的不说,他会不会失望?
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因为我觉得,你可能对我有点兴趣。”
话终于说出来了。
车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很轻的风声。
林望书原本还想看看他会是什么反应。
惊讶,否认,或者干脆笑着承认。
可萧羡北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
反倒让她有些不自在。
不过话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也没有再收回去的必要。林望书继续说:“所以我想确认一下。”
“确认我有没有女朋友?”萧羡北突然插了一句。
“嗯。”
“然后呢?”萧羡北似乎不满意对话停在这里,继续探寻。
林望书回答:“没有然后。”
萧羡北看着她,像是不太相信。再次确定:“真的?”
“真的。”
林望书笑了笑。
然后说:“我总不能明知道别人有女朋友,还利用别人对我的兴趣吧?”
萧羡北的目光微微一顿。
“利用?”
林望书看见了他的反应。
她当然知道这个词不怎么好听。换成别人,或许她已经顺势解释成开玩笑,或者干脆说自己喝多了。
可面对萧羡北,她忽然不太想这么做。
这个男人太聪明。
跟他说那些漂亮话,反而显得没意思。
“你是得锐最有话语权的人,我想让美朵融资成功,也想升VP。”
她说得不快,边说边留意他的神情。
“如果你确实对我印象不错,我没必要故意把关系弄远。”
萧羡北没有打断。
林望书停了停,还是把最后一句说完。
“但也仅此而已。”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于坦白。
坦白得几乎不像男女之间应该有的对话。
可萧羡北既没有生气,也没有露出被冒犯的神情。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才问:
“所以你今晚一直在试探我?”
“也没有一直。”
“敬酒。”
“算。”
“加微信。”
“这个主要是工作。”
“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
林望书这次是真有点理亏。
她抿了抿唇,最后还是点头。
“算。”
萧羡北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明白了。”
他越是平静,林望书反而越觉得不对。
“你明白什么?”
“你想利用我。”
“……”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难听?
林望书皱起眉:“也不能这么说。”
“你刚才自己说的。”
“我的利用不是那个意思。”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
“说说。”
林望书原本还想认真解释,可被他这么一连串追问,反倒有点烦了。
“就是……”
她想了半天,最后终于憋出一句:“合理利用资源。”
话音落下,车里安静了一秒。
萧羡北忽然偏过脸。
林望书敏锐地发现,他在笑。
“你笑什么?”
“没有。”
“你就是笑了。”
“嗯。”
“有什么好笑的?”
萧羡北转过头,眼里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
“合理利用资源。”
他把这六个字轻生重复了一遍。
林望书自己听着都觉得有点荒唐,但还是不肯认输。说:“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萧羡北看着她,唇角仍然微微扬着。
“挺好。”
林望书狐疑地打量他。
有些诧异:“你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
林望书想了想说:“正常人知道别人想利用自己,多少都会有点不高兴吧?”
“那要看谁。”
他说得很自然。
林望书却一下没接上话。
萧羡北也没有解释。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猜测已经不需要再验证了。
这句话实在太明显。
明显到她再装作听不懂,就有些刻意了。
他确实对她有兴趣。
而且恐怕比她原本判断的,还要多一点。
按理说,她应该高兴。
这意味着得锐那边至少多了一条沟通渠道,也意味着以后很多事情都可能更顺利。
可真正听见这句话时,她反而有些不自在。
尤其是萧羡北说完以后,仍然安静地看着她,似乎并不在意她刚才那些关于工作和利益的解释。
林望书忽然有点不敢继续往下聊。
她移开目光,伸手拿起包,说道:“我上去了。”
“嗯。”
这一次,萧羡北没有再拦。
林望书推开车门,夜风一下灌进来。
她下了车,刚准备关门,又想起什么,弯腰看进去。
说:“今天谢谢你送我。”
“嗯。”
林望书:“回去早点休息。”
萧羡北看着她说:“林望书。”
“干嘛?”
“晚安。”
她愣了一下。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两个字,可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显得格外认真。
林望书忍不住笑了。
“晚安。”
车门轻轻关上。
……
林望书走进小区,没有回头。
直到刷卡进楼,站进电梯,她才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
有点红。
应该是酒。
她抬手碰了碰脸颊,确实有些热。
电梯缓缓上升。
她脑子里却还在回想刚才那段对话。
“那要看谁。”
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
她当然听得懂。
林望书靠着电梯,忽然笑了一下。
今晚的结果比她预想的还好。
可好像也多了一点麻烦。
她原本只是想认识一个重要投资人,建立一条对工作有帮助的关系。
如果对方刚好对她有一点兴趣,她当然不会傻到故意疏远。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发现,事情似乎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简单。至少萧羡北并不是一个可以轻易用“潜在人脉”四个字概括的人。
......
...
......
电梯到了。
林望书开门进家,踢掉高跟鞋,把包放在玄关,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倒了一大杯水。
喝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许嘉言。
“到了?”
她单手回复。
“到了。”
对方几乎立刻又发来一句:
“没事吧?”
林望书有些好笑。
“能有什么事?”
“他跟你说什么了?”
林望书想了想。
“很多。”
许嘉言:“?”
她没回。
过了一会儿,对方又发来消息:“林望书,你别玩火。”
林望书这次直接笑出声。
“你戏好多。”
发完,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转身去洗澡。
……
二十分钟后,林望书穿着睡衣出来。
头发还湿着,她拿毛巾随便擦了几下,坐到沙发上,先回了几条工作消息,又顺手看了一眼朋友圈。
宋泽刚发了今晚酒局的照片。
她点开看了看。
有酒杯,有窗外的夜景,还有一张不知道是谁拍的合照。
没有她。
许嘉言也发了一张照片,只有一杯酒,配文是简单的两个字:
“周末。”
林望书顺手点了个赞。
退出朋友圈时,通讯录里那个今天刚加上的头像忽然映入眼帘。
黑白色的海。
X。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想起一件事。
萧羡北最后好像也没回答,他到底有没有女朋友。
问了半天,反而全在问她。
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林望书擦头发的动作慢下来。
要不要问?
她犹豫片刻,还是点进了聊天框。
里面空空荡荡。
两个人加上微信以后,连一句话都没发过。
她想了想,输入:
“所以你到底……”
打到一半,又觉得不太合适。
删掉。
重新输入:
“今天谢谢你。”
看了两秒,还是删掉。
刚才已经当面谢过了,现在再发一遍,好像有点刻意。
林望书盯着空白聊天框,忽然觉得自己挺无聊的。
人家有没有女朋友,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刚才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
目前只是工作。
想到这里,她索性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到一边。
不问了。
反正也没那么重要。
她起身去吹头发。
吹风机刚响,沙发上的手机便亮了一下。
林望书没有看见。
等她吹完头发,重新回到客厅,才发现屏幕上多了一条新消息。
来自萧羡北。
只有两个字。
“没有。”
林望书站在沙发旁,低头看了几秒。
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随后,她忽然笑了。
原来他记得。
她今晚问许嘉言的那个问题,他到最后还是回答了。
没有女朋友。
也没有她需要避开的那条界限。
林望书拿着手机坐回沙发,心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她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打字:“什么没有?”
发送。
几乎下一秒,聊天框上方便出现一行字。
「对方正在输入……」
林望书挑了挑眉。
等着。
可那行字很快消失了。
过了几秒,又出现。
又消失。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刚才在车上不是挺会问的吗?
怎么现在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林望书把手机放到旁边,起身去厨房倒水。
等她回来,聊天框里仍然没有新消息。
她倒也不着急。
反正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
另一边。
萧羡北坐在车里。
司机已经把车开进地下车库,熄火有一会儿了。他却一直没有下车。
手机屏幕上,是林望书刚刚发来的四个字。
“什么没有?”
萧羡北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有些无奈。
他当然知道她听懂了。
她也知道他知道她听懂了。
偏偏还要问。
跟九年前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明明已经看出他心情不好,却还是非要问他为什么不高兴。后来他不肯说,她也不生气,只是自顾自地拉着他去买蛋糕。
萧羡北低头看着手机。
输入了一行字。
“你想知道的那个。”
看了片刻,又觉得不妥。
太明显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聊天框重新变成空白。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见他始终没有下车,便轻声问:“萧总,要不要我帮您把东西拿上去?”
“不用。”
萧羡北这才锁了屏幕,可他仍然没有马上动。
...
......
...
九年前,十八岁的林望书陪他过生日。
第二天便离开了深圳。
没有电话,没有微信,甚至连一个可以让他联系她的方式都没留下。
他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自己主动问一句,会不会不一样。
可当时的他太年轻,也太在意自己的狼狈,不愿意让一个刚刚认识的女孩知道更多。后来终于有能力找到她了,他又迟迟没有真正走到她面前。
直到九年以后,她自己出现。
...
她不记得他了。
但她主动走过来,敬他酒,跟他聊天,加他的微信,甚至还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萧羡北想起她在车里一本正经地说出“合理利用资源”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她为什么想接近自己。
美朵,VP,还有她想要的那些东西。
他也知道,如果自己只是一个普通投资经理,林望书今晚大概不会花这么多时间跟他聊天。
可那又怎么样?
至少现在,她愿意主动认识他。
而他终于不用像过去那些年一样,只能隔着很远的距离,听别人偶尔提起她的名字。
萧羡北重新点开微信。
她的消息还停在那里。
“什么没有?”
他看了片刻,仍然没有回复。
倒不是不想回答。
只是他忽然有点舍不得,把今晚的对话就这样结束。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终于推门下车。
九年前,他没来得及问她的联系方式。
这一次,他已经有了。
至于她现在究竟为什么愿意接近他,他可以慢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