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呈锋的路上,雨已经停了。
林望书在车里睡了十二分钟。
原本只是想闭眼休息一会儿。周蔓坐在前排,正压着声音和CFO通电话,谈的仍然是得锐上午提出的几个问题。林望书听了一阵,想着手机里还有十几封邮件没回,至少得先处理掉两封。可她实在太困,靠上车窗以后,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睁眼,车已经出了延安东路隧道。
手机还握在掌心,屏幕亮着,许嘉言没有回复。
十二点四十七。
距离她发出那条微信,已经过去四十三分钟。
倒也不算久。
林望书锁了屏幕,等车停稳,同周蔓交代了两句便下车进了公司。
小陈比她早回来十分钟。
她进办公室时,他正守在打印机旁,一手拿着便利店买来的三明治,另一只手接住不断吐出来的材料。看见她走近,连忙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林姐。”
“数据拿到了?”
“美朵那边刚发过来。”
“全的?”
“他们说是全的。”
林望书停下脚步,朝他看了一眼。
小陈立刻改口:“我还没检查。”
“那就先检查。订单明细、用户ID、获客渠道、首购SKU、复购SKU,全部核对一遍。去年和今年分开,达人直播、平台自然流量、品牌自播、私域也要分别拆出来。”
小陈赶紧拿手机记。
“还有大促。”
“618和双十一?”
“对,单独拉。赠品订单不要算,退款订单也剔掉。”
“好。”
林望书点点头,走出去两步,又折了回来。
“还有一件事。”
小陈抬起头。
“别直接用美朵给的复购定义。”
“啊?”
“我们自己算。”
说完,她便往办公室里走。
小陈留在打印机旁,低头看了看剩下的半个三明治,默默用包装纸重新裹好,塞回袋子。
看来今天这顿午饭是吃不安生了。
……
呈锋在上海算不上最大的投行。
严格来说,它甚至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投资银行。没有券商牌照,也不做IPO承销,主要业务集中在私募融资、并购和战略财务顾问。
这里的员工每天挂在嘴边的不是股票、债券,而是估值、TS、SPA、交割,还有某某基金的投资总监、某某公司的创始人。
当然,最重要的问题永远只有一个。
钱什么时候到账?
不过呈锋有一个好处,给钱大方。
至少林望书刚毕业的时候是这么认为的。
二十三岁那年,她从伦敦回来,手里一共有三个offer。一个银行管培,一个咨询,剩下的就是呈锋。
母亲听她说完,第一反应不是问薪水,也不是问发展,而是:“女孩子为什么非要选最累的那个?”
那时她正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收拾行李,听见这话,连头都没抬,就回到:“因为钱多。”
母亲沉默了好一阵,才又说:“钱多有什么用?你看看你能干几年。”
“干不动再说呗。”
她答得随意,没想到这一干就是四年。
刚进公司的时候,也有人私下议论过她。
漂亮,脾气看着不错,名校硕士,家里条件也不差。这样的小姑娘,估计熬不了几个通宵,就该重新考虑职业规划了。
林望书倒真没怎么考虑过。
第一年最忙的时候,她连续二十三天凌晨以后才回家。有一回凌晨四点半从公司出来,天已经开始泛白,她坐在出租车后座,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偏偏想起母亲那句“你看看你能干几年”,自己先笑了。
第二天九点半,她照常出现在办公室。
说到底,她不觉得吃苦本身有什么值得歌颂的。工作到凌晨四点,也不代表一个人比朝九晚五的人更高尚。她肯熬,无非是因为想要的东西就在前面。
钱、漂亮的房子、喜欢的衣服,和朋友出去吃饭时不用先看菜单上的价格。这些她都喜欢,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但如果只为了这些,倒也不必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她更喜欢的是,别人介绍她的时候,说的是林望书做成了哪个项目,而不是她是谁的女儿、谁的女朋友,或者将来会成为谁的太太。
还有职级。
Analyst、Associate、Senior Associate、VP。
每往上走一步,就意味着她能够接触更大的项目,拥有更多决定权,薪水也会跟着往上涨。
你看,多公平。
至少在她刚入行的时候,她确实觉得这个世界很公平。
母亲说她功利,她也不反驳。
毕竟有人喜欢自由,有人喜欢爱情。她喜欢世俗意义上的成功,难道就比别人低一等?
……
下午一点二十分,林望书刚坐下,内线电话便响了。
“望书,王总让你过去一趟。”
是王成的助理。
“现在?”
“对。”
她看了眼刚打开的Excel,答应一声,起身往办公室最里面走。
王成今年四十二岁,是呈锋消费和零售组的MD,也是从她入职起就一直带着她的人。
他的办公室有一扇玻璃门,百叶帘常年只拉一半。林望书敲了两下,听见里面说“进”,才推门进去。
王成正在吃面。
一碗明显已经放了很久的面,汤都快被吸干了。
“吃了吗?”他问。
“没有。”
“我这儿还有一份。”
“不吃。”
王成抬头:“减肥?”
“没时间。”
“那不是更得吃?”
林望书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您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吃饭?”
王成笑了:“现在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跟您学的。”
“我可没教你这个。”
他放下筷子,终于谈起正事。
“得锐怎么样?”
“没死。”
“废话。”
“也没活。”
王成看着她。
玩笑话缓解了一下气氛后,林望书就把上午的会议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听到她主动提出重新拆复购和投流数据,王成已经皱起了眉。等听见她答应三天之内交材料,干脆把筷子彻底放下。
“谁让你答应三天的?”
“我自己。”
“客户同意了?”
“当时没反对。”
“没反对和同意是一回事?”
“不是。”
“那你还接?”
林望书没有马上回答。
王成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知不知道美朵最怕的就是把复购拆开?”
“知道。”
“拆出来不好看怎么办?”
“那就想办法让它好看。”
“怎么让?”
“还没算。”
王成愣了两秒,竟被她气笑了。
“林望书,你现在胆子是真大。”
“谢谢。”
“我夸你了吗?”
“那我收回。”
王成拿她没办法,端起面又吃了两口。
“得锐今天谁来的?”
“陈越。”
“萧羡北呢?”
“没参加。”
王成点头,倒也不意外。
“正常。”
林望书正想着要不要主动提电梯里的事,王成已经随口问了出来。
“那见到他没有?”
“谁?”
“萧羡北。”
“电梯里碰到了。”
王成这回真抬起了头。
“说话了?”
“聊了几句。”
“聊什么?”
“美朵,还有我工作的事。”
“他主动问的?”
林望书想了想:“算是。”
王成放下筷子。
“那还不错。”
林望书忍不住笑:“怎么你们都这么迷信他?”
“不是迷信,是他现在有这个分量。”
王成抽了张纸擦手。
“美朵为什么非想拿得锐的钱,你不知道?”
林望书:“得锐如果领投,后面的投资人会好谈很多。”
“这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是萧羡北过去几年在消费领域确实很少看走眼。”
林望书往椅背上一靠。
“人总会错。”
“当然会。”王成看她一眼,“可问题是,在他真正错一次之前,市场还是会相信他的判断。”
这话很现实。
资本市场从来不缺钱,真正稀缺的是能让别人放心跟着下注的人。一个投资人如果连续几年证明了自己的判断力,那么他愿意投什么、拒绝什么,本身就会变成一种信号。
有时候,这种信号甚至比投资金额更有价值。
王成喝了口水。
“所以美朵这个项目,你得抓住。”
林望书点头:“嗯。”
“别光嗯。”
他伸手敲了敲桌面。
“望书,你现在的问题不是execution。模型、材料、谈判、客户沟通,你都没什么大问题。带Analyst也带得不错。”
林望书:“但是呢?”
“但是你不能永远等着我把项目放到你桌上。”
林望书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王成看着她,问:“你知道VP和Associate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工资?”
“滚。”
林望书终于笑出来。
“那您说。”
“Associate做好别人交给你的deal就行。到了VP,你得开始有能力把deal弄回来。”
王成说得不快。
“我不是让你明天就出去拉客户。你现在这个阶段,至少得有意识地建立自己的relationship。创始人、基金、行业里的人,你都要慢慢认识。”
“以后别人有融资需求,有项目想看,第一反应应该是直接联系林望书,而不是先打给我,再由我安排给你。”
林望书听得很认真。
她明白王成的意思。
这些年,她确实已经把一个执行者该做的事情做得足够好。项目交到她手里,她有信心把它往前推,哪怕遇到麻烦,也总能想办法解决。
但更高一级的位置,需要的显然不只是这些。
王成继续道:“你要让别人觉得,跟你合作有价值。这个价值不能永远建立在你是呈锋的人、你是我手底下的人这个基础上。”
林望书沉默片刻。
“明白。”
“真明白?”
“真明白。”
王成点了点头。
“美朵好好做。”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今年年底,有机会。”
只有这么一句。
林望书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却没有追问。
王成也没再往下说。
她很清楚,有些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已经足够了。王成肯透露这些,说明他至少愿意推她一把。至于最后能不能成,还得看她自己。
她站起身。
“那我去干活了。”
“等等。”
“嗯?”
“先吃饭。”
“不饿。”
“胃坏了别找我算工伤。”
林望书已经走到门口,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放心,真坏了我自己赔。”
门关上。
王成坐在办公室里,摇了摇头。
……
林望书回到工位,发现桌上多了一杯冰美式。
不加糖,倒是她平时喝的口味。
“谁买的?”
旁边的小陈举起手。
“贿赂我?”
“希望你今天晚上少让我改一版。”
“那你买便宜了。”
小陈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惹得隔壁工位的人都笑了。
林望书坐下,刚把电脑插上电源,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望书。”
赵廷端着咖啡走过来。
“王总找你?”
“嗯。”
“美朵的事?”
“对。”
“怎么样?”
“还活着。”
赵廷笑了声。
“得锐那边挺难搞吧?”
“还行。”
“萧羡北最近是不是在上海?”
林望书终于抬头。
今天怎么所有人都在问这个名字?
“在。”
“见着了?”
“碰到了。”
“那不错。”
又是这三个字。
她笑道:“怎么,你也迷信他?”
“谁不迷信钱?”
“他的钱又不给你。”
“那可不一定。”
赵廷晃了晃手里的咖啡,语气轻松道:“等我这个项目close,下一轮说不定就找得锐。”
林望书注意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你那个项目要close了?”
“差不多。”
“TS签了?”
“上周。”
赵廷笑了笑。
“运气好。”
“恭喜。”
“还没交割呢,恭喜早了。”
他说完便走了,留下林望书坐在原地,盯着尚未打开的邮箱看了一会儿。
星禾的TS已经签了。虽然离正式交割还有一段距离,但项目推进到这个阶段,只要不出大的意外,成功的概率已经很高。
相比之下,美朵连估值都还没谈拢。
她正想着,旁边的小陈忽然把椅子滑了过来。
“林姐。”
“怎么?”
“我跟你说个事。”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你知道今年VP是不是只升一个?”
林望书敲键盘的手停了停。
“听谁说的?”
“他们说的。”
“他们是谁?”
“就……大家。”
“大家又是谁?”
小陈被问得一脸痛苦。
“你能不能别像做DD一样问我八卦?”
林望书忍不住笑了。
“行,你继续。”
“反正我听说,今年budget卡得很死,VP只批了一个headcount。”
“然后呢?”
“赵廷不是也要升吗?他那个星禾的项目马上就close了。”
“我知道。”
“而且……”
小陈说到这里,忽然不往下说了。
林望书喝了口咖啡。
“怎么不说了?”
“算了。”
“你现在不说,我反而更想知道。”
小陈左右看了看,确定附近没人注意他们,才凑近了一点。
“赵廷是不是跟王总家里有点关系?”
林望书这才转过头,说:“什么关系?”
“我也是听说的啊。”
“说。”
“好像他妈妈跟王总老婆是什么亲戚。”
“什么亲戚?”
“这个……”
小陈认真回忆了一会儿。
“表姐?堂姐?还是姨?”
林望书看着他。
“你这八卦质量很一般。”
“重点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重点是他们有关系啊。”
小陈显然比她本人还着急。
“你不担心?”
“担心有用?”
“……没用。”
“那不就行了。”
林望书重新看向电脑,说:“数据检查完了吗?”
小陈不吭声了。
林望书:“六点之前给我。”
他只好把椅子滑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又忍不住小声叫她。
“林姐。”
“又怎么了?”
“我还是觉得你比他厉害。”
林望书笑了。
“咖啡白买了?”
“真的。”
“行。等我升了VP,给你涨工资。”
小陈眼睛一亮。
“真的?”
“假的。”
“……”
……
下午三点,林望书去了一趟洗手间。
回来经过茶水间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原本她并没打算停留,直到有人提起她的名字。
“林望书今年也在名单里吧?”
“肯定啊。”
“那她跟赵廷二选一?”
“应该是。”
“那还有什么好选的。”
有人笑了一声。
“怎么说?”
“赵廷那个项目马上close了啊,而且王总老婆那边……”
“嘘,小声点。”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林望书站在茶水间外,没有进去。
她当然不至于因为几句闲话就认定自己已经输了。
王成带了她四年,对她怎么样,她心里有数。赵廷即便真和王成有一层姻亲关系,也不代表晋升一定会内定。
可要说这件事毫无影响,那也未免太天真了。
两个人竞争一个位置,赵廷比她早一年入职,客户关系不错,手里的项目又已经签了TS。倘若其他条件差不多,人情关系就很难说完全不起作用。
她想了片刻,转身回到工位。
电脑上已经收到了美朵的数据文件,密密麻麻的数字占满了整个屏幕。
林望书打开看了几眼,拿起手机给小陈发消息。
“会议室3。”
……
...
......
晚上六点十分,会议室3的长桌上已经摆了五台电脑。
除了小陈,还有两个Analyst被临时叫过来帮忙。晚饭从楼下送上来,外卖袋堆在桌角,暂时没人顾得上拆。
投影幕布上,是美朵过去二十四个月的用户数据。
林望书站在最前面。
“先看整体。”
小陈切到第一页,说:“按美朵原来的口径,十二个月复购率是31.4%。”
“新口径呢?”
“剔掉大促囤货以后,27.8%。”
林望书没接茬,又继续问道:“再剔掉达人二次触达带来的购买?”
小陈又切了一页,声音明显低了些。
“23.6%。”
会议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旁边一个Analyst忍不住问:“这么低?”
“嗯。”
“那得锐肯定……”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先闭了嘴。
林望书看着屏幕。
23.6%。
比她上午在会议室里预估的二十七还要低。
如果把这个数字原样发给得锐,对方大概率会直接pass。至于四十八亿的估值,更不用谈。
她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说:“按渠道拆。”
小陈把下一张表调出来。
抖音最低,小红书稍高,天猫自然流量最好,私域则处在中间。
林望书盯着几条曲线看了片刻,说:“再按SKU。”
“现在?”
“嗯。”
“SKU有四十多个。”
“那就四十多个。”
小陈看了眼时间,已经六点多了。
“林姐,我们今天都要拆完?”
“对。”
“那几点走?”
“拆完再走。”
三个Analyst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林望书笑了笑:“晚饭我请,想吃什么随便点。”
小陈立刻来了精神,说:“能点贵的吗?”
“随便。”
“那我真点了。”
“点吧。”
几个人终于有了点笑声,各自拿出手机挑外卖。
林望书回到电脑前,准备继续核对数据。
手机却在这时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许嘉言。
是母亲。
“你爸说你国庆也不回来?”
她回复:“有项目。”
消息几乎立刻跳出来。
“每次都是项目。”
紧接着又是一条。
“你一年到头有哪天是不忙的?”
林望书没回。
母亲又发来一段。
“当时就跟你说不要做这个工作。女孩子天天熬夜,身体熬坏了有什么意义?你现在也二十七了,工作总不能做一辈子。”
林望书看着最后那句话。
工作总不能做一辈子。
她其实很想问,为什么不能?
她当然知道母亲担心她的身体,也明白这种担心未必是假的。可每次聊到工作,母亲总会从熬夜伤身说到年纪,再说到女孩子不应该把事业看得太重。
仿佛她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年轻时的一段任性,早晚都该结束。
她没再打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小陈正好转过头,问:“林姐,吃日料行吗?”
“行。”
“预算多少?”
“你点。”
“那我真点了啊。”
“点。”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望书没有看。
……
...
......
晚上九点四十,第一轮SKU拆分终于出了结果。
会议室里的外卖盒已经堆了一桌,咖啡杯也多了好几个。林望书把松掉的头发重新扎起来,站到小陈旁边。问:“面霜怎么样?”
“26%。”
“精华呢?”
“哪个?”
“去年上的那个贵的。”
“黑金?”
“对。”
小陈翻了几下表格,忽然停住。
“等会儿。”
“怎么了?”
“这个是不是算错了?”
林望书抬头,说:“多少?”
“41.7%。”
“什么?”
“十二个月自然复购。”
林望书立刻走过去。
小陈把电脑转向她。
黑金精华,客单价一千二百八,十二个月自然复购率41.7%。而且如果只看首购来自自然渠道的用户,数据还要更高。
林望书沉声说:“再算一遍。”
“已经算过两遍了。”
“退款剔了吗?”,林望书问。
“剔了。”
“赠品呢?”
“也剔了。”
“达人流量?”
“单独分开了。”
林望书没再问,拉过小陈身边的一张椅子坐下,换了一个角度问:“这个SKU的销售占比多少?”
小陈重新打开一张表,答道:“去年全年不到9%。”
“今年?”
“14%。”
“营销预算呢?”
“很少。”
“具体多少?”
“只占总投放的6%多一点。”
这下连小陈自己都反应过来了,他抬头看向林望书,说:“林姐,这个是不是……”
林望书没有急着回答。
她把黑金精华的复购曲线单独放大,又对照着看了一遍其他SKU。
美朵不是所有产品都没有复购。它只是把太多预算花在了那些容易让消费者第一次下单,却很难促成第二次购买的产品上。
相反,真正有能力留住消费者的黑金精华,拿到的资源却很少。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么美朵目前的问题就不只是品牌缺乏自然复购,而是产品结构和营销资源的分配可能出了问题。
这两者对于投资人的意义完全不同。
前者意味着品牌本身可能没有长期价值,后者却还有调整空间。
她伸手指了指屏幕,说:“把黑金单独拉出来。”
“好。”
又补充道:“用户画像、首购来源、复购周期、连带购买,全部重新做。”
小陈犹豫了一下。
“今晚?”
“今晚。”
他认命地点头。
“行。”
林望书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打开电脑。
刚才那点困意倒是消失了。
……
十一点半,王成从外面回来。
路过会议室时,他发现里面还亮着灯,推门进来一看,五台电脑全开着,桌上到处都是外卖盒。
“你们还没走?”
没人顾得上回答。
林望书坐在投影幕前,电脑架在腿上,听见他的声音才抬头。
“王总。”
“怎么样?”
“整体很差。”
“多差?”
“自然复购23.6%。”
王成眉头一皱。
“那还搞什么?”
“但是有一个SKU很好。”
“多少?”
“41.7%。”
王成脚步停住。
“哪个?”
“黑金精华。”
“销售占比?”
“今年14%。”
“投放?”
“6%多。”
王成转头看向投影幕布。
他做了十几年消费,当然知道这几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王成:“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现在还没意思。”
林望书打断了他。
说:“数据不够,得继续拆。尤其要确认这批用户是不是足够有代表性。”
王成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
他转身准备走,到门口时又停下。
“别太晚。”
林望书抬头看了眼钟。
十一点三十七。
林望书:“您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有点晚?”
“那你们通宵吧。”
“谢谢领导。”
王成摇着头走了。
……
凌晨一点二十三,办公室终于安静下来。
其他组的人基本已经走光,只剩会议室里还亮着灯。小陈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另外两个Analyst去楼下买咖啡,林望书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终于有时间拿起手机。
二十多条未读消息。
母亲最后一条停在晚上七点十五。
“你自己想想吧,我都是为你好。”
她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往下翻,是几个工作群、两个客户,还有一封邮件。
再往下,终于看到了许嘉言。
消息是晚上十点零七分发来的。
许嘉言:“刚问了一下。”
“周六有个局,他可能来。”
“要不要带你?”
林望书的手停在屏幕上。
她没有马上回复。
窗外已经是凌晨一点,陆家嘴仍有不少楼层亮着灯。她望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上午那部电梯。
萧羡北问她:“准备一直做?”
她说暂时没有离开的打算。
他又问:“喜欢?”
她当时回答,还行。
其实何止是还行。
她喜欢自己的工作,哪怕有时候累得想骂人,哪怕项目随时可能出问题,哪怕升职也并不像刚入行时想象得那么公平。
至少在这里,她可以争。
客户不满意,她就想办法解决;项目做不成,她就重新找机会。别人不认可她的判断,她可以拿出数据,可以谈,可以证明。
她最讨厌的是连争的机会都没有。
比如母亲总爱说的那句“我是为你好”。
每次听到这句话,争论便没有了继续下去的必要。因为无论她怎么解释,对方都可以用爱和关心,把所有不同意见一笔带过。
但工作不一样。
至少大多数时候,工作不会因为谁爱她,就默认谁有权替她决定人生。
林望书重新低头,看向许嘉言发来的消息。
“周六有个局,他可能来。”
她当然知道这个“他”是谁。
萧羡北。
上午之前,这个名字对她而言,只代表一家重要基金的负责人。
现在不一样了。
她见过他,也说过话。对方至少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排斥,甚至主动问了她几个问题。
这是个不错的开端。
林望书从不排斥利用自己的优势。
漂亮、学历、能力、人脉,只要用得合适,都可以成为做事的助力。她不觉得有什么东西必须闲置起来,才能显得一个人足够清高。
何况她只是想认识一个投资人。
聊项目,建立关系,了解对方的投资偏好,本来就是融资顾问工作的一部分。
手机顶部忽然弹出一封新邮件。
美朵发来了新一批用户数据。
她点进去看了一眼,确认附件已经收到,才重新回到微信。
许嘉言的头像还停在那里。
她又想起下午王成说的话:“你不能永远等我把项目放到你桌上。”
还有茶水间里那句:“那还有什么好选的。”
赵廷的项目已经签了TS。
她的美朵,现在只有23.6%的自然复购。
一个快要close,一个随时可能被pass。
而今年只有一个VP的位置。
林望书并不觉得自己一定比赵廷优秀,但至少在结果出来之前,她不准备提前认输。尤其不能因为别人认识的人比她多,就连试都不试。
她低头回了一个字。
“要。”
许嘉言似乎还没睡,消息很快跳出来。
“这么痛快?”
“不然呢?”
“我以为你至少要假装矜持一下。”
“对投资人?”
“也是。”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不过先说好,我只能带你进去。能不能搭上线得看你自己。萧羡北这人不太好搞。”
林望书看着最后一句。
不太好搞。
她又想起上午的情形。
电梯门打开时,萧羡北原本是准备往上走的,后来却让同行的人先走,自己进了她们那部电梯。
他问她在呈锋做了几年,又问她喜不喜欢这份工作。
至少从当时的表现来看,这个人并没有传闻中那么难以接近。
她回了句:“知道。”
许嘉言又问:“你找他到底干嘛?”
林望书原本可以直接回答,美朵。毕竟这确实是最主要的原因。
但她想了想,还是没有这么说。
屏幕另一边,投影还停留在那张复购分析表上。
23.6%。
黑金精华,41.7%。
这两个数字意味着,美朵的项目并非毫无希望,但要把它做成,远没有想象中容易。
而她想要的,也不只是这一个项目。王成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她如果想升VP,就必须开始建立属于自己的投资人关系。
她需要认识萧羡北。
不管美朵最后能不能拿到得锐的钱,这件事都值得她去做。
于是她回道:“想认识他。”
对面很久没有回复。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四个字太容易让人误会。
林望书却没再解释。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打开电脑。
……
凌晨一点四十一。
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林望书脸上,Excel里还有一万多行用户数据等着重新分类。
她把袖子往上挽了一点,抬头叫人:“小陈。”
趴在桌上的人猛地惊醒。
“啊?”
“起来了。”
“几点了?”
“一点四十。”
小陈闭了闭眼:“林姐,你是有什么特别想不开的事吗?”
林望书忍着笑,把电脑转向他。
说:“黑金的复购周期再拆一次。”
小陈一脸绝望。
“林姐。”
“嗯?”
“你以后一定能当VP。”
“借你吉言。”
“所以今晚能不能放过我?”
“不能。”
“……”
“起来,干活。”
她伸手敲了敲桌子。
小陈认命地坐直身体,重新打开电脑。
...
窗外,上海的灯还亮着。
林望书今年二十七岁。
从Analyst做到Senior Associate,她用了四年。接下来这一级,未必是最难的,却是她第一次真正需要从执行项目的人,变成能够主动创造机会的人。
她不确定年底的晋升会是什么结果。
但至少现在,她还有时间,还有项目,也还有可以争取的机会。
至于萧羡北...
此刻在她眼里,他仍然只是一位值得结识的重要投资人。
她还不知道,这个名字后来会在她的人生里占据怎样的位置。
眼下,她只想先把周六那场局的入场机会握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