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安城内 第59章 剪影

不知不觉，两人竟为了一碗馄饨，聊到了难民。沈复回的这些拙见原本还有一些东西未理清楚，他也不太确定这能不能用在帮助难民上，如今却脱口而出。他一个连会考都没赶上的人，是有些自惭形秽的：“我说的不一定对，大人不必当真。”

何正这才意识到自己言辞过于激烈了，他吃掉最后一口馄饨，把汤也喝了个干净：“沈公子的事我听过一些，你这么年轻，能有这种见解，将来一定金榜题名，大展宏图。”

沈复回已经没想过做官了，他笑了一下，这笑里掺杂着一些别人看不懂的苦涩：“大人高看我了。”

“不必妄自菲薄，何时能把你计算的那些数给我？”

“现在就可以，你与我一起去一趟相府？”

最后，二人商量好，何正在相府不远处的角落的等着，沈复回进府里去取。

何正接过沈复回的书，一瞬间就察觉到，书的重量沉了好多，他看一眼沈复回，沈复回也看着他，这次的表现与之前大相径庭，他坦然的将书捏在手里：“谢了。”

沈复回则给何正行了一个礼：“我虽不知大人与陆小姐要做什么，但大人给我上这一课，沈复回受教了。”

何正哈哈一笑：“孺子可教也。”

沈复回这两天想了很久，何正那日若真想杀他，必定是能得逞的，可何正放他走之前，偏偏将他从头到尾批评一顿，这何尝不是在为他指点迷津。

起先沈复回根本没想到这一点，也是方才回房间拿书的一瞬间，想通的。

若是何正不认可他这个人，是根本不会给他机会几次纠缠的，沈复回不知，何正的点拨，陆成雪究竟参与几分？

他顺利的完成了陆成雪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行贿。现在，他要去交差了。

沈复回敲开了陆成雪的门。

陆成雪并未睡，她在油灯下抄写佛经，头也没抬道：“什么事？”

沈复回没有完成任务的沾沾自喜，他看着眼前这个才满十八岁的姑娘，心里只有心疼，要经历多少的磨难，才能练就这一番缜密的心思。

“金条送出去了。”

这个好消息，也并未使的陆成雪抬起头来，她仍旧一笔一划的抄写着经书。

“我知道，这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你与何正有交情在，我才完成的如此顺利，若是陌生人，我恐怕连人家门也敲不开。”

“知道就好，不过你有这种觉悟，也算是一种进步。”

沈复回看着陆成雪的纤纤玉手在油灯下晃动，想起那日，他握过这双手，是那么的柔软，是那么的干净，她的手应该永远这么干净，那些不干净的事，通通由他来做好了，他想让陆成雪抬头看看他，想让她永远看着他。

沈复回快按压不住心魔了，他甚至想将陆成雪抱在怀里，告诉她，你尽情的利用我吧，我心甘情愿，我甘之如饴，只要你的目光不再看向别人。

经书上，有只手的影子逐渐靠近陆成雪，陆成雪的笔停顿了一下，又接上了，抄经的时候最忌讳半途而废，陆成雪不想她抄了那么久的东西，因为一个沈复回，而前功尽弃。

沈复回差点摸上陆成雪的手，还好他清醒的快，留下一句“早点休息，晚上写字对眼睛不好”后，落荒而逃了。

陆成雪的笔依旧没停，只是她抄完的时候，经书的字上，覆盖了一只手的剪影。

沈复回逃回自己的房间，从一堆圣贤书的中间，翻出了他藏在里头的《春日鉴》，这是时下最流行的男女故事。

以沈复回的古板性子，旁人若是让他看这个，他大概会说一句，有辱斯文。可那日他上街上买书时，鬼使神差的将它带了回来，藏在了一堆圣贤书中。

沈复回看了好几次。

一个穷书生每日天一亮，就准时出现在河边背书，直到天色暗沉，才赶回家中。

仙女好奇，化作凡人，问书生读书为何不回家读，这里蚊子多，还咬人，饿的时候只能吃干粮，哪里有家舒服。

书生说家穷，买不起油灯，读书只能在白天。太阳每日最先出来的地方在这里，最后落下的地方也在这里，他来这里，能保证自己每日有最长的时间读书。

仙女听后很是感动，抓来一堆萤火虫给书生照明，书生最终金榜题名，迎娶了仙女。

多么俗套的一个故事，沈复回却从中看出了不一样的地方。

好奇引发交集，交集催生心疼，心疼又是爱的本质。

正如仙女好奇书生，沈复回第一眼只觉得陆成雪漂亮，可漂亮皮囊下的哀伤，才是引发沈复回好奇的关键，沈复回没想到，短短几天的时间，他心里的爱慕已经从一粒种子长成了参天大树。

沈复回想起方才差点失控的自己，给了自己一巴掌：“沈复回，你下流，你无耻。”

第二日一早，陆成雪要出城见江言之，她怕江言之情绪失控，便叫春雨喊来沈复回一起。

沈复回精神有些不济，他默不作声套马，搬东西。

春雨这才瞧出沈复回的不对劲，于是大大咧咧的问出了声：“沈公子，你的右脸怎么有些红？”

沈复回根本不知道他昨夜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听春雨一提，顿时有些无地自容，借口道：“打蚊子，不小心打到自己。”

要不是今日要送阮辞，春雨指定要笑出声来。

陆成雪掀车帘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的坐了进去。

城外不远处有处凉亭，建在一处山坡上，是最适合送行的地方。

马车停在山坡下，陆成雪抱着阮辞的骨灰一步一步走向凉亭，春雨和沈复回跟身后。

三人等了一会儿，江言之才骑马而来，他曾经也是望安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如今为着阮辞，将自己折腾成这番模样，名声也没了，身形更是憔悴了不少。

他一眼看见陆成雪怀里的盒子，那日相府一别，没想到竟成了永别。

江言之伸手去接，陆成雪茫然了一瞬间，才将盒子递了出去。

江言之轻轻抚摸了一下盒子：“你在信上说，要将所有的真相都告诉我。”

陆成雪点点头：“阮辞从小的梦想就是想去江南，你先答应我，不管听到了什么，都要带着阮辞去江南，决不回头。”

江言之皱紧眉头：“我没记错的话，是你亲自来找我，说让我带着活着的阮辞去江南，可是，你食言了。”

陆成雪不怪江言之责怪她，她接着道：“阮辞之所以跟你撇清关系，是希望你好好活着，因为她的仇，报不了，也不能报。所以，你答应吗？”

江言之转了下身子，眼神眺望着江南的方向，那是阮辞最向往的地方，他死也要带阮辞去一遍。长久的沉默后，他答应道：“我答应。”

陆成雪将皇帝利用阮家的的事对江言之说了一遍。

江言之眼睛从愤怒到无可奈何，他理解阮辞为何选择去死了，就算这仇能报，她杀了皇帝，可带来的后果将是皇子夺嫡，天下大乱，到时候又要有多少无辜的人遭殃，阮辞心软，她怎么会看着百姓因她受苦。

“所以她选择杀死陆渊。”陆成雪站在朋友的角度说这件事。

江言之转头看向陆成雪：“所以这件事，陆渊并不无辜，对吗？否则你怎么连父亲都不喊了。”

“我在大理寺的人手里看见了一把刀，那把刀是她用来报仇的，如果有机会，我会取回那把刀。”

“取回来做什么？”江言之问。

陆成雪不答，反而说：“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只管好好带着阮辞去江南。”

江言之抱紧盒子：“若是需要帮忙，就送信过来。”

江言之带着阮辞，下了山坡。

今日，阮辞头七回魂，陆成雪选择将她交给江言之，希望她的魂魄也能一起去她最想去的江南。

她拿过春雨手里纸钱，洋洋洒洒的撒了起来。

漫天飞舞的纸钱中，江言之一身白衣，骑着马，带着阮辞，向南而去。

……

回到相府。

陆成雪将沈复回叫进房中：“过些日子，我要进宫了，你留在这里也无事可做，不如替我去看看南州。”

“进宫？”沈复回的声音比平时大了点。

“是，皇后娘娘亲自下的帖子。”

沈复回心里七上八下的，皇帝不是说不会让陆成雪嫁给太子吗，这突然进宫是什么意思，他好些日子没见着靖远王了，是要挑个日子去拜会一下。

他不想让陆成雪进宫，才确定自己的心意，还没怎么样呢，难道他就是失去了竞争的资格？

“你不说话，我就当答应了，南州犹如我弟弟一般，他一个人在外，你这个做老师，要多看护他一些。”

沈复回没听见陆成雪在说什么，他有些委屈道：“不进宫不行吗？”

“我们这些官员家眷，看似风光无限，哪一个不是可供皇家随意挑选的商品，如若是有的选……”陆成雪说了一半，没再说下去了。

沈复回道：“不如，我再去求求王爷？”

“你不是说，挟恩图报，非君子所为吗？”

是啊，他沈复回有什么资格要求陆成雪不要进宫，不要做太子妃，除非他也与皇子拥有同样得身份，可眼下，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成雪进宫，而毫无办法吗？

沈复回恨不得现在就冲进皇宫，问问皇帝究竟要做什么。

沈复回突然站起来：“你若告诉我，你不想去，我就去求靖远王，我救过他的命，他会答应我的。”

沈复回笃定的姿态，让陆成雪觉得好笑。她想进宫吗？原先是想的，她也想要那至尊之位，她觉得坐到了那个位置，她可以查她想查的任何事，她可以报她想报的任何仇。

现在，她却犹豫了，太子并非表现出的那么纯良，还有三皇子也并非善类，皇后娘娘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进了宫，恐怕没能为所欲为，就要被诸多的条条框框圈进了起来。

陆成雪直到打发走沈复回，也没想清楚，下一步路，究竟要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