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 “拜托” 起了作用,林美珍松了手,去摸她的发顶,柔声柔气地说:“对不起,是妈妈没控制好脾气,你能理解妈妈吧?”
林夕晚没有看她,声音轻轻的,藏着忧惧,“嗯。”
月光凶狠地射进车厢内,气味像是有了形状,融入情绪,如刀刃,尾随气味,潜入她心底,一遍一遍刮弄着。
“以后,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不会说话就闭嘴,有话妈妈来说,知道了吗?”
“我知道了。”
夜里发潮的气味变重了,明日一定会下雨,林夕晚看着车窗外转瞬即逝的夜景,这样想着。车厢里的气味像一双手,从身后亲密、温柔地将她拥住,像在水中游泳的鱼腥味,亦像漂浮在空气中的血腥味。
她爱妈妈,但同时,不妨碍她惧怯。
皎洁的月光从倒影在车窗上的夜景掠过去。
百无聊赖的三天假期很快过去,不是密密麻麻的试题作业,就是清晨时红白的鱼肉、晚霞时糜烂的昏黄、雨天时发潮的气味。
林夕晚觉得奇怪。高彦唯对她未免太好了些,这几天总会到这边来,总是对她展露一些她记忆中褪了色的父爱。
在高彦唯离开后,她忍不住问林美珍。
客厅里的落地风扇对着软垫沙发吹着,香水气味似螺旋般转弄着,散发着。
林美珍滑了下手机屏幕才放在桌上,“你喊他爸爸,他把你当女儿,有什么好奇怪的。”
“还有啊,你跟高蔺在同一个学校吧?你们要处好关系,做好朋友,将来做好兄妹,明白吗?”
好朋友?好兄妹?林夕晚觉得这两层关系都遥不可及。可现在,有家长这一层狗血关系,他们会成为兄妹,只会是坏的那一种的兄妹。
自从发现到高蔺身上的气味后,她越来越喜欢学校,连学校的操场也喜欢上了——她无视掉其他不相干的汗水气味,全身心只在乎在操场上挥汗如雨的高蔺。
她嗅觉中的活泼的汗水气味,眼前的夏季的脸颊红晕,只能是高蔺身上的,这些夏日燥热因子都是她喜欢操场的原因。
为了能留在窗户边的座位——高一4班的座位是按成绩排的,她必须有漂亮的分数,这样才可以自由选择位置。
高考假期结束后,还有中考带来的假期。放假前,全校进行考试。考试行程提前的原因,是为了本市高中运动联赛。
又是三天的假期。这三天假期里,高彦唯频繁出现在她家,带来好多礼物,林夕晚收到漂亮的衣裙、精致的手链,全新的iPad。
“小晚,爸爸想征询你的意见,你想住进爸爸的家吗?”
好奇怪的问话……林夕晚看向在收拾礼物的林美珍,微笑着说:“妈妈愿意搬过去,我就愿意搬过去。”
林美珍听到林夕晚的话,顿时笑开,拍了下高彦唯的后背,“哄不成我,你就要哄骗小晚?”
高彦唯转过身,笑着反驳林美珍的话。两人重逢,再续前缘,犹如热恋情侣。
林美珍给了她一个奇怪的新家庭,附赠给她的东西是旁人不会知道的。她想住进去,住在他隔壁的粉白卧室里,每天早上,经过他房间,能看到他黑白色单调无比的房间……清晨的气味会是清新的。
她开心地等待着这样的时刻。
在假期结束之前,林美珍被高彦唯说服,搬进高家那栋很大的别墅。在开车去别墅的路上时,林美珍问起了高蔺,“你带我们这样搬进去,你儿子不会介意吗?”
高彦唯没有立即回答,将窗户开到最大,才说:“那小子能介意什么?他妈妈死了多少年了,他要介意,我还不能新找了?”
林夕晚坐在后座,靠近车窗,风声灌进听觉里,天然消音。清秀的脸庞迎着夏日炎热的日光,雪白皮肤被晒得更白,可等到了别墅,她脸颊红彤彤的,雪白里透着可人的绯红。
搬到这边来,林美珍有自己的打算,并不是全家打包,只拖了两三个箱子,日后要走,也能随时走。随着时间,越长越大,林夕晚已经有些懂林美珍了。
越懂,越是麻烦。
林夕晚拖着行李箱,前面有阶梯,就要吃力地拎起来时,高彦唯喊了一声高蔺。
偌大别墅里静悄悄的,偶有蝉鸣,片刻后,她闻见了水气,紧接着,她看见穿着宽松天蓝色短裤的高蔺,湿漉漉地从别墅的另一侧鹅卵石小道走了出来。
林荫覆在他水光清亮的皮肤上。
浅麦色的上半身被水浸湿,水迹斑斑驳驳,沿着肌理线条慢慢淌动,隐隐约约还有一些腹肌线条,明明是这个年龄阶段男生普遍偏瘦的身材,可不知为什么,落入她眼里,他的身体被泳池里的清水镌刻得很漂亮。
夏天在家里,平时没事热到烦躁的时候,高蔺总会钻进泳池里,能待好几个小时。高彦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让他帮妹妹搬东西。
高蔺眉头微微挑起,似是不情愿,却还是踩着凉拖走到林夕晚身侧,单手拎过她的行李箱。
林夕晚看着他。
看他手臂上的水珠,看他用力拎起行李箱时紧绷的肌理,也闻着他身上被水浸湿后的清新气味。
高蔺走上台阶时,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林夕晚来不及藏起自己的目光,只一眼,就只一眼,好像被他看光了。
蝉鸣发了狂地鸣叫着。
东西搬完后,林夕晚尝试着要跟高蔺搭话,可他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她靠近不了,连目光的靠近都好难。大家热的一身都是汗,只有他搬完东西,下了楼,出了院子,动作利落地跳进清澈的泳池里,溅起水花,沉入水中,像一条鱼一样……
日光在院子里,别墅屋内一片阴凉。林美珍在楼上整理衣橱,高彦唯坐在一楼沙发上休息,林夕晚坐在一旁,靠着沙发扶手,歪着脖子,心思全飘到院子的泳池里了。
“小晚?”高彦唯喊了一声。
林夕晚迅速收回心思,端正坐姿,落入高彦唯眼里是拘谨、紧张、不安。高彦唯伸手,犹豫着,还是落到她头上,很关心地问她热不热、饿不饿?忙了一上午,应该都饿了,又问她有没有想吃的?
真像是个慈父。
林夕晚想了想,告诉高彦唯想吃清淡一些的东西,太热了,胃口不太好。
高彦唯正打算喊阿姨,叫了几声,院子里的某人浮出水面,大声说:“阿姨今天没过来。”
声音清朗有力。林夕晚很用心地记住他的声音。
没有钟点工,高彦唯只得亲自下厨。他准备去厨房,忽地想起来什么,告诉林夕晚,冰箱里有冷饮。
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踩着拖鞋很小心地走着。
环顾一楼,比上次晚上来的时候看得更真切了,一楼很大,但不空旷,墙面是白色的,有一面墙挂着一幅很复古的油画,油画下面的浅色系木桌上摆放着不同尺寸相框照片。
客厅电视墙有一道类似大理石花纹的浅绿色将白色分割开了,让一楼的白色没那么单调了。
违和的是高蔺房间里的黑白色调。
走到移门前,望向院子里的泳池。
日光投射在水面上,波光粼粼,高蔺仰躺在水中,闭着眼睛接受夏日米黄色的炎热,享受着水中清蓝色的凉快。
冰箱冷冻抽屉里放满了各种口味的甜筒雪糕,也许是钟点工经常清理的缘故,冰箱里没有什么很难闻的气味,蔬菜、水果都用保鲜膜包裹着。
林夕晚半蹲在冰柜门前,挑剔地找着自己喜欢的口味,口味对应心情,于是,她拿了草莓香草味甜筒,拿到手里,冰冰凉凉的,发热的手心舒服极了。
她站到客厅移门前,隔着透亮的玻璃观察着浸在泳池里的高蔺。
指甲短短的手指贴上玻璃,在香草的气味里,描摹着被日光晒的发亮的男性身体。
甜筒不够冰,草莓不够甜,眼前与他的距离太远。但她总算可以和他一起生活了,哪怕目的不良。
高蔺从泳池出来时,瞥见站在移门前的林夕晚,甜筒遮住她鼻子以下部分,那双眼睛和他看到的一样,无论身处何地、何时,她总是在看着他。
偏偏那双眼睛,澄澈地毫无危险感。真不像高彦唯的私生女,也对,毕竟是私生女,当然不能完全像。
高蔺拿过藤椅上的干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进屋。从林夕晚身边走过去时,他看见林夕晚泛红的脸颊,被甜筒沾成乳白的嘴唇微启着,他眯起眼睛,用力胡乱地擦着头发,头发上的水溅到她脖子、脸颊上。
她转过脸,看见他线条流畅的侧脸轮廓,被晒红的耳朵,薄薄的耳垂似有耳洞。
吮进嘴里的香草味的乳白色,忽然太冰了。
她摸了摸脖子。
湿漉漉的是天蓝色的五分短裤,轻飘飘的是香草绿的薄荷气味。
他换上干燥的鞋子,慢步上楼,短裤的水偶有会滴在地面上。高彦唯在厨房看到,开口讲了他几句,高蔺随口答:“我等会擦掉。”
可等他换好衣服下来时,楼梯上的水迹都消失了。他下意识去寻林夕晚的身影,哪里都没见到人,却听到她声音。
她在厨房里,同高彦唯说今日午餐的味道。一口一个爸爸,令他太阳穴发涨,转过身,意外撞上林美珍。
虽是母女,但不同于林夕晚,林美珍是大人,大人的手段,未成年能想象到的是有限的,唯一相同的只剩下那双眼睛。
一样具有欺骗性。
他蹙起眉,准备绕开她,却听她说:“不管你多讨厌我,小晚毕竟是你爸的女儿,相同的血缘,你总不能无视这个事实吧?”
“我希望以后,我们能好好相处,像一家人那样好好相处。”
高蔺默不作声,头也不回地钻进自己的房间里。
到了午饭时间,有人上来敲门,敲门声轻轻的,不用想了,一定是林夕晚。高蔺戴上智能手表,从衣橱里拿出米白色的运动帽。
一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林夕晚那张发白的脸。她声音轻轻的,带着轻微的嘶哑,“哥哥,吃饭了。”
走廊狭窄,气味活动的范围也因此变狭窄。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目之所及是他颀长身影。他很高,一米八三左右,她大概到他锁骨位置,只需要抬头,就可以看见他的嘴唇是什么颜色的。
高蔺一边下楼一边告诉高彦唯,“我出去一趟。”
餐桌上,高彦唯重重地搁下筷子,粗声问他出去做什么,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都不能坐在一起吃饭?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易拉罐雪碧,用力拉开拉环,呷了口,指了指林夕晚,“我跟朋友约好要去体育馆,市里最近有联赛,哦,妹妹也知道。”
他有意加重“妹妹”两字的发音。
林夕晚看了一眼高蔺,两目相视时,她竟然躲开了。
高彦唯柔声问林夕晚,“小晚,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为了这次运动联赛,之前不上的体育课现在都能上了。”她说得开心,高彦唯听得也开心,也就同意高蔺出去了。
无论他说什么,都是真的。就算是假的,她也会让其变成真的。
正午时分,聒噪的蝉鸣声淹没了炎炎夏日。高蔺站在门口,灌了口透心凉的雪碧,跳下阶梯,去车库拿自行车。
这位“妹妹”在试图赢得他的好感,聪明如他,怎会看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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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