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平稳行驶,窗外的街景不断向后倒退。雨势依旧不大,绵绵密密,像扯不开的薄纱,蒙住整座城市。
张知晚靠在后座,脑袋轻轻贴着冰凉的车窗。隔着一层玻璃,外面车流的灯光揉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晃得人眼睛发酸。
方才在酒店门口,在沈景砚面前,她一直绷着。
哪怕心口闷痛,哪怕情绪翻涌,也强迫自己维持体面,不肯流露太多脆弱。直到坐进封闭的车厢,不必再顾及旁人目光,那股强压下去的难过,才又悄悄往上冒。
她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酒店房间里的画面。
宋欣诺慌乱躲闪的眼神,张景恒错愕之后,试图辩解的嘴。还有那些轻飘飘的话语,一句一句,反复在耳畔回响。
才四五天的相处,她就当真了。
明明心里隐隐也有过一丝不安,却被对方温柔的表象蒙蔽,还兴冲冲和宋欣诺分享,说自己好像遇到合适的人。现在回想,只觉得可笑,还有一种被亲近之人联手欺骗的难堪。
她掏出手机,屏幕暗着。
刚刚张景恒换号码打来的那通电话,还有那条急着辩解的短信,已经被她拉黑删除。可她心里清楚,依照宋欣诺的性子,未必会就此善罢甘休。她们认识太久,宋欣诺知道很多她的习惯,知道不少联系方式。
车子终于驶入老小区,在楼栋门口缓缓停下。
付完车费,张知晚推开车门,细雨立刻落上脸颊。她微微缩了缩肩膀,快步跑进单元楼,踩着台阶往上走。楼道里声控灯随着脚步,一亮一灭,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孤零零地回荡着。
打开出租屋的门,扑面而来的是一室冷清。
这是她独自租住的小房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温馨。置物架上摆着她喜欢的小摆件,茶几上还放着前几天买来、打算之后和宋欣诺一起分着吃的水果。
一眼看见那盒草莓,张知晚脚步顿住。
就在前天,她还和宋欣诺视频,说等周末有空,喊她过来,一边吃草莓一边闲聊。那时宋欣诺笑着答应,语气自然,听不出半点异样。
心口又是一沉。
她反手带上房门,落好反锁,将外面的雨、外面的人和所有糟心事,暂时隔在门外。把小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下沾了细小雨珠的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径直走到沙发,沉沉坐了下去。
屋子里静极了。
安静到可以听见窗外雨丝敲打防盗窗的沙沙声响。
没有催促,没有来电,也没有人跟她说话。可这份安静,并不让人放松,反而空落落的,放大了所有情绪。
她没有哭,只是呆呆坐着,视线落在地板木纹上,长久地出神。
她反复问自己,到底是哪里看错了?
是张景恒的温柔本就是演出来的?还是宋欣诺,从很早之前,就藏着别的心思?
想来想去,没有答案,只剩下疲惫。
不知坐了多久,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不是通讯录里保存的名字,是一个全新的微信号申请通知。
附言写着:知晚,你先别拉黑我,听我解释好不好,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宋欣诺。
张知晚盯着屏幕上那一行字,指尖悬在上方,久久没有动作。
果然来了。
她料到宋欣诺会想方设法联系自己。
宋欣诺一向擅长解释,擅长示弱,从前偶尔闹小矛盾,最后总是宋欣诺先说软话,她心一软,便选择原谅。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不是普通的争吵,是实打实的背叛。
她指尖微微发颤,点开申请,只扫了一眼附言,便直接点了拒绝。
拒绝之后,第二条好友申请很快又发过来,附言更长:知晚,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是我和张景恒只是一时糊涂,我们本来没想伤害你,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一时糊涂。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飘飘,仿佛所有伤害,都可以被这句话抹平。
张知晚看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漫上来。
她没有回复,再次拒绝。可宋欣诺像是不肯放弃,接二连三地发送申请,一条接着一条,附言里的措辞,从恳求,慢慢变成委屈,甚至隐隐带着一丝辩解,暗示是张景恒主动招惹,她只是被动一方。
推来推去,谁都不愿意承认,是一起辜负了她。
张知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打开设置,开启了陌生人好友拦截。
做完之后,手机总算安静下来。
她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不想再看,不想再被打扰。
她现在不想听任何借口,不想分辨到底是谁主动、谁被动。背叛已经发生,再多解释,也改变不了亲眼看见的那一幕。
夜色一点点加深。
肚子传来淡淡的饥饿感,她才想起,傍晚出门,本来是带着期待去送甜品,连晚饭都没有吃。可此刻,她半点胃口都没有。
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牛奶。她拿出来一盒,插上吸管,慢慢喝着。冰凉的牛奶滑进胃里,稍稍压下心底的燥意。
她打算早点洗漱休息。
或许睡一觉,明天醒来,心里能好受一点。
浴室的暖光打开,热水哗哗流淌。温热的水淋在肩头,稍稍冲淡了紧绷。她刻意放空思绪,不去想酒店,不去想那两个人。只是脑海里,偶尔会冷不丁闪过傍晚在酒店门口偶遇沈景砚的画面。
男人撑着黑伞,不动声色把伞偏向她这一侧,肩头被雨水打湿,却没有多说多余的话,也没有追问她发生了什么。
分寸感很好,不会过分窥探,不会说廉价的安慰。
他们不算熟悉,仅仅是饭局上一面之交。今天这场偶遇,现在回想,还是觉得巧。
只是此刻心绪杂乱,她没有多余精力细细琢磨,只当成一次普通的偶遇。
洗完澡,换上柔软家居服,吹干头发,躺到床上。
被褥暖乎乎的,可她翻来覆去,迟迟睡不着。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反复冒出来,搅得心神不宁。
也不知道熬了多久,困意才慢慢涌上来,迷迷糊糊坠入浅眠。睡得并不安稳,断断续续,还做了零碎纷乱的梦。
另一边。
夜色下的马路,雨水还未停歇。
沈景砚的车子平稳驶入车流,他没有直接回家。
车窗外光影掠过,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沉静,脑子里回想的,是张知晚方才苍白落寞的脸。
他清楚,宋欣诺和张景恒不会轻易罢休。
以两人的性格,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她,不断辩解、恳求,反复拉扯。这种纠缠,会持续消耗张知晚,让她迟迟走不出来。
这在他的预料之内。
他安排好的棋局,只是斩断那段错误的恋情,却没办法阻止对方事后的纠缠。
但他不能急着插手。
现在出面,太刻意。
若是贸然替她挡掉麻烦,很容易让敏感的张知晚起疑心,怀疑一切并非巧合。
他需要一个合适、自然的理由,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不能是刻意的安慰,不能是突兀的关心,最好是顺理成章的偶遇,有合理的由头,不着痕迹。
他想起老陈,也就是上次饭局牵线的朋友。
老陈之前提过,下周会组织一场市集采风,很多熟人都会去,地点就在离张知晚租住小区不远的文创园区。
张知晚喜欢安静,偶尔会去那边看书闲逛。
这是很好的机会。
沈景砚拿出手机,给老陈发消息,随口确认采风的时间和地点,语气随意,看不出刻意。
消息发出去,他放下手机,目视前方。
他还有不少时间,可以慢慢等。
等她从这次背叛带来的情绪里,稍稍平复;等宋欣诺和张景恒的反复纠缠,让她更加疲惫;等下一次见面,自然地发生。
他不奢求一蹴而就。
他知道,受过一次伤,张知晚一定会变得谨慎,不会轻易再接纳谁。
前路很长,他可以慢慢等,耐心靠近,一点点融化她心里竖起的高墙。
车子最终驶入静谧的高档小区,停进车库。
熄了车灯,密闭车厢里,只剩安静。
沈景砚坐在原位,静坐片刻,眼底藏着极深的执念。
开局已经落子,往后每一步,他都要算清楚,稳着来。
雨,渐渐小了。
天边浓黑的夜色,静静笼罩整座城市,藏起所有尚未揭晓的心事与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