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伦再开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对面应该已经重新办了手机卡了,因为他已经断网了。
他没有窥探别人**的癖好,只看了一下手机配置,发现跟他的那台是一样的,然后又百无聊赖地在几个主屏界面间来回滑了滑。
屏保是一张冷色星空图,星点稀疏零散,没有银河或流星那种直观的美感。
陈嘉伦本来没在意,但多看了几秒后发现,那些看似随机的星点位置其实勾勒出了一条简化的轨道转移路径,从地球到月球的霍曼转移轨道示意,只是被伪装在星空背景里。
那些大热的游戏和社交软件,手机里都没有,反而有一两个单机图形构建游戏、天文观星、计算和公式管理软件以及外文资料工具。
陈嘉伦嘀咕道:“还挺爱学习……”
他忽然想起来今天仓促之下说的积分符号,按理来说他其实应该解释是哪几个点的,可对方没问,一下子就解屏了。
高中生能了解微积分的,至少数学是很过得去了。
林瑾行可能也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在他补办了电话卡之后,这人连微信也不回了,彻底失联了。
省集训是封闭式集训,陈嘉伦没有机会去补办自己的手机卡,所以他的号码在林瑾行这里还是能用的。
但可能平时学校管得严,确实也没人找他,林瑾行只接到了一些推销电话。
第二天上完集训课,陈嘉伦回到宿舍看到同住的室友在跟女朋友发微信,于是蹭了一下室友的热点,也忘了交换什么账号,给对方发了条信息:“你补办手机卡了?”
对面回复得很快:“你能上网了?”
陈嘉伦:“嗯,借室友的热点上的,很快就没了,但你可能要等我集训完才能把手机换回来,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陈嘉伦,你可以备注一下。”
对方回复:“明天告诉你。”
陈嘉伦心说这人还挺奇怪,说个名字还要挑个良辰吉日,于是也不管了,刷了一会手机,把只剩2%的电刷完,也懒得充了,直接扔进柜子里,继续埋头刷题。
然而他第二天就明白了。
他刷题刷到很晚,还得挤出时间去兼顾文化课,一到课间休息他就趴倒在了课桌上。
趴了一会忽然被同校的同学拍醒:“林瑾行等下要过来讲题,我看到他在教练办公室了!”
陈嘉伦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同学就给他科普:“就是新鲜出炉的国际赛金牌啊,哦对,你今年才来,可能不知道,他是附中的学生,和我们同一届的,高一就已经是省队明星选手了,我们上年还一起在省队集训过,附中校门都拉横幅了啊,你进来时都没看的吗?”
陈嘉伦是真没看。
他纯纯是半路转赛道的新人,新得十分纯粹且孤陋寡闻,没听过明星选手,有耳识不了泰山,再说湾区人才辈出,历年金牌选手都好几个,省队教练也是金牌选手出身,陈嘉伦没觉得很稀奇。
对于他一个半路转轨的新人来说,两个赛道都要兼顾已经熬干了他所有精力,也根本分不出一点好奇心了,于是跟同学说了句上课叫他,又瘫倒在了桌子上。
半醒不醒间,周围的声音也断断——
“……高一就进国集,数学物理兼修,高一还拿了数竞省一,高二就专攻物理了……”
“……第一年差一名进国家队,高二以第一名进国家队,上个月的国际赛里,总成绩排第一……”
“那场实验赛巨难,题我都没看懂,你们看了没……”
陈嘉伦迷迷糊糊地想,那确实挺稀罕的。
然后迷糊间,同学拍了拍他,说要上课了。
陈嘉伦直起身,在教练的铺垫里打个呵欠,一抬头就跟走上讲台的那个人目光撞上。
“……”陈嘉伦几乎要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这个世界这么小的吗?
林什么来着?
陈嘉伦头一次见识装得这么高端的逼,林瑾行却捕捉到他的视线后,随即就移开了。
林瑾行简单说了几句,就切入了正题,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化的受力草图,以此来做思维示范,讲自己怎么把题目抽象成最核心的物理过程,怎么把复杂的竞赛题压缩成一个核心思路。
竞赛成绩好的通常有两种,一种是解题高手,这种就像武器库很全的士兵,遇到战斗能立刻挑出合适的武器,解题速度很快,在标准化考试和常规训练里会很耀眼,但是一但跳出熟悉的套路就很容易卡住。
而另一种是物理直觉,解题速度不一定比前者快,核心在于具备 “本质化视角”,看问题比别人高一个维度,那才是真正的物理天赋。
大部分人都是前者,少部分人两者都沾一点。
但陈嘉伦听了一会就能感觉到了,林瑾行明显就是纯粹的后者。
而这者之间,其实是有代沟的,因为思路形成的方式不一样。
所以林瑾行讲的东西大部分人都不太适用,物理直觉是天赋,有就有,没就没,能启发的也早就启发了,不可能你给我讲了一下,我就突然有了。
除了陈嘉伦这个孤陋寡闻的奇葩外,很多竞赛生本就是夏令营里的老面孔,去年或者更早的时候就认识林瑾行了,哪怕是高一的新人,也是听说过林瑾行的。
分享课结束后,新面孔和老面孔们围着林瑾行聊了一轮,陈嘉伦只好等他们全都走了,才意意思思地凑了过去。
还没等他说话,林瑾行就率先开了口:“见你一面真是不容易啊。”
陈嘉伦跟他大眼瞪小眼片刻,对自己随手造成的乌龙感到心虚,心想这位金牌选手该不会因为这个才特意回来一趟的吧?
林瑾行证实了他的猜想,从裤袋里掏出手机还给他:“我手机呢?”
“在宿舍。”
“手机干嘛不随身带?”
陈嘉伦无奈:“一块不能上网的砖头有随身带的必要吗?”
关于这一点,林瑾行也得承担一部分责任,于是他无言以对,只好跟陈嘉伦回了宿舍取。
今天下课早,宿舍楼跟集训楼只隔着一小片竹林,竹林用篱笆围着,需要从旁边的路绕行。
陈嘉伦带着他抄了一条近路,从一个隐秘的篱笆缺口穿进竹林里绕了个S型小弯,再从一个缺口穿了出来。
林瑾行有些讶异,这条近路他自己也不知道,可陈嘉伦才来了两天。
“你的解锁密码是你的生日吧?”
拿到手机后,陈嘉伦一边用回形针取电话卡,一边说,“那我们刚好就差一个月诶,其实你的支付密码也是这个吧?额,其实我就随便猜猜,也没有试过,就提醒一下你这样比较容易被盗,反诈叔叔说的。”
林瑾行不答反问:“你为什么高三才冲省队?”
陈嘉伦无奈:“这话问得,因为菜啊!”
“你的成绩不菜,今年能有这个成绩,上一年省集训时就不太可能查无此人。”
陈嘉伦没想到他还在教练那里看了学生的成绩,也不知道是只看他的,还是每个人都看了,只好言简意赅地说:“我今年才搞竞赛的。”
走竞赛这条路的基本都是从初中就开始准备了,一般人都是高一高二冲刺拿奖,高二还拿不到理想名次的就赶紧回归高考,就连林瑾行都是从小就是专注于竞赛的。
这人却是完全反了过来,高二才临门一脚转赛道,这种抽风行为放在全国高中生里都恐怕绝无仅有,要不就是竞赛圈超级黑马,要不就是脑子被门夹了。
根据林瑾行的判断,更有可能是脑子被门夹了的竞赛黑马。
但林瑾行本就对别人的事不感兴趣,也就出于社交礼仪礼貌性问一问,没兴趣刨根究底他到底被哪扇门夹了。
陈嘉伦很快把电话卡装好了,林瑾行接了过来,按了一下电源键,没有反应,长按,还是没反应。
陈嘉伦悻悻地说:“一块不能上网的砖头……”
“也没充电的必要是吧?”
林瑾行给了他一个“我就知道!”的眼神,不想说话了。
但陈嘉伦还想问:“我可以问个问题吗?就我们读高三的这一年时间里,你们这种早就拿到保送资格的学霸们,会干什么?不再冲块金牌?”
林瑾行倒也不高冷,保持有问必答的礼貌:“自学大学课程,跟大学的老师做航展的科普课题。”
陈嘉伦惊讶了:“就前几天航展我们看的那些?你是去观摩学习怎么做的?”
“算是吧,”林瑾行想了想,“那个是以前的一个课题组做的,但效果不是很好,而且有些东西也需要更新了,所以我们的任务是更新这个模块。”
陈嘉伦叹为观止,觉得17岁是个十分魔幻的年纪。
一些同龄人在看科普,还不一定能看得懂,而另一些同龄人就已经在做科普,并试图让同龄人看懂,他长这么大,向来都是他碾压人,第一次感到那种完全来自另一个维度的碾压。
陈嘉伦干巴巴地说:“谢谢,涨知识了。”
然后他想起今天那些同学讨论的内容,又问:“你高一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进国家队?”
这个问题其实问得十分欠揍,但陈嘉伦也不指望自己在林瑾行这里能有个什么好印象了,他以为林瑾行会说什么天才也要成长,强大的物理直觉也不是一朝一夕练成的,国家队全国才5人你当是看守所那么好进,考试状态不好之类的。
结果林瑾行实诚地说:“英语太差,那年为了适应国际赛,国家队选拔的一部分题用了全英题干,有个关键单词不认识,蒙错了。”
“啊,偏科啊,那你高二一定在狂补英语了。”
林瑾行淡淡地说:“是啊,菜就要多练。”
陈嘉伦:“……”
他居然听不出这到底是自省还是嘲讽!
林瑾行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一点罕见的促狭,褪去了讲台上那股沉稳利落,显得十分少年气。
就在陈嘉伦确认了这家伙就是故意的时候,林瑾行却笑了,很短促,却十分犯规。
回到集训楼的时候,不想跟人抢饭的那一波学生才开始下楼吃饭。
他们在一楼的岔路口分道扬镳,林瑾行走进教练办公室,陈嘉伦就跟几个同学一起向饭堂走。
教练正在接电话,林瑾行安静地等在一边,然后注意力被窗外的动静吸引。
天气太热了,那几个男生经过窗外的花圃时,凑到浇花的喷头下接水降温,然后相互往对方身上弹水珠。
他们没穿校服,但应该都是同校的,集训的氛围很微妙,不同校的不可能这么熟——
“靠,连你都那么卷,我们还有什么活路……”
“是老谭不给他活路,要不拿国一要不拿状元,不然老谭要上吊……”
“实验中学那几个问我们今晚要不要去打球,他们刚好五个人……”
办公室里没开空调,窗户敞着,闷热的风裹着男生们的打闹声,断断续续飘进办公室里。
林瑾行出神地看着窗外,忽然觉得那几个身影虽然都是外校的,却比他更像是附中的学生。
上一年的省集训地点不在附中,但那个学校对林瑾行来说跟附中没什么不同,同样是只待了两个月,路都认不全。
他对附中没有别人那种“代表学校拿奖”的荣誉归属感,哪怕校门口的横幅里写着他的名字。
他最熟的老师是竞赛教练,跟年级主任也没有那种“必须拿奖不然上吊”的关系,他甚至都没见过年级主任几面。
靠近集训楼的饭堂在一个很长的斜坡上面,要走很长的阶梯,他作为附中的学生好像都没走过几次。
他甚至都不知道集训楼回宿舍还能抄小路。
其实物竞是不会两次进国集的,但是都小说了,不用太较真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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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