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第二天醒来时,第一眼看见周砚白的消息。
【早。今天不挡枪,正常吃饭。】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挡枪。
正常吃饭。
周砚白总有办法把昨天那点狼狈,变成第二天早上的第一条规则。
她慢吞吞回:
【知道了。】
想了想,又觉得太乖,补了一句:
【今天不会冲出去。】
周砚白回得很快。
【也不许憋着。】
林知夏看着这几个字,手指轻轻停住。
也不许憋着。
她昨天确实学会了不替他挡。
可“不挡”和“不憋”,好像又是两件事。
她回:
【知道。】
周砚白回:
【早餐。】
林知夏叹了一口气。
这个人永远不会让情绪飘得太远。
早饭是豆浆、鸡蛋和一小份蒸饺。
她拍照。
吃完。
再拍空盘。
周砚白看完,回:
【今天第一项过。】
林知夏靠在椅背上,心里慢慢稳下来。
上午的任务很轻。
二十个旧词。
半小时听力跟读。
再把昨天那张“不许替我出头”的复盘纸整理进本子。
林知夏写得很慢。
写到“在意可以说给他听,不必说给所有人看”时,她笔尖停了很久。
她昨天确实太急了。
一看见别人说周砚白不好,就像被戳到什么地方,连自己也顾不上。
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后怕。
她差点把他们之间的事说出去。
差点把“我在意他”拿去给别人看。
周砚白没有因为她护着他就轻轻放过。
可他说,他收到了。
林知夏想到这里,心口还是轻轻软了一下。
十一点半,她整理完复盘纸,拍给周砚白。
【完成。】
周砚白回:
【今天上午很稳。】
她盯着“很稳”两个字,忍不住弯了一下唇。
刚想回一句“那当然”,手机忽然弹出一条私信。
不是微信。
是短视频软件的私信。
头像陌生。
昵称也陌生。
【你就是图书馆第三排那个女生吧?】
林知夏指尖顿了一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里那点刚刚稳下来的东西,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对方很快又发来第二条。
【挺会装的啊,群里说不认识,转头又护得那么急。】
林知夏的呼吸慢了一拍。
她没有回。
只是盯着屏幕。
第三条跳出来。
【周老师不加别人微信,加你是吧?关系户还装普通听众。】
林知夏手指一点点收紧。
明明只是几句私信。
明明隔着屏幕。
可是那些字像细细的针,一下一下扎进她心口。
关系户。
装。
普通听众。
她知道对方什么都不知道。
也知道这不值得她认真。
可难受还是在身体里很快铺开。
她下意识想截图发给周砚白。
手指刚按下截图键,又停住。
不行。
昨天他已经因为活动群的事处理过一轮了。
她不能每次遇到一点难听的话,就去找他。
而且这些话是冲着她来的。
她自己消化一下就好了。
林知夏盯着屏幕,把那几条私信删除。
删完后,聊天框干干净净。
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把短视频软件退出去,重新拿起笔。
纸面上还停着那句话。
我可以护着在意,但不能弄丢自己。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
她没有弄丢自己。
她只是没有说。
应该不算错吧。
中午吃饭时,周砚白照例问她午饭。
林知夏拍了照片过去。
饭菜摆得很整齐。
米饭,青菜,鸡翅,还有一碗汤。
周砚白回:
【鸡翅吃完。】
林知夏盯着这句话,原本可以像平时那样怼一句“你又盯着看”。
可她今天忽然没有力气。
她只回:
【嗯。】
消息发出去后,周砚白那边停了几秒。
很快回:
【情绪?】
林知夏心跳一下子快起来。
她看着那两个字。
情绪。
周砚白怎么总是能这么快发现。
她低头打:
【没事。】
发送之前,手指停住。
没事。
又是这两个字。
她慢慢删掉。
重新打:
【有点累。】
发出去后,她心口更沉。
这句话不是假话。
她确实有点累。
可不是全部。
周砚白很快回:
【因为什么?】
林知夏看着这句话,眼眶慢慢热起来。
她不想说。
真的不想。
她不想把那几句难听的话拿给他看。
也不想让周砚白知道,别人把他们之间说成那样。
更不想让他觉得,因为她,他又要处理麻烦。
她最终回:
【可能昨晚没睡好。】
这句话发出去后,她立刻把手机扣在桌上。
胸口闷得厉害。
她知道这又不完整。
可她真的只想先把午饭吃完。
周砚白没有继续追问。
只回了一句:
【先吃饭。】
林知夏看着那四个字,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低头把鸡翅吃完。
汤也喝完。
拍了空盘发过去。
周砚白回:
【午饭过。休息二十分钟,不看群,不看私信。】
林知夏的手猛地顿住。
不看私信。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可能。
她已经删了。
周砚白又发来一句:
【林知夏,休息不是让你一个人消化情绪。】
她看着这句话,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她忽然很想回一句“我没有”。
可她已经说不出来。
下午的听力跟读乱得明显。
她录了三遍,还是有两个句子读得断断续续。
声音轻。
气息不稳。
发给周砚白之前,她自己先听了一遍。
听完后,她把录音删掉。
重新录。
第四遍仍然不好。
她盯着录音文件,忽然很烦自己。
不过是几句私信。
有什么好影响的。
别人随便说几句,她就连听力都读不好。
太没用了。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点开短视频软件的私信设置,想把陌生人消息关掉。
可刚进去,又看见新的消息提示。
那个陌生账号又发来了。
【怎么不回?心虚?】
【别装无辜了,最烦你这种。】
林知夏手指僵住。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删。
她看着那几行字,胸口像被压住。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忽然有点模糊。
她把截图截了下来。
截完后,却没有发给周砚白。
而是存进相册。
然后把那几条私信删掉,把对方拉黑。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书桌前,很久没有动。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有车声很轻地滑过去。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有些发红的眼睛。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眼泪掉下来时,自己也觉得很突然。
像某个一直被她按住的地方,终于还是破了一点。
晚上九点,周砚白发来消息。
【旧词复习。】
林知夏看着屏幕,慢慢回:
【今天能不能不复习?】
消息发出去后,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不想做任务。
周砚白很快回:
【可以。】
林知夏盯着那两个字,眼眶又热。
下一条消息很快跳出来。
【但先告诉我,今天发生了什么。】
她手指发紧。
果然。
周砚白不会让她含糊地逃过去。
语音电话打进来。
她接通时,声音低得厉害。
“周砚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他的声音沉下来。
“哭过?”
林知夏闭了闭眼。
“有一点。”
“因为什么?”
她沉默。
周砚白没有催。
只说:“看着我问你的这句话。”
林知夏低头看屏幕。
【但先告诉我,今天发生了什么。】
她盯着那句话,眼泪慢慢掉下来。
“有人私信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说什么?”
林知夏喉咙发紧。
“说我装。”
“说我是关系户。”
“说你不加别人微信,加我。”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哑了。
周砚白没有立刻说话。
那段沉默很短,却让她听出他情绪沉下去。
他问:“什么时候收到的?”
林知夏低下头。
“上午。”
“上午几点?”
“十一点多。”
“现在几点?”
她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零七。”
周砚白的声音很低。
“所以你藏了将近十个小时。”
林知夏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不是故意藏。”
“那是什么?”
她握紧手机。
“我不想让你担心。”
“还有。”
“我不想你觉得我又惹麻烦。”
“还有。”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更低。
“那些话说得很难听。”
“我不想给你看。”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周砚白问:“你删了吗?”
林知夏心口一紧。
“删了。”
“截图呢?”
她一怔。
“截了后面的。”
“前面的呢?”
“删了。”
空气忽然沉下来。
林知夏握着手机,手心有点凉。
她知道这件事比她想象中严重了。
不是因为别人骂她。
而是因为她删掉了证据,还藏了十个小时。
周砚白的声音低而稳。
“林知夏,你今天有两件事要说清楚。”
她眼泪停在眼睫上。
“嗯。”
“第一,为什么被人私信攻击,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第二,为什么删证据。”
林知夏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
她知道自己逃不过。
也不想逃了。
她很轻地说:
“因为我怕事情变大。”
“怕你去处理。”
“怕别人又说更多。”
“怕你觉得,认识我以后麻烦一直没停。”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
周砚白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
“你觉得现在没告诉我,事情就变小了?”
林知夏咬住唇。
“没有。”
“你删了证据,就更安全了?”
“没有。”
“你一个人憋十个小时,就不难受了?”
她眼泪掉得更凶。
“没有。”
周砚白说:“那你在保护谁?”
林知夏答不上来。
她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他。
保护事情不要变大。
保护他们之间不要因为外人变得更复杂。
可到最后,她谁也没保护好。
她自己乱了一整天。
任务做不好。
饭也吃得勉强。
听力录了四遍还是不稳。
周砚白也照样发现了。
她低声说:“我不知道。”
“你知道。”
他的声音很稳。
“你是在保护那个习惯自己扛的旧林知夏。”
林知夏心口猛地一颤。
她抬手捂住眼睛。
眼泪从指缝里滑下去。
旧林知夏。
那个遇到事先说没事。
被误会先沉默。
不舒服先忍。
被人骂了也觉得自己消化一下就好的林知夏。
她以为自己已经改了很多。
可是今天,那个人又出来了。
她小声说:“我以为我已经比以前好了。”
周砚白的声音缓了一点。
“你是比以前好了。”
“所以你最后说了。”
“但今天这件事,不能算过。”
林知夏吸了一下鼻子。
“我知道。”
“把截图发我。”
她指尖一颤。
“现在吗?”
“现在。”
林知夏点开相册,把后面截下来的两张私信截图发过去。
发完后,她把手机放回耳边。
周砚白那边安静了很久。
林知夏几乎能想象他垂着眼看截图的样子。
眉眼冷下来。
不说话。
越安静,越让人心里发紧。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个账号,拉黑了吗?”
“拉黑了。”
“举报了吗?”
林知夏愣住。
“没有。”
“现在举报。”
“哦。”
她点开设置,找到黑名单里的账号,按他说的举报。
理由选择骚扰攻击。
提交。
“举报了。”
“截图保存,不要再删。”
“嗯。”
“陌生人私信关掉。”
她照做。
“关了。”
“活动群今天不看。”
“知道。”
“明天我会联系活动负责人处理群里照片和**提醒。”
林知夏心口一紧。
“会不会太麻烦?”
周砚白的声音沉了下来。
“林知夏。”
她立刻安静。
他说:“这不是麻烦。”
“这是处理问题。”
林知夏鼻尖又酸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
周砚白说:“现在拿新纸。”
她擦了擦眼睛,抽出一张空白纸。
“标题。”
“不许自己消化。”
她低头写下:
不许自己消化。
周砚白继续:
“第一行。”
“被攻击不是我的错。”
林知夏笔尖顿住。
过了几秒,才慢慢写:
被攻击不是我的错。
“第二行。”
“不舒服要说,不是忍到晚上。”
她写:
不舒服要说,不是忍到晚上。
“第三行。”
“证据不能删。”
林知夏写到这句时,心口重重缩了一下。
证据不能删。
她今天删掉前面那些消息时,只是想让自己看不见。
可看不见,不代表没有发生。
“第四行。”
周砚白的声音低下来。
“我不是只在你表现好的时候才管你。”
林知夏的笔尖停住。
眼泪一下子砸在纸上。
晕开一点淡淡的痕迹。
她几乎写不下去。
周砚白没有催。
只是安静地等。
过了很久,她才一笔一划写下:
我不是只在你表现好的时候才管你。
写完后,她低着头,眼泪掉得很安静。
周砚白说:“读。”
林知夏声音哑得厉害。
“不许自己消化。”
“被攻击不是我的错。”
“不舒服要说,不是忍到晚上。”
“证据不能删。”
她停了很久。
才读最后一句:
“你不是只在我表现好的时候才管我。”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
周砚白说:“记住。”
林知夏轻轻嗯了一声。
“今天不复习了。”
她一怔。
“可是旧词还没做。”
“今天不做。”
“那任务……”
“林知夏。”
周砚白打断她。
“你今天最重要的任务,是把这件事说出来。”
林知夏握紧手机,眼泪又落下来。
她低声说:“那我完成了吗?”
“完成了一半。”
她眼睛红红的。
“为什么一半?”
“因为说得太晚。”
林知夏想反驳。
可反驳不了。
她只能小声说:“知道了。”
周砚白的声音缓下来一点。
“另一半,明天补。”
“补什么?”
“以后收到这种消息,十分钟内告诉我。”
她怔住。
“十分钟?”
“嗯。”
“如果我在外面呢?”
“先发一句:我收到不舒服的消息,晚点说。”
“如果我很慌呢?”
“更要发。”
林知夏低头看着纸上的字。
十分钟。
很短。
短到她没有足够时间把事情藏起来、删掉、假装没发生。
她轻声说:“好。”
晚上十一点,林知夏洗漱后躺上床。
语音没有挂。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一点淡淡的光落进来。
她声音还有些哑。
“周砚白。”
“嗯。”
“你今天是不是很生气?”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
“是。”
她心口轻轻一缩。
“因为我删证据?”
“嗯。”
“还有藏了十个小时。”
林知夏低下头。
“对不起。”
周砚白说:“这句我收。”
她怔了一下。
他很少这么说。
周砚白继续:
“但我更希望你下次早点说。”
林知夏把被子拉到下巴,声音很轻。
“我会。”
“具体。”
她吸了一口气。
“以后如果有人私信骂我,或者让我不舒服,我十分钟内告诉你。”
“不删。”
“先截图。”
“再拉黑举报。”
“如果我不知道怎么处理,我先说我不知道。”
周砚白安静听完。
“这句可以。”
林知夏眼眶热了。
“今天几分?”
“六分。”
她愣住。
这是他给过最低的分。
可她没有委屈。
因为她知道,今天确实严重。
她小声说:“那明天能补吗?”
周砚白说:“能。”
“怎么补?”
“早点说。”
林知夏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
“你会不会觉得,认识我以后真的很多麻烦?”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周砚白的声音低而稳。
“会有麻烦。”
她心口缩了一下。
下一秒,他继续说:
“但麻烦不是你。”
“需要处理的是事情。”
“不是把你丢下。”
林知夏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把手机贴近耳边,像怕错过他的声音。
“那你明天还在吗?”
她问得很轻。
轻到几乎不像问题。
周砚白回答得很稳。
“在。”
林知夏闭上眼。
心里那块悬了一整天的地方,终于慢慢落下去。
挂断前,她说:
“晚安,周砚白。”
“晚安,林知夏。”
这一晚,她没有再打开短视频软件。
也没有去翻那两张截图。
只是把那张“不许自己消化”的纸放在床头。
纸上最后一行被泪水晕开了一点。
可还能看清。
你不是只在我表现好的时候才管我。
她看着那句话,慢慢睡着。
——
周砚白挂断电话后,书房里很静。
手机屏幕停在林知夏发来的截图上。
那几句私信并不长。
但足够难听。
他看了很久,眉眼冷得厉害。
他不是没见过网络上的恶意。
做内容的人,对这种东西并不陌生。
可那些字落到林知夏身上时,感觉完全不一样。
尤其是他知道,她一个人看了十个小时。
删掉前面的消息。
忍着。
吃饭。
做任务。
录听力。
最后直到晚上才说。
周砚白把手机放在桌上,指节轻轻压住桌沿。
他今天确实生气。
很生气。
可不是因为她“麻烦”。
是因为她又把自己放回了那个没人能及时救她的位置。
周砚白打开备忘录。
林知夏。
今日事件:收到陌生账号私信攻击。
初始反应:删除部分记录,独自消化近十小时,任务受影响,情绪明显低落。
复盘结果:能说出被攻击内容,能发送剩余截图,已拉黑举报,已关闭陌生人私信。
新增规则:不许自己消化;不适消息十分钟内告知;证据不能删;先截图,再处理。
他停了停。
又写:
核心情绪:怕带来麻烦,怕事情扩大,怕被认为不值得继续管。
写完最后一行,周砚白沉默很久。
然后另起一行。
我:需要处理活动群**边界,不能让她继续被围观。
他点开活动群,看了一眼群公告。
工作人员还没有发布**提醒。
公开课照片也仍然放在群相册里。
其中那张能看见林知夏位置的照片,还被转发过几次。
周砚白垂下眼,给活动负责人发了消息。
语气很客观。
没有提林知夏的私人信息。
只说明公开课照片涉及参与者面部与位置,建议后续统一打码或征得同意后发布;群内应避免对单个参与者进行私人猜测;如果出现骚扰,应由管理员及时提醒并处理。
消息发出去后,他靠回椅背里。
窗外夜色很深。
周砚白低头,看见林知夏刚才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你明天还在吗?】
他回了在。
可他知道,这个答案不能只停在一句话里。
要在明天早上的消息里。
在她吃饭的时候。
在她又想躲的时候。
在她表现不好、犯错、删证据、哭到声音发哑的时候。
都还在。
周砚白设置了明早七点二十的定时消息。
【早。我还在。先喝水,吃早餐。】
设置完成后,他没有立刻关手机。
他又补了一句。
【今天把剩下那一半补回来。】
书房灯光暗下来时,周砚白站在窗前,低声说:
“明天,早点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