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第一次认识周砚白,是在一个短视频软件上。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窗外的城市还没有完全睡去。
楼下偶尔有车驶过,车灯从窗帘缝隙里一闪而过,短暂地掠过她的书桌,又很快沉进夜色里。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小台灯。
暖黄色的光压在桌面上,照着一本已经被翻得卷边的四级词汇书。书页中间夹着一支黑色水笔,旁边放着半杯凉透的水,还有一张写到一半的默写纸。
纸上有几个单词被她划掉,又重新写了一遍。
persistent。
precious。
sensitive。
sincere。
林知夏盯着那些字母看了很久。
她明明刚才还记得,可转过头再写,字母顺序又乱了。她把笔帽轻轻咬在唇边,眼睛有些发涩,胸口那股烦躁一点点漫上来。
她刚满十八岁,高中毕业的热闹还没有完全散去。
亲戚见了她都说:“终于考完了,可以好好玩一阵了。”
家里人也说:“别把自己逼太紧,大学还早呢。”
可林知夏玩不起来。
她一想到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想到分班测试,想到英语四级,心里就像压了一块湿冷的布。那块布不重,却一直贴在那里,让她喘气都不太痛快。
她不想输在开学前。
也不想让别人觉得,她只是侥幸考上了大学。
于是她给自己买了四级词汇书,报了大学预备英语课,还在书桌前贴了一张很漂亮的计划表。
每天背单词。
每天听听力。
每天整理错词。
每一栏都写得整整齐齐,像是只要她按着做,就能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不安全部压下去。
可真正执行起来,远没有纸面上那么体面。
她白天上课,下午被家里人拉去见亲戚,晚上又被各种零碎的事拖住。等她终于坐到桌前,已经快十一点半。
今晚还剩六十个四级词汇没背。
六十个。
这个数字横在她眼前,像一个不肯让路的人。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心里更烦。她把词汇书往前翻了两页,又翻回来,最后干脆拿起手机。
她只是想刷五分钟。
她这样告诉自己。
五分钟之后,她就继续背。
短视频一条接一条滑过去。
大学宿舍开箱。
新生入学指南。
四级备考经验。
英语听力磨耳朵。
那些视频里的声音热闹又轻快,好像每个人都很有办法,好像只要收藏了,点赞了,学习这件事就已经完成了一半。
林知夏越刷,心里越空。
她知道自己是在逃避。
可她不想承认。
直到屏幕里出现一张白纸。
画面很简单。
一张干净的纸,一支黑色钢笔,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男生没有露脸,只露出手腕和一截白衬衫袖口。钢笔在纸面上慢慢写下几个四级高频词,笔尖落下时,有很轻的沙沙声。
视频没有夸张的背景音乐,也没有花哨的剪辑。
只有一道低而干净的男声,从耳机里传出来。
“不要一晚上硬背一百个新词。”
“背不进去,第二天也留不住。”
“先把昨天错过的词重新写出来,再谈新词。”
林知夏本来困得眼皮发沉,听见这几句话,却莫名清醒了一点。
不是因为他说得多特别。
而是他的声音太稳了。
稳到不像是在劝人,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他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
林知夏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她心里冒出一点不服气。
她现在又不是要背一百个。
她只剩六十个。
再说,不硬背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欠着吧。欠一天,明天就会变成一百二十个。她已经太熟悉这种滚雪球一样的感觉了。
她把手机拿近,点开评论区,敲下一句。
【十二点前背完六十个,应该也不算硬背吧。】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往旁边一丢,重新拿起词汇书。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评论区里随手扔出去的一句话,很快就会被新的评论压下去。
没想到不到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回复提醒。
【算。】
回复她的人,正是视频作者。
昵称:周砚白。
头像是深灰色的,没有照片。主页简介很短,只有两行字。
大学毕业,英语专业。
四级词汇 / 听力 / 学习计划。
林知夏盯着那个“算”字看了几秒。
胸口那点不服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忽然烧得更明显。
她坐直身体,指尖在屏幕上敲得很快。
【我还没背,你怎么知道我背不完?】
周砚白回得很快。
【六十个新词,加复习和默写,至少一个半小时。你现在已经困了,效率只会更低。】
林知夏动作一顿。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桌角的小镜子。
镜子里的女生头发有些乱,眼底泛青,嘴唇因为很久没喝热水显得很淡。她白天一直撑着,晚上坐到桌前时还觉得自己没事,可现在被一个陌生人隔着屏幕指出来,所有疲惫好像忽然有了形状。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像是藏得好好的东西,被人伸手碰了一下。
她抿紧唇,又回复。
【我可以。】
这一次,对方只回了五个字。
【不可以硬撑。】
林知夏盯着那句话,指尖慢慢收紧。
手机边缘硌在掌心里,有一点凉。
她和这个人根本不熟,甚至连他的脸都没见过。一个短视频博主,凭什么隔着屏幕判断她能不能撑?
她最烦别人用这种语气管她。
好像她只要没人盯着,就一定会拖延、偷懒、把事情搞砸。
好像她所有咬牙坚持,在别人眼里都只是“不自量力”。
林知夏吸了口气,打字。
【你又不是我老师。】
消息发出去后,屏幕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有些漫长。
评论区还在不断刷新,其他人的留言从她眼前划过,可周砚白没有立刻回复。
林知夏盯着屏幕,明明是自己顶了回去,却莫名有些心虚。
她把水杯拿起来,杯沿碰到唇边,才发现水早就凉透了。
冷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跟着缩了一下。
她刚想把手机锁屏,私信提醒跳了出来。
周砚白给她发来了一句话。
【那你把今晚要背的词表发给我。】
林知夏差点被水呛到。
她点开私信页面,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这个人怎么还顺着杆子往上走?
她想直接退出去,可手指停在屏幕上,又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回复。
【为什么要发给你?】
周砚白回得平静。
【因为你说你可以。】
林知夏:“……”
她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房间里很安静。
台灯的光落在词汇书上,照得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像一排排站得很齐的人,偏偏她一个都叫不出名字。
她忽然觉得有点丢脸。
不是因为背不完。
而是因为她刚才嘴硬得太快,快到连退路都没给自己留。
林知夏低头,把四级词汇书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照片里,Unit 8后半部分被她圈得乱七八糟。几个旧词旁边打着问号,新词只看了一小段,默写纸上还有大片空白。
照片发出去之后,周砚白没有立刻回。
那段沉默隔着屏幕落下来,比刚才评论区那一下更明显。
林知夏莫名坐直了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
明明对方只是一个陌生人,明明她完全可以关掉手机,继续按照自己的方式背完。可她就是盯着私信框上方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看了很久,心脏也跟着一点点提起来。
几秒后,他发来一条语音。
只有七秒。
林知夏犹豫了一下。
她把耳机往耳朵里按紧,才点开。
男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比视频里更近一点,也更低一点。
“林知夏,先把书合上。”
她指尖一顿。
他叫了她全名。
她账号用的是本名,评论区里被人叫名字也不奇怪。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三个字从周砚白口中念出来,像是忽然把她从一堆热闹的评论里单独拎了出来。
没有暧昧。
也没有故意亲近。
只是很稳,很清楚。
像在告诉她,他现在确实在看着她。
林知夏没有立刻回。
周砚白又发来两个字。
【合上。】
她盯着那两个字,心里还是不服,手却已经按上了词汇书。
纸页被她压住,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把书合到一半,又停住。
像是在和屏幕那头的人较劲,也像是在和自己较劲。
最后,她还是把书扣在桌上。
【合了。】
【今晚不背新词。】
林知夏几乎立刻回复。
【凭什么?】
【因为你现在背进去的,明天会忘一半。】
【那也比不背强。】
【不是。】
周砚白停了一下。
【错误方法重复很多遍,只会让你更讨厌四级词汇。】
林知夏怔住。
这句话像一根很细的针,扎在她一直不肯承认的地方。
她确实讨厌背单词。
或者说,她讨厌那种永远追不上的感觉。
别人背单词像积累,她背单词像还债。今天欠一点,明天欠一点,最后欠到她看见四级词汇书就烦。
她不是不想学。
她只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学得这么狼狈。
林知夏低头摸了摸书角,指腹蹭过卷起的边缘。她心里有点酸,又不愿意让这种酸意冒出来,于是嘴上仍旧硬。
【那我怎么办?明天我还要继续背。】
【我给你改计划。】
【现在?】
【现在。】
很快,周砚白发来一张表格截图。
Unit 8被拆成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她今晚必须复习的二十个旧词。
第二部分是明天早上背的二十个新词。
第三部分留到明晚。
旁边还标了时间:今晚二十分钟复习,五分钟默写,错词拍照发他;明早七点二十开始新词。
安排清楚得过分。
林知夏看着那张表,忽然说不出话。
她本来以为周砚白只是随口管一句,像很多学习博主那样站在屏幕后面说“坚持就会有收获”。可他没有。
他没有喊口号,也没有说漂亮话。
他只是把她混乱的一团拆开,分成几块能拿得动的小东西,然后重新放回她面前。
林知夏盯着那张表格,胸口那股烦躁慢慢散开了一点。
可她不肯承认。
她习惯了一个人硬撑,也习惯了别人只看结果。她不太会接受这种直接落到细节里的照顾。因为一旦接受,就像承认自己确实需要人帮忙。
她发过去一句。
【你对每个评论区的人都这样?】
周砚白回。
【不。】
她刚想问为什么,对面又发来一句。
【只对嘴硬的人这样。】
林知夏耳尖一热。
【我没有嘴硬。】
这次他回得很慢。
【那你为什么十一点四十七分还剩六十个。】
林知夏被噎住。
她盯着屏幕,半天没有说话。
这句话并不重。
甚至不算责备。
可它太准了,准到她所有辩解都显得多余。
她想说自己白天很忙,想说她不是故意拖到现在,想说她其实也很努力。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她一点点咽回去。
她不想解释。
因为解释听起来像示弱。
最后,她只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
一只猫把头埋进碗里,配字:别骂了。
周砚白没有接这个玩笑。
【今晚规则三条。】
林知夏看着“规则”两个字,心脏莫名跳快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看着屏幕,呼吸不自觉放轻。
【第一,二十个旧词,二十五分钟内完成。】
【第二,默写截图发我,错词不要擦掉。】
【第三,十二点半之前睡觉。】
她立刻回复。
【第三条太过分了。】
【不过分。】
【我平时一点睡。】
【所以你白天困。】
【……】
他怎么什么都能猜到。
林知夏不高兴地把手机扔到一边。
手机落在床单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她盯着它看了两秒,又伸手拿回来。
【你是不是很喜欢管人?】
周砚白这次发的是语音。
林知夏点开之前,先把音量调低了一格。她也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他的语音比文字更容易让人心虚。
“我不喜欢管人。”
他顿了顿。
“但你自己把问题放到我面前了。”
声音平静,没有威胁,也没有多余情绪。
可林知夏的呼吸还是轻了一拍。
她忽然意识到,周砚白和她平时刷到的那些学习博主不太一样。
他不会一上来夸她,也不会故意把距离拉得很近。他的关心甚至称不上温柔,冷静得有些过分。可每一句都落在具体的事情上。
几点睡。
背多少。
怎么背。
哪里错。
他好像不急着认识她,却已经开始认真看她。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陌生到让她不安,又让她有一点说不出口的安心。
林知夏把四级词汇书重新翻开,只翻到他说的旧词部分。
她看了五分钟,还是忍不住拿起手机。
【你真的刚毕业?】
【嗯。】
【大学生都这么闲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发四级词汇视频?】
这一次,周砚白隔了很久才回。
【以前有人也这样背单词,越急越乱。后来放弃了。】
林知夏的手指停住。
她本来想追问那个人是谁,可她又觉得现在问不合适。两个人认识不到半小时,她没有资格去挖别人的旧事。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周砚白并不是天生喜欢管人。
他可能只是见过有人在同样的夜里,把自己逼到喘不过气,然后一点点放弃。
林知夏低下头,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
过了几秒,她回。
【哦。】
又过了一会儿,她补了一句。
【我不会放弃。】
周砚白回得很快。
【那就证明给我看。】
林知夏看着这句话,心里那点不服气重新冒出来。
不是被冒犯的那种不服。
更像是有人把手伸到她面前,不替她走路,只是告诉她:你不是说你可以吗,那就一步一步来。
她坐直身体,拿起笔,把二十个旧词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她背得并不快,中间还错了三个词的拼写。
以前她遇到这种情况会直接擦掉,假装自己没错过。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周砚白那句“错词不要擦掉”,手里的橡皮就一直没有动。
她把错词留在纸上。
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单词躺在那里,像她不太体面的证据。
她看着有点烦,却又莫名觉得轻松。
至少这一次,她没有假装。
十二点十八分,她把默写纸拍照发过去。
图片刚发出,她立刻补了一句。
【我写完了。】
又补。
【没有超时。】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很久。
林知夏盯着那几个字,心里竟然有一点期待。
她以为他会夸一句“不错”。
或者至少说一句“可以”。
结果周砚白发来的是:
【第三个、第十一个、第十七个,重新写五遍。】
林知夏:“……”
她差点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都不夸一下?】
周砚白回得很快。
【今天只是补救,不值得骄傲。】
林知夏气笑了。
【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讨厌。】
【但我说的是事实。】
【你这样会没粉丝。】
【现在先写错词。】
林知夏盯着屏幕,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应该取关这个人,或者至少把私信关掉。
可她最后只是咬着笔帽,把那三个错词重新写了五遍。
写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眼皮已经沉得厉害。
台灯的光像变得更软,桌面上的影子也被拉得很长。她低着头,头发从耳边滑下来,遮住半边脸。笔尖在纸上慢慢移动,最后一个字母写完时,她手腕酸得不太想动。
她拍完照片发过去,连字都懒得打,只发了一串句号。
周砚白回。
【收到了。】
紧接着又发。
【去洗漱。】
林知夏小声嘀咕:“真把自己当老师了。”
可她还是站了起来。
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她走进洗手间,被灯光照得眯了眯眼。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疲惫,眼睛却比刚才清醒一点。
她刷牙时把手机放在洗手台边,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周砚白发来一条消息。
【明早七点二十,我会叫你。】
林知夏嘴里还含着泡沫,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
她洗漱完回到房间,刚准备躺下,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回他。
她打字。
【不用,我自己起得来。】
周砚白回。
【你确定?】
林知夏本能地想说确定。
可她看了一眼床头那个被自己按掉无数次的闹钟,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本终于合上的四级词汇书,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最后把那两个字删掉了。
她重新输入。
【……你叫吧。】
发出去后,她觉得太丢脸,又立刻补了一句。
【但我不是起不来,只是给你一个发挥学习博主作用的机会。】
周砚白这次像是笑了。
虽然他没有发语音,也没有发任何表情,但林知夏就是从那短短一行字里读出一点很淡的笑意。
【嗯,谢谢你给机会。】
她耳朵又热了。
林知夏把手机扣在枕边,关了灯。
房间暗下来之后,白天那些乱七八糟的焦虑反而慢慢浮上来。
她想到即将开始的大学,想到英语四级,想到自己总是差一点的成绩。别人轻轻松松能做到的事,她好像总要咬着牙才能追上。
她不想被人发现自己其实很慌。
也不想承认,刚才被周砚白一句一句按住节奏的时候,她竟然有一点安心。
那种安心很轻。
像夜里有人替她把散落一地的东西慢慢捡起来,没有责备她为什么弄乱,只是告诉她,先捡这一件,再捡下一件。
林知夏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
手机在枕边又震了一下。
十二点二十九分。
周砚白最后发来一条消息。
【睡觉。明天迟到的话,我会重新给你定规则。】
林知夏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她明明应该觉得烦,却忍不住弯了一下唇角。
【知道了,周老师。】
发完,她把手机放远了一点。
可没过几秒,她又伸手摸回来,看了一眼聊天框最上面的名字。
周砚白。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这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冷静、麻烦、说话不好听,还很会抓人漏洞。
林知夏原本以为,他们只会是短视频软件里短暂交集的陌生人。
直到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她被连续三通语音电话叫醒。
她迷迷糊糊按下接听,眼睛还没睁开,先听见周砚白压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林知夏。”
他停了一下。
“第一天,就想赖账?”
她闭着眼,心脏却忽然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