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砚之 第2章 进京入府

画舫缓缓驶入京城运河码头，岸边人声鼎沸，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挑着货担的商贩、身着官袍的吏员、牵着马的护卫，交织成一幅热闹的京城码头图景。码头两侧楼阁林立，酒旗茶幡随风招展，空气中混杂着漕运粮食的清香、马蹄扬起的尘土味，还有京城特有的繁华气息，与江南苏杭的温婉雅致截然不同。

画舫停稳后，周瑞明领着苏婉的走下船舷。苏婉算得上是他的得意弟子了，周瑞明跟苏婉的爹一样，人倒是才华横溢，但是修身却不行，通俗讲，就是不怎么讲究君子修身正己那一套，他是能用则用，不能用则不用。上一任官职他是被撸去的，无他因，贪财货。过渡时期，他找到苏婉爹这里，作起了苏婉的老师。他不择学生，把自己认为需要教给学生的，倾囊相授；苏婉这学生也不择老师，把老师教给自己的，学了个十成十，而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侧身看向身边的苏婉，语气温和却带着叮嘱：“婉儿，为师今日需先去户部报到，不便陪你去谢府。你记住，谢府是名门望族，规矩繁多，见了三舅母和各位长辈，需恭敬有礼，不可任性妄为，凡事多听多看少说话。”

苏婉身着一袭淡粉色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海棠花纹，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双丫髻，只簪了两支素银海棠簪，眉眼清丽，肌肤莹白，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灵动，又藏着几分初到京城的局促。她轻轻点头：“老师放心，婉儿都记住了。”

苏益昌不看好自己女儿上京寻亲事，周瑞明却很看好，所以在找他来商量时他就很是赞同。如今看着自己的女学生，周瑞明觉得自己颇有相面才能，他觉得自己这女学生一定能高嫁，而且不出两年时间。

摸摸她头上的双丫髻，周瑞明笑起来：“明月湖胡同第三家绸缎庄钱掌柜是我们那儿的人，跟我很熟，你有事寻为师，可以让人去那里捎信。”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块刻着“周”字的木牌，递给苏婉：“这是为师的信物，你收好。”

苏婉双手接过木牌，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眼中满是神彩地说：“寻常事估计也找不上老师，真有十万火急的大事了，就这样去找老师不是很耽误时间么？”

周瑞明感觉自己又头痛了，十分头痛：“婉儿，言多必失！淑女，谨言，慎行，少说话，就不需要找老师了。”

苏婉笑道：“老师，没事。您马上不得复官了么，复官有钱了就可以换个玉的印信了。”

周瑞明说：“我会换的，不需要你操心。我走了。”

周瑞明刚走，一辆带有“谢”字招牌的马车缓缓驶过来，苏婉看着周瑞明的身影渐渐融入码头的人潮中，这才转身跟着丫环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苏婉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打量着京城的街景。街道宽阔平坦，两旁店铺林立，匾额高悬，往来行人衣着各异，有身着绫罗绸缎的达官贵人，有身着粗布衣裳的平民百姓，还有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不同于江南的小桥流水、粉墙黛瓦，京城的建筑多是朱红大门、飞檐翘角，气势恢宏，处处透着皇家都城的威严与气派。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稳稳停了下来。

此处应该就是谢府其中的一个侧门了，青石门框经百年风雨磨得温润，门楣上只刻着几缕浅淡的缠枝莲纹，门环是素铜所制，泛着经年的柔光，连门前的青石板都被往来脚步磨得发亮，透着世家大族内敛的底气。

冬令先跳下马车，再转身扶着苏婉的胳膊，小心将她搀下马车。苏婉理了理月白绫裙的褶皱，抬眼望了望这扇不起眼的侧门，尚未开口，门内便传来一阵轻响。

吱呀一声，侧门开了半扇，一个头发半白、穿青布比甲的老婆子迎了出来，手里还攥着块干净帕子。她目光在苏婉脸上一转，见她气度娴雅，虽衣着素净却难掩风骨，忙堆起满脸和气，上前福了一福：“敢问可是苏小姐？三太太一早便吩咐了，让老奴在此候着，就怕误了时辰。”

苏婉微微颔首，声音清浅：“劳烦嬷嬷久等。”

“哪里的话。” 老婆子笑着侧身引路，“府里前院正待客，三太太怕正门人多眼杂，扰了小姐清净，特意让老奴从侧门引您入内院。这边请，仔细脚下。”

说罢，她在前头引路，脚步轻缓，时不时回头叮嘱一句。苏婉跟着她穿过一道抄手游廊，廊下挂着素色纱灯，两侧植着青竹，风过竹梢，沙沙作响，将前院的喧嚣隔得干干净净。一路行来，只见庭院深深，花木扶苏，处处皆是百年世家的规制与底蕴，苏婉心中暗叹，面上却依旧神色淡然，跟着老婆子一步步踏入谢府内院。

谢府庭院幽深，景致雅致，穿过雕饰精美的月亮门，便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径，两旁种着奇花异草，假山流水错落有致，亭台楼阁掩映在绿树浓荫之中，虽不及江南园林的温婉，却也别有一番韵味。行走其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耳边传来清脆的鸟鸣，让苏婉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房间宽敞明亮，陈设精致雅致，地面铺着光洁的青石板，上铺一方绣着缠枝莲纹的羊毛毡毯，踩上去柔软舒适。正屋中央摆放着一套紫檀木桌椅，桌面光洁如镜，摆着一盏青瓷茶盏与一个描金茶盘。西侧靠墙处设着一张拔步床，挂着淡月白色纱帐，帐边绣着细碎的玉兰花纹，床头摆着一个紫檀木矮柜，上面放着几件精致的摆件。东侧则是一排博古架，上面陈列着青瓷、玉器与古籍，透着几分书香气息。

三舅母柳氏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着月白色锦裙，裙摆绣着精致的玉兰花纹，腰间束着一条碧玉腰带，乌黑的发髻上簪着一支碧玉簪，面容温婉，眉眼和善，周身散发着端庄温婉的气质。

见苏婉走进来，柳氏连忙起身，脸上露出亲切的笑意，快步走上前，轻轻拉住苏婉的手，语气柔和：“苏婉，让三舅母看看，这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

柳氏拉着苏婉走到软榻边坐下，细细打量，这女孩继承了她一双父母的好长相，只是不知性子怎么样，不过看面相觉着也还是个和气的。

丫环上前倒上热茶，苏婉用双手接过。

柳氏心头暗许，她说：“这一路过来有点儿辛苦吧？周先生可是去户部去了？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指尖传来茶水的暖意，苏婉轻声应道：“劳三舅母挂心，一路过来都是坐船，不辛苦。老师今日一到京城便去户部报到了。这一路上还算顺遂，未曾遇到什么麻烦。”

柳氏笑着点点头，眼中满是怜爱：“你三舅舅天天念叨着你呢，还跟我说起他与你母亲小时候的事情。得知你要上京城来寻亲事，很是高兴。”

苏婉有点害羞，她抬起头，才发现屋子里就她和三舅母两人了，于是就大着胆子细细听三舅母说话。

“你先跟你四妹妹灵筠住一块，等会儿再去给老祖宗请安。既是以后都在这边长住了，什么也不急在一时半刻，先熟悉下环境。但只一条，咱们府里虽说不是那规矩森严的，但也是一个百年的世家，行规坐矩还是需要讲究些的了。”

苏婉低声道：“婉儿明白，婉儿谨遵三舅母教诲。”

三太太满意地点点头，说：“下去歇息会儿，我让人去把你四妹妹找回来，让她的丫头帮着清理你们的物品。”

苏婉答道：“是。”

苏婉的物品不多，不用怎么整理。只是四姑娘的院子不大，这一下住进两位姑娘，再加上几个丫环，就显得很拥挤了。

正为觉着无从下手之际，一个满脸婴儿肥的小姑娘就带着小丫环跑进来了，她看着廖兰，满脸的惊讶：“苏婉表姐？我娘刚让我过来的。”

真是个讨喜的姑娘，长得跟苏婉那些庶妹妹们似的，苏婉对她好感倍加。

苏婉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四妹妹。”

谢灵筠惊讶于苏婉怡人的长相，苏婉惊讶于四姑娘爽朗的性子，这下两人算是投缘了。

一会儿丫环来催，说要去拜见谢老夫人。苏婉连忙整理好衣饰，重又打起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