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微光铺在残墟旷野之上,天地褪去深夜浓稠的漆黑,可这片土地依旧不见鲜活色彩。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灰黑色断裂岩石,枯萎扭曲的灌木零星散落在道路两旁,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墟气余雾,吸入喉间,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刺痛。
昨夜大战过后,五个人无一完好。
黑衣领队内伤沉重,每迈出一步,胸膛都隐隐起伏,时不时要压住涌上喉咙的腥甜;短发少女手臂伤口还在渗血,简单包扎的布条早已被血色浸透,只能将手臂半吊在身前,尽量不去牵动伤势;另一名年轻男子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擦伤,体力透支严重,走路脚步虚浮。
顾妄虎口的伤口撕裂开来,简单缠绕的碎布很快又被鲜血濡湿,手臂每一次摆动,都牵扯开皮肉的痛感。逆命烙印持续在神魂深处泛起钝痛,昨夜为了抵挡岩狩,灵力被近乎彻底掏空,此刻体内墟气稀薄,只够维持最基础的行走。
沈洛的状态同样不容乐观。
透支本源撑开防御气壁留下的后遗症迟迟没有消退,脑袋时常一阵阵昏沉,经脉空空荡荡,逆命带来的规则排斥如影随形。衣襟内侧,那枚裂纹遍布的古玉残片安安静静贴着胸口,没有半点温度,再也不能替他们缓冲伤害。
一行五人,就这样相互扶持,缓慢穿行在荒野之中。
路上并不太平。
黑夜的墟兽大多已经退回巢穴,但是依旧有不少低阶墟影、落单野兽在旷野游荡。远远听见兽类嚎叫的时候,所有人立刻停下脚步,隐匿身形避开冲突。以众人现在残破的状态,但凡遇上一场中等规模的袭击,都很难全身而退。
黑衣领队名叫陆峥,一路上,他主动承担起领路的职责。经历岩洞那一夜之后,他再也没有半分算计的心思,态度诚恳沉稳,不断给沈洛与顾妄讲述这片残墟旷野的现状。
“最近这段日子,越来越不对劲。”陆峥一边缓步往前走,目光警惕扫视四周茫茫荒原,低声说道,“不止一处小型墟域毫无征兆崩塌,两界之间的壁垒越来越薄,现世那边,已经频繁出现墟袭事件。很多原本待在深层墟域的高阶野兽,被迫向外迁徙,我们赶路遇上危险的概率,比往年高出数倍。”
短发少女名叫苏禾,她跟在队伍中段,声音轻轻补充:“墟栈据点是各方墟途行者自发建立起来的,不算绝对安全,但有简单的防御阵法,可以隔绝大部分低阶墟兽。据点里面能够交换情报、买卖疗伤药剂与补给物资,各地逃难过来的行者,都会往那里汇聚。”
那名年轻男生叫做林砚,他握着短刀,负责队伍后方警戒:“只是墟栈鱼龙混杂,各色各样的人都有。有老实求生的行者,也有烧杀劫掠的恶徒,到了据点,也不能彻底放松戒备。”
沈洛默默听着几人的讲述,心底沉沉。
一桩桩见闻,全都在印证那句“万墟将倾”的预言。灾难不是遥远的传说,正在一寸一寸变成现实。双枢血脉扰动墟域底层规则,墟域崩塌,壁垒破碎,浩劫的浪潮,已经开始席卷两界。
顾妄神色冷静,随口问道:“墟栈之内,是否流传关于双枢血脉的消息?”
陆峥闻言脚步微微一顿,眉头轻轻皱起,摇了摇头:“听过零星传闻。最近据点不少人都在议论,说墟域动荡根源,和一对身负双枢血脉的人有关。说法五花八门,有人说双枢是毁灭万墟的灾星,也有人说双枢是唯一能够稳住两界平衡的希望。”
“但是几乎没有人见过双枢本人,大多只是道听途说的流言。”
沈洛与顾妄彼此悄然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追问。
外界已经开始流传关于他们的传闻。流言真假难辨,有人视他们为救世希望,也有人将他们视作灾祸源头。一旦身份暴露,等待他们的,不知道会是何种局面。
二人默契决定暂时隐瞒自身血脉,不对外袒露分毫。
队伍继续向前跋涉。
旷野之上,随处可见过往行者留下的痕迹。破碎的兵器、遗弃的行囊、甚至是露在碎石外面的惨白骸骨,无声诉说着这条求生路途之上埋葬过多少性命。
行进大约两个时辰之后,远处地平线的尽头,终于出现一道矮矮的轮廓。
那是一片由巨大岩石堆砌出来的简易堡垒,外围环绕一圈残破的防御石墙,墙上布满墟兽爪痕与刀剑劈砍留下的痕迹,几处缺口用巨石与木料临时封堵起来。墙头上零星站着手持兵器的人影,来回巡逻。
那便是——墟栈据点。
远远看去,据点之内人影攒动,来来往往不少墟途行者。各色破损衣衫,各式各样的兵器,喧嚣嘈杂的人声隔着一段距离隐约飘过来。在这片死寂荒芜的残墟旷野,这里是难得的烟火之地。
“到了。”陆峥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生出一丝释然,“穿过前面那片乱石滩,就能够进入墟栈。”
可就在众人心中稍稍松快的时候。
侧边乱石堆的缝隙之中,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响动!
唰唰——!
数道灰扑扑的矮小身影猛地自岩石后面窜出!
是墟蚀爪影,一群群居的低阶虚影怪物,速度极快,利爪锋利,专门偷袭赶路途中体力耗尽的行者。
数量足足有七八只!
它们原本蛰伏乱石堆,盯上了这支伤势累累、看起来十分虚弱的队伍,趁人不备骤然发起突袭!
“小心!”陆峥厉声喝喊,强提体内残存墟力,铁刃横挥而出。
寒光闪过,一只爪影被直接劈散化作漫天黑雾。
但是怪物数量太多,动作迅捷飘忽,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苏禾手臂有伤,行动不便,两只爪影直接绕开前排,直扑向她身侧!
林砚急忙挥刀阻拦,可体力透支,动作慢上半拍。
千钧一发之际,顾妄跨步掠出,受伤的右手握刀不便,便换左手执刃,银芒急闪,接连两记快斩,将扑来的爪影斩碎。
可就在这个间隙,另外两只墟蚀爪影绕到队伍后侧,直扑沈洛!
沈洛神魂还处在透支后的虚弱状态,反应慢了一瞬。
爪尖带着腐蚀皮肉的漆黑墟气,距离他已经近在咫尺。
顾妄眼角余光瞥见,心头一紧,正要回身驰援。
沈洛却迅速定住心神,强行调动体内残存不多的墟气,掌心扬起一道淡白气劲,迎着扑来的虚影轰出。
嘭!
一只爪影被气劲打散,可另一只依旧借着余势,锋利爪子狠狠扫过沈洛的小臂。
衣衫撕裂,皮肉立刻划出数道火辣辣的血口子,漆黑阴冷的墟气顺着伤口飞快往经脉里面钻,一阵阵麻痒刺痛顺着手臂蔓延全身。
“沈洛!”顾妄立刻冲到他身旁,短刃翻飞,将余下的爪影尽数逼退斩杀。
几只残存的墟蚀爪影见讨不到好处,不愿硬拼,迅速窜回乱石缝隙,转眼消失不见。
危机转瞬结束。
沈洛垂眸看向自己小臂上新添的伤口,皮肉外翻,丝丝缕缕的黑气还在伤口处萦绕。墟气正在侵蚀伤口,如果不尽快用药处理,伤势会持续恶化。
“快到墟栈了。”陆峥快步过来,神色担忧,“据点里面有疗伤药剂,进去之后立刻处理伤口。”
一行人不敢再多做停留,加快脚步,穿过乱石滩,朝着墟栈的石门入口走去。
越靠近据点,往来的行者便越来越多。
形形色色的人擦肩而过,有人满身血污步履匆匆,有人三两成群低声交谈,每个人眼底都带着在万墟之中挣扎求生沉淀下来的警惕与漠然。
高大厚重的石门之前,两名守卫手持长矛,守在入口,目光审视每一个想要进入据点的人。
“入墟栈,上交少量墟晶作为通行费。”守卫声音平淡。
陆峥从自己的行囊里面取出几枚灰黑色的墟晶,递了过去。
守卫简单清点完毕,侧身放行。
五个人依次踏入墟栈大门。
一走进据点内部,喧嚣扑面而来。
简陋石块搭建的房屋密密麻麻排布开来,街道上到处都是摊位,摆放着兵器、疗伤草药、矿石墟晶,叫卖交谈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草药、铁锈、墟尘以及淡淡的血腥味。
这里不是安逸的乐土,只是风暴之中一处临时避风港。
可即便如此,对于在残墟旷野九死一生漂泊的行者而言,已经算得上难得的安宁。
“先找一处空置石屋落脚。”陆峥转头看向沈洛,“先处理你手臂上的墟气侵蚀伤口,之后我们再去集市换取物资,把答应你们的药剂补给给你们。”
沈洛点头,小臂伤口的蚀痛感越来越清晰,逆命烙印被外来墟气刺激,神魂又开始隐隐作痛。
顾妄站在他身侧,目光警惕扫过四周往来的人群。
墟栈人流庞杂,暗流涌动。
他们身负双枢血脉,是搅动整个万墟动荡的关键。
谁也不知道,在这片人声嘈杂的据点之中,有没有人已经嗅到他们的踪迹,暗处的目光,或许已经悄悄落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