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墟诡声 第64章 以身为壁

洞口碎石纷飞，岩屑簌簌坠落。

黑纹岩狩一击撕裂岩壁灌木之后，并未急着冲入洞内，依旧隐在浓稠漆黑的雾霭之中。那双蛰伏暗处的兽瞳，泛着两点死寂的冷光，牢牢锁死岩洞之内的六道人影。

它极有耐心，也极懂人心。

它清楚洞内众人早已心神崩乱、濒临极限，只要继续施压、继续僵持，无需强攻，人类便会自乱阵脚、自相残杀，最后留给它一地唾手可得的猎物。

洞内的空气，冷得刺骨。

黑衣领队一步踏出，厚重铁刃横在身前，周身仅剩的墟力尽数提起，哪怕牵动内伤、嘴角溢出血丝，也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眼底最后的犹豫彻底消散，只剩下绝境催生的狠戾与漠然。

“墟域从无共存。”

他声音沙哑冷酷，带着久经尸山血海的麻木，“要么你们死，要么我们全员埋骨于此。你们两个新人，本该活不到这里，今日能替我们换一条生路，是你们唯一的价值。”

身旁两名年轻行者也握紧兵器，缓缓上前半步，呈合围之势。

他们眼底有不忍、有挣扎，可在生死面前，所有柔软尽数被求生的本能碾碎。重伤缠身、灵力枯竭、凶兽堵门，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牺牲，是绝境最快、最直接的破局方式。

“价值？”

顾妄轻轻抬眼，眼底清冷如寒潭，不起波澜，却字字锋利，“你们的生路，从来不是踩着别人的性命换来的。若是今日我们真的任由你们献祭，他日抵达墟栈，你们一样会被更强的人当做弃子。靠牺牲弱者活下来的人，永远走不出残墟旷野。”

他身姿挺拔立在阴影之中，哪怕灵力不足巅峰三成，依旧脊背笔直，不曾半分退让。

沈洛静静站在他身侧，心境异常平静。

一路走来，虚妄人心、贪婪人性、绝境凉薄，他们早已见得太多。无根荒城教人放下执念、看淡过往，而残墟旷野，教人认清现实、看透人心。

善意换不来安稳，退让换不来生路。

唯实力与底气，可立万墟。

“别废话。”黑衣领队眼神一狠，不再多言，“动手！制服他们，丢出洞口引开岩狩！”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名年轻行者立刻持刀扑上。

短刀带着破风锐响，朝着阴影中的二人刺来。招式利落狠辣，没有花哨套路，全是搏命厮杀的狠招，直指要害，只求快速制服、快速献祭。

可下一瞬，银芒骤然乍亮！

顾妄身形不退反进，脚步轻踏，避开锋芒的同时，短刃精准横掠而出。没有磅礴灵力轰炸，没有夸张招式，仅仅最简单、最精准的格挡卸力。

叮——！

清脆金属撞击声炸响洞内。

两名年轻行者只觉一股冷透筋骨的巧劲顺着刀身传来，手臂瞬间发麻，握刀不稳，攻势直接被崩开，身形踉跄后退两步。

他们满脸震惊，眼底尽是难以置信。

明明看着灵力微弱、气息虚浮，为何身手这般凌厉精准？

“我说过，你们赌不起。”顾妄声音冷冽，“你们重伤残血，我们状态虽弱，却无致命外伤。真打起来，先倒下的，是你们。”

黑衣领队瞳孔骤缩，终于意识到自己看走眼了。

这两个少年，根本不是任人拿捏的新手猎物，而是藏锋敛锐、深谙厮杀的强者。先前的虚弱，只是大战过后的正常疲惫，绝非无能可欺。

可箭在弦上，已然不得不发。

他咬牙沉喝一声，提着厚重铁刃，亲自冲杀上前！

厚重刀势带着残存的全部墟力，裹挟狂风，劈斩而下。刀风沉重霸道，带着开山裂石之力，是他压箱底的绝杀招式，打算一刀镇压，强行制服。

洞内空间狭小，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沈洛眸光微凝，不退不避。

他抬手，掌心淡淡的墟气凝聚，虽不磅礴，却异常纯粹干净。历经荒城本心淬炼、逆命神魂洗礼，他对墟力的掌控早已远超普通行者，哪怕灵力匮乏，精准度与控制力依旧顶尖。

“我守内侧，你封前路。”沈洛低声速道。

“好。”

顾妄应声瞬间侧身掠出，短刃翻飞，银芒层层叠叠，化作密不透风的刃网，硬生生正面接住厚重铁刃的绝杀一击！

轰鸣炸响在狭小岩洞之内震荡开来！

气浪翻滚，碎石纷飞！

黑衣领队身躯巨震，手臂发麻，气血翻腾，内伤瞬间撕裂，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洒而出。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身前稳稳伫立的少年。

以残力接他全力一击，竟毫不动摇？

可还来不及震惊，洞外骤然响起一声低沉凶戾的兽吼！

洞内打斗震出的气浪、爆发的灵力波动，彻底惊动了蛰伏在外的黑纹岩狩！

黑夜中的凶兽，终于失去耐心！

轰隆——！

岩壁剧烈震颤，洞口剩余的岩石灌木被一股蛮横巨力直接撞碎炸开！

漆黑兽影裹挟着滔天腥风，瞬间冲闯入岩洞之内！

一丈多高的黑色巨兽盘踞洞口，坚硬兽皮布满细密黑纹，獠牙森白，兽瞳赤红嗜血，周身缭绕浓稠黑雾，狂暴的高阶墟力碾压全场！

岩狩入洞！

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心底彻底坠入冰窖。

最怕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

内讧厮杀，彻底引狼入室。

狭小岩洞根本没有迂回躲闪的空间，凶兽堵死门口，等于封死所有人的生路。

两名年轻行者脸色惨白如纸，彻底绝望，浑身发抖，连握刀的力气都快要失去。

黑衣领队望着近在咫尺的恐怖巨兽，眼底只剩下彻骨的冰凉与无尽悔恨。

他赌输了。

不仅没能献祭他人换取生机，反而亲手将所有人推入死地。

岩狩猩红的兽瞳扫视洞内众人，嗜血的杀意牢牢锁定气息最弱、伤势最重的短发少女，四肢蓄力，下一秒便要扑杀而出！

“护住她！”黑衣领队嘶声嘶吼，拼尽残余所有力气提刀阻拦。

可他重伤垂危、灵力耗尽，这一刀绵软无力，在凶兽面前如同儿戏。

岩狩利爪抬起，带着撕碎山石的恐怖力道，狠狠一拍！

死局瞬间成型！

就在利爪即将落下的刹那，两道身影骤然同时前踏！

顾妄短刃横顶，全身残存灵力尽数灌注刃身，银光大炽，硬生生抵住凶兽利爪的正面碾压！

沈洛紧随其后，掌心纯净墟气全力绽放，并非攻击，而是化作一层柔和却坚韧的气壁，瞬间笼罩住三名行者！

“以身为壁，拒兽于前！”

逆命烙印骤然滚烫灼烧！

本该被天道排斥、被墟域厌弃的逆命神魂，在此刻骤然爆发出超乎常理的本源张力！

二人并肩而立，一攻一守，一刃一壁，硬生生在绝境之中撑起最后一道防线。

狂暴的兽力碾压在顾妄刃身之上，巨力层层叠加，他手臂青筋暴起，脊背紧绷，牙关紧咬，喉间腥甜不断翻涌，肉身承受着远超极限的重压。

可他半步不退！

沈洛神魂刺痛难忍，经脉灵力近乎枯竭，眼前阵阵发黑，可守御气壁始终稳如磐石，牢牢护住身后三人。

他们刚刚被算计、被敌视、被当做弃子。

可在生死一瞬，依旧选择以身挡兽，护住所有人生机。

三名行者僵在原地，心神巨震，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羞愧、悔恨与难以置信。

他们方才满心歹念、意欲献祭二人，可绝境降临，拼死护着他们活下来的，偏偏是他们最想舍弃的人。

人性的卑劣，在这一刻被映照得淋漓尽致。

“愣着干什么！”顾妄冷声炸响，穿透众人呆滞，“治伤、聚力、联手守洞！想死就继续站着！”

一声惊醒所有人！

黑衣领队猛地回神，咬牙压下翻涌气血，挣扎起身，提起最后力量稳住阵型。两名年轻行者褪去所有恐惧怯懦，满脸愧色，快速调整呼吸，聚拢残存墟力。

绝境之中，再无你我恩怨，只剩全员共生。

岩狩暴怒嘶吼，利爪一次次疯狂碾压冲撞！

岩洞震颤不止，岩壁裂纹飞速蔓延，整座山洞濒临崩塌！

六人阵线牢牢咬合，前排顾妄死扛兽势，后排三人辅助牵制，沈洛居中稳住全局守御。

以残躯抗凶兽，以血肉守生路。

长夜将尽，天光微亮。

破晓前最黑暗、最凶险的这一刻，被他们硬生生、用命扛住。

逆命者无天庇、无地佑、无运怜。

可他们，自撑天地，自守本心，自护众生。

万墟倾覆又如何，天命不公又如何。

我命逆虚，我心自正，我身可挡万劫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