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墟诡声 第21章 壁中残念

浓稠如墨的黑雾充斥整条疗养院楼道，顾妄手握墟铁短刃，锚点碎片在掌心漾开灰白光晕，硬生生逼退层层扑杀而来的墟煞。腐朽的木板在脚下吱呀崩裂，四周病房的房门反复撞击墙壁，砰砰的巨响混杂怨魂的尖啸，在楼宇之间来回回荡。

每往前踏出一步，都要承受数道黑影的拼死阻拦。院长化作的煞首蛰伏在黑雾后方，并不急于强攻，只是不断驱使手下怨魂轮番消耗顾妄的灵力。它清楚闯入者身上带着镇墟的锚点碎片，正面硬拼会受到重创，便打算以人海一般的墟煞，拖垮这个外来之人。

顾妄手臂的伤口因为持续催动灵力再次撕裂，暗红的血色浸透外层绷带，丝丝缕缕的黑色墟气顺着伤口缝隙不断往血肉里钻，灼烧着经脉。冷汗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滴落，体力正在飞速流逝。可他不敢有片刻停歇，袖口之中那一缕银色微光还在轻轻颤动，那是沈洛留在世间仅存的念想，一旦他倒下，这一丝残响也会随之湮灭。

而在现实世界之外，隔绝现世与万墟的两界壁垒深处，是一片无边无际，安静到可怕的灰白混沌。

这里便是沈洛此刻所处之地。

献祭完成之后，他的肉身已经消融，神魂主体被拆分，熔入这层巨大、冰冷的屏障之中。没有实体，没有血肉，没有五感，可还有一小部分残缺的意识，如同困在厚厚冰层底下的星火，艰难维持着清醒。

周遭没有日月，没有昼夜，看不见光，也望不见尽头。四面八方流淌着两界交织的力量，冰冷又沉重，时时刻刻冲刷着他残存的思绪。绝大多数时候，他都处于浑浑噩噩的沉睡，只有外界发生强烈波动之时，意识才会短暂苏醒过来。

这会，正是因为现世疗养院那边爆发出剧烈的墟力冲突，壁垒内部泛起阵阵涟漪，将沉陷混沌里的沈洛，轻轻唤醒。

他“看不见”，却可以感知。

他能够隔着厚厚的壁垒，隐约捕捉到现世传来的气息。那股熟悉的，属于顾妄的气息，正隔着遥远的夹缝，一点点靠近墟隙。同时传来的，还有源源不断的厮杀、剧痛，以及一份执拗到近乎偏执的执念。

沈洛残缺的意识泛起一阵动荡。

他记得献祭前的一切，记得漫天的裂痕，记得自己对顾妄说下的那句再见。他本以为，一切落幕之后，自己会彻底归于虚无，再也感知不到人间分毫。可万万没有想到，顾妄竟然没有就此放下，反而孤身闯入凶险的旧墟锚点，执意要寻他。

不要过来。

这是沈洛心底升起的第一个念头。

壁垒夹缝凶险万分，那些残存的墟隙全都是极度不稳定的裂口，稍有不慎，闯入者便会被两界挤压之力碾成飞灰。疗养院之内怨煞横行，处处都是死局，顾妄本可以平安留在现世，好好活下去，不必为了一个已经献祭消失的人赌上性命。

沈洛想要传递出警告，想要叫他回头。

可如今的他，只是壁垒的一部分。他没有喉咙，无法发声，没有身躯，无法做出任何动作。他残存的意识被厚重的规则牢牢禁锢，绝大多数的信号，都被壁垒层层阻隔，很难穿透到现实。

唯有那一缕被顾妄小心翼翼护在袖口的银色残片，是唯一的纽带。

那是他献祭瞬间，挣脱出来的一丝执念碎片，相当于他意识的小小延伸。

壁垒深处，微弱的银白光点缓缓浮动，拼尽全力向着那道遥远的墟隙送去一丝意念。

现世的疗养院楼道里。

正在挥刀劈开迎面扑来黑影的顾妄，袖口之内，原本只是微弱闪烁的银色残光骤然大亮。

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暖意顺着袖口蔓延到他的手腕，没有声音，却有一道朦胧的意念，直接撞进他的脑海。

——别再往前，快离开这里。

是沈洛。

顾妄动作猛地一顿，手中短刃险些脱手。

周遭扑上来的几只墟煞抓住这个空隙，黑雾利爪直扑他胸膛。顾妄瞬间回神，强压下心底翻涌而起的情绪，灵力暴涨，挥刃将几只黑影斩碎成漫天黑絮。

心口却久久无法平静。

他真的接收到了来自壁垒内部的讯息。

沈洛还保有清醒的意识，他知道自己正在前来，他在劝自己撤退。

“我不走。”顾妄在心底无声回应，指尖轻轻贴住袖口的位置，哪怕知道对方未必能够完整听见，依旧固执地传递心意，“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困在冰冷壁垒里面。”

壁垒之中的沈洛感知到这份答复，残缺的意识泛起一阵酸涩的波澜。他能够体会顾妄的决心，那份心意沉重滚烫，可现实残酷，这条路几乎没有胜算。他试图再送出更多的警示，可两界规则的压制骤然袭来，混沌灰白的浪潮席卷而来，拉扯着他的意识，要将他重新拖入沉睡。

他的感知正在快速变得模糊。

在意识彻底沉陷之前，沈洛拼尽全部残存力量，透过那一缕残片，送出一份微薄的馈赠。

淡淡的银辉透过残片流淌而出，悄无声息汇入顾妄的体内。一股温和的净化力量扩散开来，游走在他受伤的手臂经脉之中，压制住伤口里面疯狂作乱的墟气，暂时缓解了撕心裂肺的痛楚。做完这一切之后，壁垒深处那一点意识微光缓缓黯淡下去，沈洛再度坠入混沌沉寂。

现世之中，顾妄只觉得手臂伤口灼烧般的疼痛骤然消减大半，原本四处乱窜的墟气被一股柔和力量压制，凝滞在伤口深处不再肆虐。

他清楚，这是沈洛拼尽残存力量给予他的庇护。

“我收到了。”顾妄低声喃喃，眼底更加坚定，“多谢，但是我的决定不会更改。”

不远处，盘踞黑雾之中的院长煞首似乎察觉到方才那一瞬间溢出的双枢力量，发出一声愤怒尖锐的嘶吼。它畏惧沈洛残留的力量，却又更加贪婪，想要夺取那一缕珍贵的银色残片，吞噬掉这份源自双枢血脉的本源微光。

煞首不再继续驱使杂煞消耗，周身黑雾疯狂翻滚膨胀，它自身径直冲出浓重黑暗，腐朽枯槁的手掌裹挟毁灭性的怨戾，直扑顾妄袖口，目标直指那一缕银亮残片。

楼道之中狂风骤起，所有游荡的墟煞齐齐发出凄厉的尖啸。

最终的对峙，在此刻正式爆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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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壁中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