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凌晨的诡异喧嚣,在凌晨三点整,骤然戛然而止。
所有脚步声、所有低语、所有冰冷的触碰、倒流的时间,全部凭空消失。
房间恢复了死寂,雨声依旧温柔,仿佛昨夜所有窒息的恐怖,都只是我一场真实又破碎的噩梦。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灰蒙蒙的天光破开云层,落在老旧的红砖楼上,潮湿的水汽弥漫在空气里,带着清晨独有的清冷。
我坐在床边,僵坐了整整三个小时。
指尖还残留着刺骨的冰凉,脖颈处仿佛还贴着那道灰白人影的指尖,挥之不去。
我低头看向手机。
时间早上六点半,一切恢复正常,昨晚疯狂倒流的时间、自动亮起的前置摄像头、屏幕里的诡异人影,没有留下任何一丝记录。
相册空空如也,没有截图,没有录像。
系统日志干干净净,仿佛昨夜所有的一切,从未发生。
如果不是我浑身冰冷、额头布满冷汗、心跳依旧剧烈震颤,我真的会说服自己,是失眠引发的幻觉。
我起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风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压抑的霉味。
楼下的老街渐渐苏醒,早起的老人买菜散步,街边的早餐店升起白烟,车鸣声、说话声、喧闹声层层叠叠,烟火气浓郁,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落城,一如既往的平和、安静、烟火十足。
可只有我知道。
这座城市的平静,是假的。
是被无数诡异、无数墟影、无数被篡改的记忆,硬生生伪装出来的。
白天是人界,夜里是墟狱。
而我,是唯一一个能看穿两层世界的活人。
简单洗漱完毕,我换上蓝白相间的校服,背上书包,锁上房门。
走出楼道的时候,我刻意看向漆黑的楼道拐角,看向昨夜那个伫立良久的五楼平台。
空无一物。
墙皮斑驳,地面潮湿,只有老旧的灰尘和水渍,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痕迹。
仿佛那只隔着猫眼对视我的漆黑眼睛、贴着我耳边低语的人影、漫天的诡异声响,全部销声匿迹。
走到一楼,楼下晒太阳的张奶奶看见我,笑着招手:「小洛,今天脸色怎么这么差?又熬夜了?」
我点头,轻声应了一句:「嗯,没睡好。」
「年轻人别总熬夜,好好读书,别胡思乱想那些有的没的。」张奶奶絮絮叨叨,「这栋楼安安稳稳几十年,什么事都没有,你别总自己吓自己。」
我扯了扯嘴角,没有解释。
解释无用。
没人会信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的诡话。
走出教工楼,步行十分钟,就是落城第三中学。
这是一座建校几十年的老高中,教学楼老旧,操场跑道斑驳,校园里的梧桐树高大茂密,枝叶遮天蔽日,哪怕是白天,教学楼的走廊也永远阴阴暗暗。
我转入这所学校两年,独来独往,没有朋友,没有社交。
同学都觉得我孤僻、怪异、不爱说话。老师觉得我心思太重、精神不稳。
唯一愿意和我说话的,是我的同桌,林岁。
林岁是班里最温柔的女生,性格软糯,待人温和,从来不会像其他人一样疏远我,也不会背地里议论我的怪癖。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早读课刚刚开始。
朗朗读书声填满整栋教学楼,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落在窗台上,斑驳细碎,温暖平和。
一切正常得不像话。
我走进教室,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的同桌林岁已经到了,她正低头看着课本,发丝垂在脸颊,侧脸干净温柔。
听见我的动静,她抬起头,看向我,眼里带着浅浅的担忧:「沈洛,你今天好憔悴,昨晚又失眠了?」
我放下书包,点头:「嗯。」
「是不是教工楼太偏了,住着害怕?」林岁轻声道,「要不你跟老师申请回宿舍住吧,宿舍人多,热闹一点,总比一个人住老房子安全。」
我指尖一顿。
宿舍。
我不是没有住过宿舍。
高一整整一年,我都住在学校的四人间女生宿舍,307寝室。
就是因为307寝室,出现了无解的诡异怪事,我才主动申请搬出宿舍,独居教工楼。
我抬眼看向林岁,淡淡开口:「307宿舍,你还记得吗?」
林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当然记得啊,我们以前的宿舍,四人间,我、你、张晓、李萌,四个人住了一年,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的目光骤然沉了下去。
果然。
所有人的记忆,又被篡改了。
我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林岁,307寝室,从来没有住过四个人。」
林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疑惑地看着我:「你说什么?我们四个不是一直住一起吗?四张床,四个床位,刚刚好啊。」
「不对。」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307寝室,只有三张活人床。
一直有一个,看不见的第四个人。」
高一刚入学,我入住307寝室。
宿舍标准四人间,上床下桌,四张床铺,干干净净。
宿舍登记名单:沈洛、林岁、张晓、李萌,四人满员。
可从我入住的第一天开始,宿舍就处处透着诡异。
四张床,永远只有三张有生活用品、被褥、杂物。
靠门的四号床位,永远空空荡荡,干净得一尘不染,没有被褥,没有书本,没有任何生活用品。
我问过宿管阿姨,阿姨说四号床有人住,是正常分配的床位。
我问过张晓、李萌,她们都笃定,四个人全员在寝,四号床一直有人。
只有我看得见。
四号床,是空的。
但它又不是完全空的。
每晚凌晨两点。
四号床的床垫,会自动凹陷下去一块。
像是有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躺在上面,平躺着,一动不动。
床帘会无风自动,轻轻晃动。
书桌的椅子,会缓缓转动,对准床铺。
更恐怖的是——
宿舍的洗漱台,永远有第四套洗漱用品的水渍。
晾衣架上,永远会多一件白色的校服。
卫生间的镜子里,永远能倒映出第四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三个人的身后,沉默伫立。
整整一年。
三个室友毫无察觉。
她们每天说说笑笑,四个人结伴吃饭、上课、回寝,嘴里永远说着「我们四个」。
可我自始至终,只看见三个人。
她们对着空无一人的四号床说话、递零食、分享八卦。
她们对着空气嬉笑打闹。
她们陪着一个不存在的人,住了整整一年。
我无数次和她们说,宿舍只有我们三个人,四号床是空的。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看错了、臆想症发作。
老师、宿管、同学,全部统一口径:307寝室满员四人,无空缺。
久而久之,寝室的诡异越来越严重。
夜里,我总能听见四号床传来轻轻的呼吸声。
有人在我耳边轻声数数。
有人在我睡着的时候,帮我掖好被角。
有人趴在我的床边,安安静静看我睡觉。
最致命的那一天,是高一期末的深夜。
凌晨两点。
我半夜惊醒,睁眼看向对面的四号床。
空空荡荡的床铺,赫然坐着一个穿着白色校服的女生。
她背对着我,长发披肩,身形纤细,一动不动,坐在床沿。
宿舍空调冷风呼啸,其余两个室友睡得死死的,毫无知觉。
只有我,清醒地看着她。
良久,她缓缓转过头。
她没有脸。
整张头颅光滑一片,没有五官,空白一片,对着我的方向。
那一刻,我彻底崩溃,连夜收拾行李,申请搬出宿舍。
从此独居教工楼,再也没有回去过307。
时隔一年,所有人依旧记得「四人宿舍」,唯独我记得真相。
林岁听完我的话,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心疼,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想碰我的胳膊,又轻轻收回:「沈洛,你真的太紧绷了,哪有什么第四个人,就是你压力太大了……」
「昨天夜里。」我打断她,目光清冷,「我在教工楼,听见万墟的声音。它说,我的家人没有消失,一直都在落城。」
林岁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她看着我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慌乱、闪躲、转瞬即逝。
「万墟?」她低声重复这两个字,指尖微微收紧,「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我心头一震。
所有人听到我的诡异言论,都会觉得我疯了。
唯独林岁。
她听懂了。
她知道「万墟界」。
她知道我口中的诡异根源。
我死死盯着她:「你知道?」
林岁立刻低下头,掩饰住所有情绪,重新恢复温柔软糯的样子,摇摇头:「我不知道,只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个词,有点陌生而已。早读快结束了,好好看书吧。」
她在撒谎。
她在刻意回避。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走进来一个人。
少年穿着干净的黑色校服,身形挺拔,肤色冷白,眉眼清冷疏离,周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凉气息。
是今天刚转来我们班的转学生,顾妄。
全班瞬间安静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班主任跟在他身后,笑着介绍:「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同学,顾妄,以后和大家一起学习,大家多多照顾。」
顾妄没有抬头,目光淡淡扫过全班,最后——精准定格在我的身上。
班主任跟在他身后,笑着介绍:「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同学,顾妄,以后和大家一起学习,大家多多照顾。」
顾妄没有抬头,目光淡淡扫过全班,最后——精准定格在我的身上。
那双眼睛漆黑深邃,没有任何情绪,像万年寒潭,能看穿所有伪装、所有秘密、所有藏在暗处的诡秘。
他看着我,薄唇轻启,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我看懂了他的唇语。
他说:
「别和它说话。
你的同桌,不是人。」
第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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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宿舍消失的第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