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城的雨,从来都是阴黏的。
入秋之后,这座江南小城就被连绵的细雨裹住,天色永远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干净的旧雾。空气里飘着潮湿的霉味,混着老小区木头窗框腐烂的气息,压得人胸口发闷。
现在是凌晨零点零三分。
我叫沈洛,十七岁,落城第三中学的高二寄宿生。因为长期失眠、频繁幻听,班主任特许我搬出宿舍,独居在学校旁的老旧教工楼。
这栋楼建成于九十年代,六层红砖老楼,没有电梯,墙皮大面积剥落,楼道的声控灯早就坏了大半。整栋楼住的老人居多,一到晚上死寂沉沉,连虫鸣都听不见,安静得诡异。
而我,已经在这栋楼里,听见不该有的声音,整整半个月了。
窗外的冷雨敲打着玻璃,淅淅沥沥,节奏单调,却盖不住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
不是一次两次。
是每一个零点整,准时响起。
脚步声很轻,很慢,是赤脚踩在冰冷水泥地上的声响,拖沓、细碎,从一楼楼梯口,一步一步,缓缓往上走。
咚、咚、咚。
空荡的楼道会把声音无限放大,穿过厚重的木门,钻进我的房间,贴着我的耳膜盘旋。
我蜷缩在床头,指尖攥紧了薄被,浑身的皮肤都是凉的。房间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灰蒙蒙的夜光透进来,照亮空荡荡的书桌和墙角的衣柜。
我的床靠着内墙,紧挨着楼道。
所以我听得无比清楚。
脚步声停在了我家门外的楼道平台。
一动不动。
没有敲门,没有走动,没有呼吸声。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
站在我紧闭的门外。
整整半个月,天天如此。
最开始的三天,我以为是晚归的邻居。
这栋老楼鱼龙混杂,偶尔有租客深夜回来,不足为奇。
可第四天,我刻意守在窗边,零点整,整栋楼漆黑一片,所有住户的灯全部熄灭,楼道空空荡荡,雨水冲刷着台阶,连个人影都没有。
但脚步声,依旧准时响起。
从一楼,缓步走到我五楼的门口。
从此我再也不敢抱有侥幸。
我试过很多办法。
我问过楼下的老奶奶,老奶奶在这里住了三十年,告诉我:「这栋楼夜里从来没人出门,年轻人都搬走了,剩下的老人九点就睡死了,哪来的零点走路的人?沈洛,你是不是读书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
我也问过物业,物业大叔嗤笑一声,说老楼年久失修,风声、水管声、墙体热胀冷缩的声响,都容易被人听错,让我别疑神疑鬼。
学校的心理老师给我做过三次疏导,最终给出的结论是:重度焦虑引发的幻听、睡眠障碍。
所有人都告诉我,是我病了。
是我的脑子出了问题。
可我自己知道,不是。
我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
五岁那年,我的全家在一夜之间彻底消失。
我的爸爸妈妈,我的外婆,住在老宅的四口人,第二天清晨,门窗完好,饭菜还在桌上温着,拖鞋摆在门口,家里一切如常,唯独——没有人。
没有尸体,没有痕迹,没有离家出走的线索。
更恐怖的是,所有人都忘了我的家人。
我去派出所报案,警察查不到我家人的任何户籍档案,系统里干干净净,只有我一个人的信息。
我问邻居,邻居一脸茫然,说我从小到大都是独居,从来没有父母亲人。
我翻遍老宅的照片、证件、生活用品,一夜之间,所有属于我家人的痕迹,全部凭空蒸发。
只有我的记忆,清清楚楚记得他们的样子,记得妈妈温柔的声音,记得爸爸带我放风筝的下午,记得外婆给我煮的糖水。
从五岁到十七岁,十二年,我活在所有人的「正常」和我一个人的「真实」之间。
所有人说我疯了。
久而久之,我习惯了沉默,习惯了自己承受所有诡异。
也习惯了,我看见的、听见的东西,别人永远感知不到。
此刻,门外的死寂,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雨声还在继续,冰冷的风顺着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得我后颈一阵发麻。
我缓缓侧过头,盯着紧闭的防盗门。
老式铁门,斑驳锈迹,猫眼黑洞洞的,像一只睁开的、沉默的眼睛。
我不敢看猫眼。
半个月前,我第一次鼓起勇气,凑到猫眼往外看。
楼道漆黑一片,空无一人。
可就在我眼睛贴着猫眼的瞬间,有一只眼睛,在门外,隔着猫眼,死死盯着我。
那是一双没有眼白、全是漆黑瞳孔的眼睛,贴在猫眼外侧,一动不动,和我对视。
那一刻,我的血液瞬间冻结,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我猛地后退,摔在地上,从此再也不敢触碰那个猫眼。
咚。
轻微的声响,从门外传来。
像是指尖,轻轻划过铁门的锈迹。
一下,又一下。
轻缓、温柔,带着一种令人头皮炸裂的亲昵感。
它在摸我的门。
它知道我在里面。
它知道我在怕它。
我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冷静。这么多年的诡异经历让我明白,遇到这些东西,最怕的就是慌。一旦心生恐惧,一旦慌乱逃窜,就会彻底落入对方的圈套。
我抬手,拿起枕边的手机。
凌晨零点零七分。
距离脚步声出现,已经过去七分钟。
按照半个月以来的规律,它会在我门口停留十分钟,然后缓缓下楼,脚步声一点点消失在一楼,直至彻底寂静。
这是唯一的「安全时间」。
我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数着秒数。
60、59、58……
就在我默数到第三十秒的时候。
突兀的,我的衣柜,传来了轻轻的敲击声。
笃、笃、笃。
三声,规整、轻柔,和门外的触碰声,一模一样。
我浑身猛地一僵,浑身汗毛瞬间全部竖起。
门外有东西。
衣柜里,也有东西。
我住的这间屋子,只有二十平米,一室一卫,空空荡荡。衣柜是房间自带的老式实木衣柜,锁早就坏了,里面只有我几件换洗的校服,空空荡荡,不可能藏人。
绝对不可能。
可那敲击声,清清楚楚,就在我身侧一米不到的位置,隔着厚重的木板,一下一下,敲着我的神经。
它在里面。
它早就进来了。
门外的,是引我注意的。
衣柜里的,才是一直看着我的。
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我连大气都不敢喘,瞳孔骤缩,死死盯着紧闭的衣柜门。
黑暗中,衣柜门板的缝隙里,缓缓渗出一丝极淡的、灰白的雾气。
雾气很薄,贴着地面蔓延,悄无声息地往我的床边飘来。
与此同时,门外的指尖划门声,停了。
楼道彻底死寂。
风声、雨声、一切外界的声响,仿佛被瞬间隔绝。
整个世界,只剩下我沉重的、颤抖的呼吸。
然后,一道极轻、极软,像小女孩一样的低语,贴着我的耳朵,轻轻响起:
「你终于,看见我了。」
声音不是来自门外,不是来自衣柜。
来自我的身后。
它在我的房间里。
它就在我背后。
距离我,咫尺之遥。
我浑身僵硬,头皮炸裂,四肢彻底失去力气,血液像是彻底凝固在血管里。
十二年,我见过无数诡异幻象,听过无数无解低语,我以为我早已习惯了这种窒息的恐惧。
可这一刻,我还是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因为我清清楚楚记得,我睡前反锁了房门,关好了窗户,房间是绝对封闭的。
它是怎么进来的?
或者说——
它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它一直住在我的房间里,住在我的影子里,住在我看不见的死角,陪着我,睡了无数个夜晚。
温柔的呼吸感,轻轻拂过我的后颈,冰凉刺骨,不像活人的温度。
那道低语再次响起,软糯、诡异,带着无尽的执念:
「沈洛,你找了你家人十二年……
你知不知道,
他们没有消失。
他们就在这栋楼里。
就在你身边。」
我的心脏狠狠一缩,猛地睁大眼睛。
十二年的执念,十二年的疑惑,十二年的不甘,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我颤抖着嘴唇,沙哑地开口,声音破碎不堪:「你……你说什么?」
「回头看。」
它轻声说。
「回头,我带你见他们。」
人的本能,永远无法抗拒诱惑。
尤其是我穷尽一生想要的真相。
我明明知道,回头就是万丈深渊,回头就是彻底沉沦,回头就是踏入无解的诡局。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僵硬的脖颈,一点点,缓缓向后转动。
窗外的阴雨天光,刚好落在我的侧脸。
我看见了。
我的身后,空空荡荡。
没有人。
没有影子。
没有雾气。
什么都没有。
就在我微微松了一口气,以为是幻象的瞬间。
我的手机屏幕,突然自动亮起。
不是消息提醒,不是闹钟。
是前置摄像头,自动打开了。
漆黑的屏幕里,倒映出我的脸。
脸色苍白,眼神惊惧,浑身紧绷。
而在我的身后。
屏幕清清楚楚,映出了一个纤细的、灰白的人影。
人影贴着我的后背,脑袋轻轻靠在我的肩头,乌黑的长发垂落,遮住整张脸。
它抬起一只惨白的手。
轻轻、缓缓的。
搭在了我的脖颈上。
指尖冰凉,穿透衣物,冻得我浑身刺骨。
与此同时,屏幕角落的时间,正在疯狂跳动。
零点零七分。
零点零六分。
时间,在倒流。
楼道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上楼。
是无数杂乱的脚步声,从楼上、楼下、四面八方,朝着我的房间狂奔而来。
整栋死寂的老楼,瞬间被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填满。
无数个低语,重叠在一起,沙哑、阴冷、整齐划一,回荡在我的耳边:
「欢迎回家,沈洛。
万墟,等了你十二年。」
第一章完
零点零五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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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零点的楼道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