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城的夜色彻底沉死。
整片老城区像被按下静音键,车流声、人声、风声尽数褪去,只剩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闷压在头顶。
我和顾妄沿着无人街道快步前行,目标直指城郊那座早已封废十年的老中学。
夜风刮在脸上是刺骨的凉,不同于普通晚风,这风带着墟界特有的枯朽气,吸入肺里都让人胸口发闷。
小臂的墟蚀印记持续发烫,黑纹隐隐跳动,像是在预警前方极致危险。
“废弃中学,是落城最早出现墟痕的地方。”
顾妄走在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夜色里他的眉眼异常清冷。
“十年前第一批小规模失踪人口,全部集中在这所学校。当时官方定案为集体离校出走,草草结案,实际上——是第一次小规模墟域破界。”
我心头一沉。
原来所有灾难的源头,根本不是十二年前的居民楼大雾。
是十年前的校园地底。
那片地下,藏着一切的根。
一路疾行,二十分钟后,废弃中学残破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铁丝网锈迹斑驳,大半倒塌,墙头爬满枯死藤蔓。校门歪斜垂落,地上堆满碎砖荒草,整片校园死寂荒凉,连虫鸣都没有。
踏入校门的一刻——
嗡。
整片空间轻轻震颤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现实层面被轻微扭曲的错觉。
周遭光线瞬间暗了半度,空气浓稠凝滞,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低饱和的灰白空间。
“这里的墟域残留浓度,是全城最高。”顾妄抬眼扫视整栋教学楼,“表层建筑只是伪装,真正的裂隙锚点深埋地下。”
我们穿过长满荒草的操场,碎石踩在脚下咯吱作响,声音在空荡校园里被无限放大,格外刺耳。
教学楼大门早已脱落歪斜,漆黑门洞像一张静置多年的大口。
走进楼道,灰尘扑面,空气潮湿发霉。墙壁布满发黑水渍、大片脱落墙皮,地面散落破碎作业本、断笔、旧课桌残骸。
月光从破碎窗洞斜照进来,一道道冷白光柱落在地,照亮满地尘埃浮动。
整栋楼安静得诡异。
安静到——听不到我们的脚步声回音。
“这里的声场被墟域吞掉了。”顾妄低声提醒,“所有声音只会向内沉降,不会外传。地底有人或东西,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的一举一动。”
我握紧小臂发烫的印记,心底紧绷到极致。
楼道尽头,原本封闭的楼梯间铁门,此刻虚掩着。
门缝里渗出淡淡的灰雾。
地下室入口。
我们缓步靠近,越靠近门口,空气越冷,耳边开始隐隐传来极轻、极远、层层叠叠的地底空响。
不是风声。
是人语。
无数模糊细碎的低语,密密麻麻、重叠交织,从地底深处缓缓上浮,贴着耳膜轻轻刮擦,让人头皮发麻。
“别听。”顾妄语气严肃,“残念低语会勾动你的执念,越在意,越容易被拉入幻境。”
我点头,压下脑海纷乱杂音,伸手推开铁门。
吱呀——
沉重刺耳的开门声回荡楼道。
一条漆黑陡峭的水泥阶梯向下延伸,直通无边黑暗,灰雾从下方源源不断翻涌上来。
地底阴冷潮湿的气息瞬间吞没我们。
我们一步步踏下阶梯。
越往下,光线越暗,耳边的空响越清晰。
那些低语不再细碎模糊,渐渐能听出一点点音节——重复、机械、循环往复。
「归墟……」
「归来……」
「稚子归壳……」
我瞳孔猛地一缩。
又是这句话。
稚子归壳。
黑衣人刻在图书馆石壁上的终局密文,此刻从地底深处不断回响。
原来地底残念,日复一日都在重复这场仪式的终局。
阶梯尽头,是一片开阔空旷的地下地下室。
曾经的学校器材储藏室,如今彻底沦为墟雾盘踞的底层夹缝。
地面布满大片黑色墟纹,纹路纵横交错,结成一张巨大的阵图。
阵图中央——空无一物。
不对。
我定睛细看。
阵眼位置,地面有一个圆形沉陷凹槽,像是原本嵌着什么东西,后来被人取走了。
凹槽边缘新鲜光滑,绝非十年旧痕,是近期才被挖空的痕迹。
“有人提前来过。”我声音微沉。
顾妄蹲下身,指尖轻触凹槽边缘,银白微光一闪而过。
“是黑袍人的手笔。”他抬眼,神色凝重,“他取走了地底原生锚核。”
“锚核?”
“整座落城墟阵的根源核心。”顾妄沉声解释,“所有锚点、裂隙、墟雾滋生,全部靠这颗地底主核供养。十年前深埋此地,他一直留着,直到最近才取走。”
我瞬间彻底懂了。
难怪最近全城锚点集体暴动。
根被拔了,阵法失衡,所以全线失控。
黑袍人蓄谋十二年,最后一步,就是取走地底主核,强行催熟所有次级锚点,逼迫最终阵眼——林岁彻底归壳。
就在真相彻底落地的瞬间。
咚——!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厚重的空响。
像远处石门闭合、又像某种巨大东西苏醒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
节奏缓慢、沉重、碾压心神。
整片地下室的墟纹跟着心跳声同步亮起黑光,地面震颤,灰尘簌簌掉落。
耳边万千低语骤然停止。
死寂一瞬。
紧接着,一个清晰、古老、不属于任何人的空旷人声,从地底最深处直接砸落耳畔:
「双枢已成。」
「人墟将换。」
「沈洛——你的血脉,该醒了。」
轰!
我小臂墟印瞬间炸裂般滚烫!
黑色纹路疯狂暴涨,顺着手臂一路攀爬、蔓延、直冲心口!
眼前骤然炸开一片纯白幻境。
十二年前大雾漫天的夜晚、消失的家人、巷口伫立的黑袍人影、被刻意留下的两个孩童……
所有画面瞬间串联。
我不是普通人。
我是另一半墟枢。
(第十二章完)